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笙》左右为男

13、第 13 章 要磕到别处

　　第二天早上八点，谢笙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手里捧着一沓纸，厚得能把人砸死。
　　顾淮已经醒了，穿着病号服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护士给的杂志，随意翻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
　　谢笙推门进去，把那一沓纸“砰”一声放在病床的小桌板上。
　　“起来，”他冲顾淮抬抬下巴，“上课了。”
　　顾淮抬起头看他。
　　谢笙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白发扎了个小揪，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拍了拍那沓纸，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你公司的资料，股票、财报、近期项目，全在这儿了。我昨晚让人查的。”
　　顾淮放下杂志，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谢笙拖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清了清嗓子。
　　“现在你公司的情况是这样的——”他翻开第一页，“股价虽然稳住了，但还是很脆弱，经不起风吹草动。最近有三个项目在推进，其中一个就是你之前来S市抢的那单，已经被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顾淮看着他。
　　谢笙也看着顾淮。
　　“……算了，这单不提。”他把那页翻过去，“总之你现在对商场上的事一窍不通，我得从最基础的教起。比如怎么看财报，怎么分析项目风险，怎么跟合作方谈判——”
　　“有纸和笔吗？”顾淮打断他。
　　谢笙一愣：“啊？”
　　“纸和笔。”顾淮说，“做笔记用。”
　　谢笙“哦”了一声，站起来，去护士站借了一支笔和一沓A4纸。
　　他把纸笔往顾淮面前一拍：“给。”
　　顾淮接过来，放在桌上。
　　谢笙重新坐下，正要开口——
　　“不用先制定计划吗？”顾淮又打断他。
　　谢笙：“……”
　　“什么计划？”
　　“学习计划。”顾淮看着他，表情认真，“每天学什么，学多久，学到什么程度。要有目标，有步骤，有阶段性成果。”
　　谢笙深吸一口气。
　　“现在用不着，”他说，“先学着，学完再说。”
　　“可是没有计划的话——”
　　“没有计划怎么了？”
　　“效率会低。”
　　谢笙瞪着他。
　　顾淮也看着他，眼神清澈无辜，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你故意找茬是不是？”谢笙问。
　　顾淮眨眨眼，一本正经地回答：“不是。学习本来就要有计划。没有计划就容易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今天学这个明天忘那个，最后什么都学不扎实。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计划才能量化进度，量化进度才能评估效果，评估效果才能及时调整。不然你教了三天，我也不知道自己学到哪了，你也不知道我掌握了多少，最后就是浪费时间。”
　　谢笙听得头大。
　　他伸手，一把捂住顾淮的嘴。
　　“闭嘴。”
　　顾淮眨眨眼。
　　谢笙瞪着他，一字一顿：“你要计划是吧？好，现在就来，写计划。”
　　他松开手，扯过一张纸，抓起笔。
　　“周一，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基础财务知识。下午两点到四点，项目风险评估。晚上七点到九点，案例分析。”
　　他刷刷刷写下来，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周二，上午，合同条款解析。下午，谈判技巧。晚上，复盘。”
　　“周三——”
　　“等一下。”顾淮打断他。
　　谢笙抬眼：“又怎么了？”
　　顾淮指了指他手里的纸：“你写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谢笙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
　　……好吧，确实有点潦草。
　　他把纸往顾淮面前一推：“你自己记。”
　　顾淮接过笔，开始写。
　　谢笙在旁边看着。
　　顾淮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他那张冷脸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谢笙瞥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该你高中考年级第一……”
　　“什么？”顾淮抬头。
　　“没什么。”谢笙移开视线，“写你的。”
　　顾淮继续写。
　　十分钟后，一份完整的学习计划出炉。
　　谢笙拿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就按这个来。”
　　他把计划往旁边一放，翻开第一份资料。
　　“现在开始。第一课，怎么看财报。”
　　——
　　三天后。
　　顾淮的进步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肉眼可见。
　　从最开始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到现在能独立分析一份简单的项目报告，这速度让谢笙都有点嫉妒。
　　当然，谢笙不可能夸他。
　　他只会说：“还行吧，比我预期慢了点。”
　　然后趁着顾淮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偷偷看一眼自己的教学成果，嘴角往上翘一下。
　　但这三天里，有一件事让谢笙很不爽。
　　非常不爽。
　　那就是——
　　护士。
　　——
　　第一天。
　　谢笙正在讲财报里的“净利润”是什么意思，刚开了个头——
　　“净利润就是……”
　　“咯咯咯——”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谢笙顿了顿，继续讲：“净利润就是企业——”
　　“你看那个白头发的好帅啊……”
　　“我觉得黑头发那个更帅，冷冰冰的那种……”
　　“两个都帅好不好！成年人不做选择！”
　　谢笙深吸一口气。
　　他继续讲：“净利润就是企业在——”
　　“他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快快快低头低头！”
　　谢笙：“……”
　　他放下资料，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小护士，穿着粉色的护士服，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门一开，她们立马站直，装作路过的样子。
　　“啊，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对，查房，查房……”
　　谢笙看着她们，皮笑肉不笑：“查房？你们手里有房卡吗？”
　　小护士们低头一看——手里空空如也。
　　“呃……”
　　“那个……”
　　谢笙摆摆手：“要磕去别处磕，别影响教学。”
　　他关上门。
　　回到床边，继续讲。
　　但刚说了三个字，门外又传来声音——
　　“他好凶哦……”
　　“但是凶得好帅……”
　　“我还是喜欢里面那个，冷脸帅哥，话少……”
　　谢笙：“…………”
　　——
　　第二天。
　　谢笙正在讲项目风险评估的要点。
　　“风险分三种，市场风险、运营风险、财务风险——”
　　“我觉得他今天穿这件卫衣好好看……”
　　“灰色显白，他本来就白……”
　　“那个黑头发的一直在记笔记，好认真啊，学霸人设我爱了……”
　　谢笙放下资料。
　　他转头看向窗外——门是关着的，但门上那扇玻璃窗后面，三颗脑袋挤在一起，正往里面张望。
　　一见他看过来，三颗脑袋“嗖”地缩下去。
　　谢笙回过头，继续讲。
　　“市场风险主要指——”
　　“他看见我们了！”
　　“快跑快跑！”
　　脚步声远去。
　　谢笙深吸一口气，继续：“市场风险主要指外部环境变化带来的——”
　　“我觉得他刚才那个眼神好A……”
　　“但那个黑头发的今天都没说话……”
　　“因为他失忆了嘛，失忆的小可怜，更想宠了……”
　　谢笙：“…………”
　　他“啪”一声把资料拍在桌上。
　　顾淮抬起头看他。
　　谢笙摆摆手：“没事，继续。”
　　——
　　第三天。
　　谢笙已经佛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指着资料上的数据。
　　“你看这个地方，这个季度的净利润比上季度下降了百分之八，但是营收其实是上升的，说明什么？”
　　顾淮低头看，认真分析：“成本控制出了问题？”
　　“对。”谢笙点点头，“所以你要查一下这个季度的成本明细，看看是哪一块——”
　　“他翘腿的样子好欲……”
　　“腰好细，那个卫衣松松垮垮的，显得更细了……”
　　“我想看他穿西装……”
　　“我想看他不穿……”
　　“嘘——！会被听见的！”
　　谢笙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咬牙，继续说：“——看看是哪一块的成本在增加。”
　　顾淮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谢笙趁他记笔记的时候，迅速往窗外瞥了一眼。
　　三颗脑袋挤在玻璃后面，正疯狂往里面张望。
　　他一转头，三颗脑袋又缩下去了。
　　谢笙收回视线，小声嘀咕了一句：“面瘫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顾淮抬头。
　　“没什么。”谢笙翻了一页资料，“继续。接下来讲现金流——”
　　“谢笙哥哥，”顾淮打断他，“我记完了。”
　　谢笙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转过头，看着顾淮。
　　“你叫我什么？”
　　顾淮眨眨眼：“谢笙哥哥。”
　　谢笙瞪着他：“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比你小！别叫我哥哥，显得我有多老一样！”
　　顾淮“哦”了一声，点点头。
　　“知道了。”
　　谢笙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
　　继续上课。
　　——
　　三天后，顾淮出院的日子。
　　谢笙上午收到一条微信，是顾淮发来的。
　　是一张照片。
　　病房的那面镜子，顾淮站在镜子前，穿着便服——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浅蓝色的牛仔外套，下身是黑色休闲裤。头发没打发胶，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谢笙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顾淮的微信头像换了。
　　以前是纯黑的，啥也没有。
　　现在变成了一只小黑猫，戴着耳机在听歌。
　　这个头像……
　　谢笙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
　　他好像记得，很久以前，高中的时候，顾淮用的就是这个头像。
　　一直到高二顾淮突然退学之前。
　　那时候他们刚加上好友，谢笙还吐槽过：“你头像是你家猫？”
　　顾淮没回他。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头像就换成纯黑了。
　　现在又换回来了。
　　谢笙撇撇嘴，把手机揣进口袋。
　　——
　　下午两点，谢笙开着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等着。
　　阳光挺好，暖洋洋的。
　　一个孕妇从旁边路过，手里拿着手机，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她看见谢笙，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你好，请问一下，这附近有个公交站……”
　　谢笙低头看她，把刚抽了两口的烟踩灭。
　　“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右转，走两百米就到了。”
　　孕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啊，你人真好。”
　　谢笙扯扯嘴角：“顺路而已。”
　　孕妇道了谢，走了。
　　谢笙重新靠在车门上，下意识去摸烟盒，摸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医院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顾淮。
　　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越发立体。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谢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三个小护士站在门里面，正依依不舍地朝他挥手。
　　其中一个还拿手机在拍。
　　谢笙：“……”
　　顾淮挥完手，转身，朝谢笙走过来。
　　他走得挺慢，阳光照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不像话。
　　走到车边，他看了谢笙一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谢笙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后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
　　他转头看向顾淮。
　　顾淮也看着他，表情淡淡的。
　　谢笙张了张嘴，本想调侃几句——比如“出院了开心吗”或者“那几个护士是不是舍不得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座。
　　顾淮没动。
　　谢笙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座。
　　顾淮还是没动。
　　谢笙终于开口了：“你坐这儿干嘛？”
　　顾淮眨眨眼：“怎么了？”
　　“后座。”谢笙说，“你平时不是都坐后座吗？”
　　顾淮想了想，点点头：“哦。”
　　但他还是没动。
　　谢笙盯着他。
　　顾淮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谢笙深吸一口气，把话咽回去。
　　算了。
　　“你……”他说，“系安全带。”
　　顾淮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拉过安全带，扣好。
　　动作自然，一气呵成。
　　“好了。”他说。
　　谢笙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一路上，他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副驾驶上的人。
　　顾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表情放松。
　　谢笙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但又说不上来。
　　他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估计是错觉吧。
　　毕竟十七岁的顾淮，能有什么坏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