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飞蛾扑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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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树林里的叶子簌簌往下落。
唐三打完一套拳，收势站定，平复着呼吸。
身后传来轻微的咕噜声。
唐三猛地转身，就看见赵清坐在轮椅上，正静静地看着他。他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氅衣，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只有鼻头冻得微微发红。
“你——”唐三快步走过去，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手，果然是冰凉的。他心里一紧，赶忙将身上的外衣解下，小心地披到赵清身上，把人裹紧，一边责怪道：“你这么怕冷，怎么还出来到这里？这天气这么凉，万一感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想见我，放青鸟给我送信即可啊。”
赵清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唐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蹲下来，握住赵清的手捂着，轻声问：“怎么了？”
良久，赵清开口了。
“唐三，你……喜欢孩子吗？”
唐三怔了怔，随即失笑摇头：“小清，你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赵清没有答话，只是固执地看着他。
唐三心里一软，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抚摸赵清柔软的脸颊，那皮肤凉凉的，他用掌心捂着，想给它捂热。
“小清，”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我与你同为男子，我们是不会有孩子的。无论我是否喜欢孩子，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赵清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清清，我的妻子。我向苍天发誓——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二个爱人。你可懂了？”
说着，他无限爱怜地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赵清颤抖的眼睫。
赵清闭了闭眼。
“好。”
那一声很轻，被风吹散，几近不可闻。
唐三直起身，只当他是任性撒娇。他心里软得发疼，他的小清啊，怎么这么可爱？就算任性又如何？是他唐三认定的人，是他今生唯一的妻。包容他，宠着他，唐三心甘情愿。
“我送你回去。”
赵清没说话，任由他推着，往别院的方向走去。落叶铺了满地，轮椅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
一个月后。
晚上，小莹打扫完书房，端着烛台往自己房间走。夜已经深了，深秋的晚间万籁俱寂，只有几声隐约的虫鸣和鸟叫。她打了个哈欠，想着明天又要早起给少爷熬药，得快些睡。
经过赵清房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
好像有什么声音？
她侧耳听了听，什么都没有。正要继续走，却听到一声低低的呼喊——
“小莹……”
她猛地停住。
那声音极其虚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莹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手中烛台“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然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少爷……？”
小莹的声音在发抖。
烛火明明灭灭，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见床铺之上，赵清正斜斜倚坐在枕头上。他脸色惨白，白得像纸，像雪。
小莹的视线往下移。
然后她看见了，赵清的下半身，床铺之上，衣物、被褥，全部都被血浸透了。那血迹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却依旧刺痛了她的眼睛。
“少爷！”小莹扑过去，跪在床边，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颤抖着掀开被褥，被子底下，是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还有几块——几块大小不一的血块，在烛火的映照下竟然像是……像是……
小莹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这两个月，少爷的食欲不振，少爷毫无预兆的呕吐，少爷的嗜睡……是因为什么？
她此刻全明白了。
“少爷，是谁…？”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是谁强迫你？是谁？”
赵清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没有人强迫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皆是我自愿。”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莹的头，“小莹，拜托你……下山……”
小莹猛地站起身，“对，对，大夫——我去给你找大夫！”她转身就要往外冲，“少爷你坚持住，我这就去——”
手腕被拽住了，那力道很轻，轻得小莹一挣就能挣开。可她没挣，她回过头，看见赵清正看着她，手指攥着她的手腕。
“不能找大夫。”赵清说。
“为什么？”小莹哭出声来，“不找大夫你会死的呀少爷！”
“听我说。”赵清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如果我的身体情况被人发现，被唐门的医师发现……被山下的大夫发现……”
他顿了顿，“到时，必然是藏不住的，唐门会知情。到时，我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你可能会死，而他，一定会死。”
小莹愣住了。
“唐门的门规，你比我清楚。”赵清看着她，“这种事一旦被人发现，他会是什么下场？”
更何况，赵清闭了闭眼睛，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唐三现在已经在修习内门绝技，现在被人发现，他也只有一条死路可以走。
小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怎么办少爷？”她跪下来，握住赵清冰凉的手，“不找大夫你怎么活？”
赵清笑了笑，“所以需要你去帮我抓药啊。”他轻轻握了握小莹的手，“记得不要哭，不要被别人看出异常。现在我的命就拜托在你手里了。”
他松开手，闭了闭眼睛。
“好姑娘，听话。”
小莹咬着唇，拼命点头。她狠狠抹了把脸，站起身，转身快步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良久，一个声音在空旷中响起。
【宿主，你为什么要这样？】
赵清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按照现在的情况，等到再过一个月，两个月，就会彻底瞒不住。到时必然会被人发现，唐三肯定会死。”他说，“这是必然的选择，这是唯一的选择。”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宿主，你有没有后悔遇见唐三？】
赵清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床帐。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帐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不后悔。”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想做的事我不会做。想要做的事，我从不后悔。”
系统又问：【那你现在这样，万一、挺不过去怎么办？】
赵清轻轻笑了。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就算留下那个孩子，以他这副残破的身子，也绝不可能顺利产下。只怕到了四五月份的时候，便会一尸两命，这个孩子必然是无法生下来的。
与其等到被发现，连累唐三一起死，还不如现在流掉。
如果能挺过去，他就活。如果挺不过去……
那也只是命中注定罢了。
命运是一个残忍的编剧，祂仿佛早已编造好了残酷的剧本，自他与唐三相识的那天起，两个人就已经走进了既定的铺好的剧情当中。
人生没有如果，人生不可重来。
即使可以回到那天，回到那片树林，回到唐三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天——
他同样会做一样的选择。
这是他的甘愿，这是他的情愿——即便是飞蛾扑火。
前一个时辰之内，他的小腹内仿佛有千万把钢针在里面搅动，疼痛让他无法昏迷。现在疼痛刚减轻一点，他立即沉沉睡去。
*
又是一月过去。
那片树林里，唐三正在练功。
一招一式，跟往常一样用心。可练着练着，他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发呆。
这一个月来，已经好久没见赵清了。
也不见他的青鸟飞来给自己送信，也不见他来树林。可现在已经是深秋将近初冬了，天气这么凉，他肯定不能出来。
前几天因为太过想念，他偷偷去了别院。翻墙进去，轻轻敲了敲赵清房间的窗户，但是房间里没有一丝声音，安静的落针可闻。
赵清没有出声。只有他的侍女小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拿着扫帚，气势汹汹地把他赶了出去。唐三只能灰溜溜地翻墙离开。
转身前，他奇怪地看了小莹一眼。那姑娘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唐三收回思绪，正要继续练功，一只小小的青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头，低头用喙整理自己的羽毛。
他心里一喜，小心地解下鸟腿上绑着的信纸，展开来看，纸上只有一个字：来。
唐三笑了，脸上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喜悦。他把信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快步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别院的门大开着，里面不见小莹的身影。唐三没有多想，径直走向赵清的卧房，推开门，就见赵清正坐在床边，自己艰难地站起身——他没有坐轮椅。
唐三心头一颤，快步上前，几乎是跑着过去把人搂进怀里。
熟悉的竹子清香萦绕在鼻端，他的心此刻仿佛化了。
“怎么不坐轮椅？”他轻声责备，“你的腿会疼的。”
赵清在他怀里摇摇头：“我乐意。”
唐三忍不住笑了，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好好好，我的小清乐意。但是不要站太久，好吗？”
他轻轻抚摸着赵清如墨的长发，满心怜爱。
良久，赵清推开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佛怒唐莲的进度如何了？”
唐三愣了愣，但随即下意识的答道：“还剩最后一个重要的材料还没有找到，但是我现在已经得知这个材料可能在哪个地方可以找到。如果找到了，做出之日就接近了。”
赵清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你一定要尽快。”
“务必要尽快做出佛怒唐莲。如果上交唐门，你便可以在唐门真正立足。”
唐三笑着捏捏他的脸：“我的小师傅原来是来给我监工的？好，小清，我听你的话。”
赵清低下头，整理自己的寝衣。刚才的动作里，衣服有些乱了。
唐三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子又瘦了许多，脸色也更加苍白，那手腕细得让人心疼，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凸起的弧度刺眼得很。
唐三心里一痛，扶住赵清的肩膀：“你怎么又瘦了？没有好好吃饭吗？难道你的身体哪里又痛啊？”
赵清摇摇头，没说话，唐三还想再问，赵清却抬手抚上他的脸，那手指凉凉的，从眉心滑到鼻梁，再滑到嘴唇。
“三哥。”他轻声喊。
“嗯？”
赵清看着他，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里像是藏着说不出的难过，可他只是笑了笑，说：“没事。”
那天他在别院待了很久，走的时候，赵清坐在床边看着他，没有说要他留下，也没有说再见。
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他微微低下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走了。”唐三说，“改天再来看你。”
赵清抬起头，笑了笑：“好。”
唐三慢慢关上门，转身走到院中空地时，一片微凉的东西掉落在他的眼睫。他抬起头，发现雪花正纷纷扬扬，从天空中慢慢地落下。
下雪了。
唐三伸出手，看到几片雪花轻轻飘落在他的手掌，随后因体温迅速融化成水。
世界很快变成一片雪白。
*
又是一个月。
外门弟子的院落里，晨光乍现，弟子们正逐渐苏醒。昨夜下的雪被早起的人们踩出层层叠叠的脚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音此起彼伏。
唐三拿着扫帚，正低着头清扫院中积雪。
肩膀被人拍了拍，他抬起头，看见旁边一个师弟拄着扫帚，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师兄，你知道赵清吗？”师弟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说，“就是前几年你问过我的那个赵清。”
唐三心里猛地一颤，不知道为何，声音有些发抖：“赵清……他怎么了？”
师弟脸上浮起惋惜的神色：“听说前几天感染了风寒，去世了。唐门决定听从赵清父亲的意见，秘不发丧。”
说着，师弟又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想到结局竟是如此，真是让人可惜。”
确实让人惋惜。假如按照赵清的天分，如果一生顺遂无虞，他可以达到无法想象的高度。但没想到昔日的天才，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唐三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出去的。浑浑噩噩，跌跌撞撞，雪地很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几乎要炸开的跳动。
那个熟悉的院落越来越近，院门大开。
门楣之上，挂着两盏白纸糊的灯笼。那白色在雪地里刺眼得很，刺得他眼睛生疼。
唐三浑身一震，冷汗瞬间布满全身。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僵硬倒塌，逐渐瘫倒在雪地里。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小莹孤身一人从院子里冲出来，哭着奔向自己。
*
唐三睁开眼。
一片雪白的世界，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远处有一棵梅花树，开着红梅，在茫茫白色中格外显眼。
他愣愣地向那棵树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见，梅花树下，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而那满树红梅开得正艳，艳得像血，像火，像这茫茫白色里唯一的颜色。
“清清！”
唐三喜极而唤，快步上前。
轮椅上的少年身子僵了僵，随即缓缓转过头来。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不知道为什么能在这儿见到他。
唐三快速接近，在赵清面前蹲下身，抓起他冰凉的双手。
“清清，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久没有见你了——清清，跟我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去吧，好吗？”
赵清看着他，眼眶一红，墨玉般的眼睛里立即积蓄出泪水，随后一滴滴的滚落下来。
“三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回不去啦。我已经——我已经——”
“不要！不要，不要说。”唐三立即伸手捂住他的嘴。
可是赵清的眼泪滴落下来，灼烫到他的皮肤。
那满树红梅正一片片、一瓣瓣地飘落下来。开得那样鲜艳的花，却在瞬间凋零，纷纷扬扬落在赵清的发上、肩上、膝上，落在这片茫茫白色之中。
“拜托你，拜托你，赵清。”唐三魔怔般地捧起赵清的手，用脸轻轻蹭着，喃喃道，“帮我问牛头马面，或者王母娘娘，或者玉帝——谁要带你走？他们要带你去哪里？我去陪你，我陪你去，好不好？你最害怕孤独，你最害怕冷。”
赵清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心疼。他抬起手，轻轻打了唐三一个巴掌，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唐三恢复半分神志。
“不要任性，唐三。”赵清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温柔，“我回不去了。死了就是死了。”
“我不知道会去哪里。这个世界我来过，我不在乎结局。”
他盯着唐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我在乎你的结局。我永远爱你……我在乎你的结局。”
“别再让我失望。别再任性，好吗？做你想要做的。做你该做的。”
“我走的急，没来得及交代小莹——正好，三哥，你帮我跟小莹说，她的身契就在书房抽屉里，跟银子放在一起。你叫她拿走，下山，离开唐门，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姑娘。你替我跟她说啊——谢谢她这么多年来的照顾……”
“三哥。”赵清最终笑了笑，放开手与唐三相握的手，眼中有万般不舍，“我走了。”
唐三拼命伸手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
躺在床上的唐三终于睁开眼睛。视线所及，是赵清卧房里熟悉的装潢。
只是——它的主人早就已经离去，室内如冰块一般的冰冷。
唐三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下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院中有一把火，并未被雪浇熄，还在静静地燃着。小莹红着眼眶，蹲在火边，正在轻轻地往里添加纸钱。火光跳跃着，烧的那些纸钱化为灰烬，被风一吹，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唐三呆立在此。
火光明灭中，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银白色的蝴蝶。它飞快在唐三身边绕了一圈，翅膀轻轻翕动，然后眨眼间消失不见。
有风吹过，唐三的头发随风舞动。
尘归尘，土归土。
既然这是你的愿望——
小清，我会让你如愿。
唐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寂静。往后余生，他将只为爱人的意志而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