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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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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总带着独属于晨间的清冷,苏小严抬手敲了敲许知珩的房门,声音温柔:“宝贝,起床了。”
许知珩应了一声,几乎是凭着本能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少年头发还乱翘着,带着刚睡醒的懵怔,眼底却有一丝不同往日的清亮。
苏小严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笑着补充:“这几天陈叔送你去学校,我和你爸要出差。”
许知珩含糊地“嗯”了一声,眼下的青影比平时重了些。昨晚临睡前,他临摹《兰亭集序》时走了神,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脑海里总晃着昨天傍晚巷口那个转学生的影子——沈砚辞。那人捡书时低垂的眼睫,接过书时轻触的指尖,还有最后那句清淡的“好”,都像被晚风刻在了记忆里,清晰得不合常理。
他甩甩头,把牙膏沫冲干净。自己是不是太在意了?
许知珩的家是典型的新中式风格,这套两百多平的房子是父亲许尘在苏小严怀孕时就定下的,特意留了一间朝南的空房。后来他迷上书法,那间房就成了他的专属书法室,里面摆满了温晚帮他淘来的碑帖和宣纸。那些沉默的墨迹是他最熟悉的伙伴,但昨晚,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有点太安静了。
“我出门了。”
玄关处传来许尘清冷的声音。许知珩蹲在鞋柜旁系鞋带,闻言抬头,只看见父亲笔挺的西装外套消失在电梯口。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快步下楼,陈叔已经把那辆迈巴赫GLS停在了门口。
许知珩刚拉开车门,就看见后座上摊着一份还带着墨香的《多宝塔碑》拓片,是他昨天让温晚帮忙留意的新货。司机陈叔从后视镜里朝他笑了笑:“小珩,夫人早上特意交代,让我路过巷口时停一下,说你总念叨着要去墨痕斋取碑帖。”
他“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拓片边缘粗糙的纹理。车窗外的梧桐树飞快向后退去,路过墨痕斋那扇熟悉的木门时,他却让陈叔直接开了过去。
——沈砚辞说今天会来还书。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紧。他原本可以现在就去取拓片,但不知怎的,就是想等到放学,和沈砚辞一起。好像分享这件事本身,比得到拓片更让他期待。这个发现让他有点困惑,又有点隐秘的雀跃。
星榆中学的早读铃刚响,许知珩抱着一摞练习册冲进高二(1)班教室。刚把书包甩到桌肚里,后桌就拍他肩膀:“珩哥,昨天物理卷子最后一题你做出来没?我卡了一晚上。”
他叼着笔转了个身,草稿本上瞬间多了条清晰的受力分析图:“这里要考虑摩擦力的临界值,你把μ的取值范围代进去试试。”讲解时思路流畅,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后门。直到班主任板着脸进来训话“临近高考了,你们一天天的像什么样子……”,他才收回心神,暗自摇头——这才刚上高二,哪来的“临近高考”?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早自习下课铃刚响,许知珩就听见文科走廊上一阵喧闹。女生的议论声毫不遮掩:“哎哎哎,你听说没,四班来了个超级大帅哥!”“那也不如一班的许知珩啊,那长相,都可以竞选国民男神了。”
他无心旁听这些,目光快速扫过走廊。然后,在栏杆尽头,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沈砚辞正靠在栏杆上背英语单词,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单词卡,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许知珩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几步走过去,撑着栏杆在他面前停下,校服外套顺势滑到小臂,露出腕间晃悠的白玉牌。
“这么巧?”许知珩扬起笑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遇,“我就说我们肯定会再碰到。”
沈砚辞抬起眼。他的眼瞳颜色比常人稍浅,在光线下像温润的琥珀。看见许知珩时,那里面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嗯,”他应道,声音不高,“刚办完手续。”
“中午一起吃饭?”许知珩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得寸进尺地把胳膊搭在了对方肩上。这个动作他常对朋友做,但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沈砚辞肩膀瞬间的僵硬——以及对方没有躲开。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不确定的期待,悄悄落稳了一点。“我带你去三楼吃糖醋排骨,那是星榆的招牌,去晚了就没了。”
沈砚辞的肩膀僵了一下,没躲开,只是小声说:“我带了便当。”
“那我陪你去食堂门口吃!”许知珩立刻改了主意,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我妈今天做了酱牛肉,分你一半。”他急于分享点什么,好像这样就能弥补昨天仓促相遇的遗憾。
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温晚发来的微信,附了张《九成宫醴泉铭》的局部照片:「你要的碑帖到了。沈同学早上来还《漱玉词》,我让他放你桌上了。」
文字下方,欧阳询的字筋骨峭拔,力透纸背。许知珩看着屏幕,心头一动。他抬起眼,把手机屏幕转向沈砚辞,这一次,语气里的试探变成了更明确的邀约:“温哥说你的书放我这儿了。放学……一起去还?”他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那道碑帖图片上轻轻一点,“顺便,看看我新得的拓片?”
沈砚辞的目光先落在屏幕上那遒劲的字体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至少年的眼睛。许知珩的眼睛很亮,此刻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像夏日阳光下清澈的溪水。沈砚辞看着这双眼睛,仿佛被那光亮轻轻晃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许知珩却觉得心头一松,随即涌上一阵鲜明的喜悦。成了。
生物课一下课,许知珩便拿着便当盒快步走向四班。走廊里人声鼎沸,少年们笑闹着奔向食堂,他却靠在四班门外的墙边,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便当盒的边沿。阴天的光线灰蒙蒙的,让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的急切,却又按捺不住那份想要再见面的心情。
沈砚辞背着书包出来时,就看见少年歪着脑袋冲他笑,校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走过去。许知珩极其自然地把胳膊搭回他肩上,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演练过无数次:“走,吃饭去。”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接触到对方肩膀温度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有多不争气。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许知珩一路都在说着早上物理课上的趣事,试图用声音填满两人之间那点陌生的空隙。沈砚辞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少年神采飞扬的眉眼上,落在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上,最后,定在他左眼皮靠近眼尾那颗颜色很淡的小痣上。那颗痣很小,浅浅的一点,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却让那张生动的脸莫名多了点说不出的味道。
到了食堂,许知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便当盒推到沈砚辞面前:“快尝尝,我妈今天放了好多牛腱子。”
沈砚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酱香混合着肉汁的鲜美在舌尖化开,是家常的、温暖的味道。他抬眼看向对面,许知珩正低头扒拉着米饭,嘴角不小心沾了一点深色的酱汁,自己却浑然不觉,腮帮子微微鼓动,像只满足的、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你嘴角沾到了。”沈砚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许知珩茫然地抬头,下意识用手背去擦,却擦错了边。看着他有些笨拙的动作,沈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几乎没经思考,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的嘴角,替他抹掉了那点痕迹。
指尖的触感温热、干燥,且短暂。许知珩却像是被那一点温度烫着了,整个人僵住,呼吸都滞了一瞬。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上一层薄红,热度从被触碰的那一点皮肤燎原般扩散开来。他慌忙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饭盒里,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谢、谢谢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这太不像他了。
沈砚辞收回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仿佛那点细微的、柔软的触感还残留着。他看着对面少年泛红的耳尖,和自己心里那丝陌生的、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的悸动,默默垂下眼,又夹起一块牛肉。酱香味依旧,却好像……真的多了点别的,说不清的滋味。
吃完饭走出食堂时,天又开始飘起细雨。许知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外套往头上一扯,弓起身子就要往雨幕里冲——这是他惯常的做法。手腕却被人从侧后方轻轻拽住。
那股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许知珩回头。
沈砚辞把自己的黑色折叠伞递过来一半,伞面微微倾斜,为他遮住了飘落的雨丝。他的声音融在细密的雨声里,有些轻,却清晰:“一起走。”
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许知珩能闻到沈砚辞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雨天湿润的泥土味,清清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心安。雨丝敲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绵长的沙沙声,像骤然落下的一道帷幕,将他们与周围喧闹奔跑的人群隔开。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
路过操场边的香樟树时,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落下来,刚好贴在沈砚辞的校服领口。许知珩自然地伸手,替他拈起那片湿凉的叶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温热的脖颈皮肤,那一小片肌肤的触感异常清晰,像是划过一道微弱的电流。他飞快地缩回手,叶子轻飘飘落在地上。
“……谢了。”沈砚辞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有他自己知道,被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隐隐发烫,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突然变大。许知珩刚要把伞还给沈砚辞,对方却把伞柄往他手里一塞。少年的手心干燥温热,短暂地包裹住许知珩的手指。
“你拿着,我跑回去。”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进滂沱的雨幕里。
许知珩攥着尚有对方掌心余温的伞柄,怔在原地。他看着沈砚辞清瘦的背影很快被密集的雨帘模糊、拉远,校服外套迅速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起伏的轮廓。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倾盆而下的雨,淋得透湿。一种陌生的、微甜的酸胀感,随着每一次心跳,缓慢而坚定地漫溢开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把黑色的伞,又摸了摸口袋中那包被体温焐得微暖、却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纸巾。
伞外的世界,雨声喧哗,人声嘈杂。
伞下的这一小片寂静里,他却异常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中,那颗心正违背所有常理,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热烈地,鼓动着。
为一场雨,为一把伞,为一个冲进雨里的背影。
为沈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