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雨》春杪淼

5、第五章

　　1
　　外婆的主治大夫姓何，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严肃，但说起话来和蔼可亲。
　　下午趁着外婆睡着，沈惜找到何大夫，仔细询问了一下外婆的病症。

　　何大夫的目光从一沓厚厚的资料上面移到沈惜的脸上：“是周丽英的家属？”
　　沈惜点点头，解释道：“早上您见到的是我爸。”

　　“其实你不来找我，待会儿我查房的时候也得再叮嘱几句。”何大夫顿了顿，接着说道：“病人是慢性心力衰竭，这个病目前来讲无法根治，但好在她目前的症状还算稳定，没有危及到生命安全。”

　　“所以出院后得规范用药，平时也得改善生活方式，等下我给你讲几点注意事项。”

　　听完何大夫的嘱托，沈惜从值班室出来，边走边打字向梁老请假，梁老在那边回复：“收到，安心照顾家人。”
　　沈惜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边推门边想——梁老真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回到病房，外婆还在熟睡。沈惜坐在床边，仔细盯着外婆瞧。
　　外婆很爱时髦，虽然年近七十，但每年都会去理发店染头发，看到好看的发型还会烫个卷。

　　但眼下，外婆染过的头发中还是掺杂着一些白发，脸庞也多了几分清瘦和憔悴，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病气。

　　这么一想，心中又忍不住的心酸。
　　沈惜的母亲林弯弯去世后的一段时间，沈惜都沉浸在那场巨大的悲痛当中。

　　再加上父亲和女儿之间特有的生疏感，导致沈南风无数次想要靠近安慰女儿，但最终都不得其法。
　　最后还是外婆千里迢迢赶过来，祖孙俩抱着痛哭了一场之后，又把沈惜从宣城接到了宜江。

　　初到宜江，沈惜很不适应了一段时间。宜江是南方的一座小城，不同于宣城的干燥寒冷，夏天闷热、多雨，空气里永远裹着一层湿意。

　　沈惜觉得，自己那个时候大概是带了几分孤僻在的，整个人也不大爱说话，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
　　后面，外婆就经常带她出去散步，陪她一起慢跑锻炼身体，清晨会把她从床上薅起来，让她陪着一起去买菜。

　　路上遇到熟悉的阿奶，也会笑着给别人介绍这是她最爱的外孙女。

　　就在这日复一复的陪伴中，沈惜终于缓过劲来，开始重新上学，放学，结交新的朋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陪伴外婆。

　　直到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沈惜有一天才终于反应过来。
　　其实，外婆心中的悲痛又何曾比她少半分呢？
　　那是她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

　　虽然也会和家里吵架，但母女连心，她难过，外婆又怎么能轻轻掀过。
　　无非是人到花甲之年，经历了太多事情，早已不会把情绪表露的太明显。

　　也许只有夜晚的枕头见过外婆的眼泪。

　　2
　　下午，宁宁发来微信：“淼淼，老板不当人，我下午的假没请开，等晚上再来陪你和外婆哦。”
　　沈惜回她：“没事儿，外婆这有我，你一夜没睡，晚上也别过来了，好好休息。”

　　宁宁很快又发过来一条语音：“那怎么行！淼淼你怎么回事，外婆对我那么好，你还不让我尽尽孝了？”
　　沈惜点开听到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饭局上，但宁宁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清亮悦耳，听得人心情都好了一点。

　　宁宁果然没有食言，下了班就拎着水果、花还有给沈惜和外婆带的饭赶来了。
　　那个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却还留着最后一丝光，整个天际半明半暗的。

　　宁宁打开饭盒，示意沈惜吃点，自己去给外婆喂饭。沈惜也没客气，她与宁宁算是挚友了，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喂完饭两人陪外婆小声地说着话，外婆虽然精力不济，但也被宁宁逗得弯了唇角。

　　沈惜让宁宁再陪外婆说会儿话，自己出去洗饭盒。没想到刚推开门，看着苏行知站在门外。
　　沈惜诧异地问：“来了怎么不进去？”

　　苏行知提了提手里的东西，淡笑着说：“那会儿发了微信问你，你估计没看到。”
　　“我怕外婆没什么精力，所以打算放了东西就走的。”

　　沈惜赶忙掏出手机瞧了一眼，屏幕上果然显示十几分钟前苏行知发的微信。
　　“那会儿宁宁来了，我们在陪外婆说话，担心手机的铃声太吵，我就放静音了。”

　　苏行知一眼瞧见她手中拿着的饭盒：“要去洗吗？”
　　沈惜点点头。
　　苏行知把给外婆带的水果和补品递给她，说：“给我吧，我去洗。”

　　沈惜自是不同意：“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怎么好意思还让你去？”她把门打开，示意他进去：“你进去陪外婆聊会儿天，我洗完马上回来。”

　　门突然被打开，自是吸引了外婆和宁宁的目光。
　　眼下是不进去也得进去了。
　　苏行知只好进去，浅笑着说：“外婆，我来看看您。”

　　外婆被宁宁扶着靠在床头，一见他，也是欢喜的不行：“早上就瞧见你了，那会儿太困，也没顾得上跟你说话。”外婆拍拍床边：“来，过来坐。”

　　苏行知把送来的东西放在地上，对着宁宁点头示意了一下，又笑着对外婆解释道：“外婆，刚看见沈惜去洗饭盒了，宜江住院部太大了，我去陪陪她，马上回来陪您聊天。”

　　外婆和宁宁奇迹般的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说好。
　　苏行知走后，宁宁凑过去和外婆一起八卦：“所以苏行知这是在追淼淼吗？”

　　外婆眼里也闪烁着好奇：“应该是。欸宁宁，你这是第一次见苏行知，感觉咋样？”
　　宁宁努力回想了一下：“其实中午那会儿已经见过面了，但那会儿也没顾得上聊天，只记得他对淼淼挺照顾的。”

　　说到这里，宁宁拍板下了定论。
　　“他是一个又贴心又帅气的男人！”

　　3
　　正洗到一半，苏行知过去把饭盒上的水珠拿起来擦干，沈惜转过头，看到是他，不由得笑了一下：“不是说了让你别来了嘛？”

　　“外婆那边有你那位朋友在，不少我一个。”
　　沈惜愣了一下，这话的意思是在说，她这里才需要人陪吗？

　　两人洗完饭盒，一路并肩走到病房门口，病房内隐约还可以听到外婆和宁宁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惜转过身，对苏行知说：“我们坐会儿再进去？”

　　苏行知点点头。

　　宜江医院的住院部内放了很多条长凳，也许是为了让陪护的人员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沈惜坐下，是由衷地感谢他：“真的多谢你，来来回回跑这么多次。”

　　苏行知看向她，每一个字都像斟酌过的一般：“总得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不是？”
　　沈惜愣了一下。
　　她是知道苏行知对自己可能有点好感的。

　　但是。
　　暑假见到苏行知其实算是个意外，她拗不过外婆，也不知道外婆着什么急，老想让她找个男朋友。

　　想到这里，沈惜突然怔住了。
　　所以外婆为什么那么着急？
　　是那会儿外婆就知道自己有冠心病了，怕她陪不了自己，所以才想让她赶快找到一个靠谱的人托付终身吗？

　　半天没等到沈惜的回复，饶是苏行知性子再怎么温和，此刻也有点不淡定。
　　他轻轻咳了一下，说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沈惜回过神来，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感。
　　“不是的，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而且……”沈惜看向半空中，似是想透过尘埃看清什么。
　　“而且，我并没有排斥你。”

　　苏行知偷偷攥着衣角的手轻轻松开，耳尖微微发红，又偷偷确定：“所以，我们还可以再接触对吗？”

　　沈惜说：“学长，我真心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但目前外婆生病住院，我还要准备考研，没什么心思谈论感情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试着先做朋友，等我考完研之后再谈这件事，可以吗？”

　　沈惜看向他，又说了一句：“当然，在我心目中，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话说到这里，对于苏行知来讲，已经是意外的惊喜。
　　从一开始见到她，她被外婆拉着过来打牌，那个暑假他正闲得无聊，坐在树下整理之前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书。

　　第一眼见到她，她容貌清丽，一双眼睛清润如水，眼尾微微下垂，肤色清透，唇角天然带着一点浅弯，安静站在那里，显得从容又好看。

　　这么多年，苏行知不是没见过比沈惜长得更好看的人，只是那一刻，他确定他对沈惜不仅仅是好感。
　　也许要比好感还更多一点。

　　3
　　陈远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抽烟了。
　　部队管得严，老刘年纪大了，又老爱唠叨，所以为了避免挨骂，陈远嘉已经很长时间没碰过烟了。

　　但此刻，他隐身在暗处，看着不远处长凳上的两人在说话，苏行知先是紧张地攥着衣角，后面又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都没逃过陈远嘉的眼睛。

　　所以，他们说了什么，才让苏行知有这样的反应？

　　中午吃完饭，送走曹珂宁后，他和大瑞又聊了一会儿。
　　大瑞和他说：“我看沈惜旁边那个男的绝对有点别的意思，不然大老远的，还专门跑回来看沈惜的外婆，要不是想见沈惜，就是想先拿下沈惜的外婆，然后再徐徐图之。”

　　陈远嘉握着手中的水杯，始终没说话。
　　大瑞见陈远嘉半天没反应，没忍住敲了敲桌面，半调侃道：“我说嘉哥，你怎么回事？”

　　“连夜跑回来，又拖阿姨的关系让何大夫多照顾沈惜的外婆，还买了那么多东西假借我的名义带给她，但什么也没说，连面也不露一个，这是要当活雷锋啊？”

　　活雷锋吗？
　　才不是。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又怎么能管得了这世上这么多人。
　　只是。
　　那是沈惜的外婆。
　　是她最爱的人。

　　刚分开的那段时间，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放下。
　　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敢承认。
　　沈惜从来没离开过他的心里。

　　想到这，陈远嘉摸了一下裤兜，从口袋里掏出中午从大瑞那顺的烟。
　　他一直知道，沈惜这样长得漂亮，性格也好的女孩子，从来不缺人追。

　　只是现在亲眼看到，还是会难过，甚至嫉妒。
　　为什么身边那个人不是他？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看着苏行知和沈惜告别，有一瞬间，他很想冲出去见见她。
　　随便说点什么。
　　或者什么都不说也行。

　　前方，苏行知临时接到导师打来的电话，让尽快返校参加答辩。
　　于是只好抱歉地和沈惜告别。
　　沈惜自然理解，表示今天能来已经很感谢了。

　　看着苏行知离开的背影，沈惜的目光突然看向不远处的暗影。
　　以及那一地的烟头。

　　那边是走廊的尽头，连着窗户，此时窗户大开着，风从远处吹来，吹散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烟味。
　　沈惜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