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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执手共沉浮 “臣服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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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汀想也没想,下意识就追着那颗划走的钢珠而去。
钢珠越划越远,明明是同样的海水流速,乔汀却有种自己怎么也没法追上的错觉。
梦境的雾起到了海底,海水和雾朦胧了视线,乔汀眯了眯眼睛,而眼前的景象竟愈发显得光怪陆离。
世界开始变幻扭曲,周围立起高高的围墙,海水从窗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温暖的阳光,静静铺在明镜般一尘不染的地面上。
乔汀身上的浮力消失,他在盛满阳光的长廊上站稳,两侧围墙在变高,地面也变得宽阔,直到视野离地面越来越近,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变小了。
咣当——
那颗追了半天没追上的钢珠突然落在自己脚边,乔汀还没来得及俯身去捡,那钢珠又脱缰似的朝前方滚去。
乔汀迈开步子,在这长长的走廊里奔跑起来。
钢珠滚得比小少年快,乔汀被困在这具没自己胸膛高的身体里,追个钢珠都力不从心。
原来曾经苦练钢珠的自己,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么。
奇怪,好久违的感觉,可是为什么有种熟悉感越来越清晰?
小少年踩碎明镜地板上窗格落下的一片金阳,某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着父母去拜访猎魇界大名鼎鼎的伯家掌门人。
这里是伯家别墅。
那年少年还不懂大人事,吃完桌上的点心,悄悄跑到楼上这条空旷明静的长廊,自顾自玩着随身揣的一把钢珠。
一颗钢珠落地,他追着钢珠穿过长廊,停在了长廊尽头的房间门口。
钢珠早就滚进了房间里,而乔汀站在门前,没进去,也没看到钢珠,入眼的只有房间里一架三角钢琴,和钢琴后那个垂眼弹奏的金发美少年。
乔汀张了张口,想叫他,可是一个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半天,终究是没有叫出来。
这是……谁?
乔汀想不起来了。
熟悉的旋律淌过耳畔,流逝进落灰的记忆匣盒里,落地窗外阳光很明媚,初夏的天微风正好,暖风一吹,封尘已久的匣盒就不解自开了。
两年前时间停止的梦魇、金轮学院阶梯教室的相遇,这是他第三次,对这个不知名的少年心动。
这份心动犹如方才少年弹奏的不知名钢琴曲,只听一遍、只瞥一眼,就在心里记挂了好多年。
噢不,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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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沉入落地窗底,火烧去一半的生日宴请柬静静躺在少年手中,夕阳勾勒请柬封面残缺的鎏金字体,泛出的黯淡白光跟少年头顶发丝如出一辙。
伯蓝从窗边藤椅站起身,穿过一条明静长廊,径直来到伯家别墅最偏僻的一隅,那间锁住他一整个童年的钢琴房里。
他掀开琴键盖,在钢琴凳坐下。
悠扬琴声从指尖流淌,犹如一道洋流,汇入进窗外深沉夜色。霎时间,身体开始变得轻盈,眼前琴键、耳畔琴声,被潮水淹没似的一点点模糊不清。
这种感觉很新奇,就像一切感官抽离出了身体,跌入天地间漫无边际的深海浮沉游荡,仿佛在这虚无缥缈里,时光也能逆流。
伯蓝闭上眼睛。
窗外光影流转,夕阳西升东落,数不胜数的冬秋夏春,伯蓝听不清琴声,只凭无数个日日夜夜弹奏的程序性记忆触碰着琴键,然而动作变得越来越陌生,琴键的间距似乎越来越远,远到他每跳转一个琴键都觉愈发吃力。
终于,这种离奇的知觉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静止,伯蓝没睁开眼,却感觉眼前光线是明媚的,清风拂过鬓角发梢,微燥的触感像是某一年的初夏。
今夕何夕说不清道不明,可这一切为何总觉如此熟悉?
他缓缓睁开了眼——
鞋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钢珠。
这是第三次,滚落的钢珠撞在了自己鞋边。
伯蓝抬起头,看到门边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少年。
似乎是情理之中,却又莫名意料之外。他开口,想叫少年的名字,可突然一下想不起,这个少年是谁?
对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
所以这也是第一次,这颗陌生又熟悉的钢珠,不偏不倚撞在了自己鞋边。
而门口那初夏阳光明朗的少年,也一样不偏不倚撞进了他孤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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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您好,很抱歉伯先生,由于我看管不力,让少爷失火把宅邸烧起来了……”
“您放心,少爷没事,只是少爷他……趁人救火的时候逃走了……”
乔家大厅里,旁观梦魇的猎魇师看不见乔汀记忆里的伯家别墅长廊,也听不见他脑海里的琴声,他们看见的只是少年追着那颗钢珠,越追越远,最后终于窒息、乏力,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身体漂泊进大海的洋流里。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惨痛而轻易地在眼前陨落了。
那海太深,生命太渺小,除了叹息,他们无能为力。
今天的意外都来得太突然,从那德院长车祸身亡、到司马老院长献身于梦魇、再到生日宴主角,猎魇界年少有为的新星猎魇师乔汀在自己的梦境里了结……
这天就仿佛中了什么天妒英才的魔咒,一晚上猎魇界就损失了三名各时代的巅峰级人物。
砰——
大厅没关紧的大门被一阵狂风吹开,沉浸在默哀里的名门贵族转过头,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炎炎初夏六月天,哪里来的狂风?
下一秒,一个身影从门口冲进来,还没等众人看清来人是谁,一道强有力的神识震动所有人大脑,众人恍惚之际,那道神识已经穿越人海,直直撞进了面前即将随梦境主人消散的梦境。
好强大的力量,这怕是巅峰双A级猎魇师都达不到的力量吧……谁知,众人从震颤中回过神一看,差点怀疑自己怕不是在做梦。
这来人,分明是伯家那位连魇灵都没有的小少爷啊!
在所有人都以为伯蓝是上赶着来送命的时候,伯蓝只恨不得自己下沉得快点、再快点。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死亡漩涡中心,抵达他孤身一人的少年身边。
他的少年敲开了他孤独世界的大门,成为他遗世独立的生命里最珍贵的一份念想,是少年渡走了他命里孤独的劫,如今他的少年坠入孤独的深渊,他又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于不顾?
他的少年从来不是梦魇,而是——
“伯蓝,臣服于我。”
两年前,那个贸然闯入他世界,一占就是千百个日夜的少年,脚踩与他孤独做伴的钢琴,挑着他下巴这么对他说。
这是梦魇最霸道而温柔的情话,猎魇师臣服梦魇,意味自愿将神识献予梦魇,与梦魇同生共亡。作为魇灵被梦魇销毁的战败猎魇师,伯蓝其实根本没有选择,只能任梦魇处置。
可是梦魇并不处置他,梦魇在强迫他和自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伯蓝被迫仰头看着乔汀,看他笑,看他直视自己一动不动的眼睛,突然,他抬起手,一把拽下少年敞到锁骨的衬衫衣领,抬脸吻了上去。
两年前的光景穿越时空,与时间线的这一刻重合。
伯蓝勾过漂浮在深海底的乔汀,摁着人后颈咬上对方的唇,温柔又不容抗拒地把氧气渡进少年身体里。
乔汀终于睁开了眼睛。
多亏了开学时误打误撞学会了游泳,伯蓝给乔汀渡足了气,这才稍稍松开被他摁紧在怀里的少年。
两人在海底缠绵,乔汀看着面前宛若天使降临的金发少年,还是像他第一次见时一样,漂亮得实在不像话。
那美少年启了启一对粉玉似的薄唇,海水里听不见他的声音,可乔汀还是看清了他的唇型。
他说:“乔汀,做我的魇灵。”
猎魇师臣服梦魇是奉献神识,而梦魇臣服猎魇师,就是成为猎魇师的魇灵。
乔汀笑了笑,回答:“不早就是了么。”
早在两年前伯蓝拽下他衣领的那一刻,乔汀就已经臣服于这个人,成为他的魇灵了。
伯蓝从来都不是没有魇灵,只是他确实忘了,他的魇灵不是钢琴,是他的少年,是乔汀。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没法收服新的魇灵,因为他的魇灵,一直就在他身边。
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这个意思。
海水退去,梦境重归于空白。
时隔两个月,两个少年再一次真真切切地看着对方站在自己眼前,尽管这里是梦境,可就算是梦境都感觉有些不真实。
其实伯蓝在微尘结界刺穿梦魇乔汀心脏的那一刻,就相当于他自愿放逐魇灵了。
这两个月伯蓝想过很多事,想过乔汀会不会真像他说的那样默认分手,想过乔汀会不会因为父母在去他生日宴会的路上车祸身亡而怨恨他,也想过他未经商量,擅自放逐了作为魇灵的乔汀,再相见时乔汀还会不会像两年前一样,因为一个吻就心甘情愿臣服于他……
一腔思虑闷在嗓眼里说不出口,伯蓝余光一瞟,竟看到乔汀左手无名指上,两个月前自己给他套上的开瓶戒指。
这是……
“宝贝,”终于,乔汀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宁静,“别哭。”
“宝贝”两个字就像推倒堤坝的最后一道洪潮,将伯蓝不敢僭越的那条隔阂线一下冲毁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将乔汀搂进怀里。
可是他没听话,还是没忍住埋在少年肩窝里哭了。
这个少年为他受尽命运的折磨,竟在最后一刻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他。
不知是不是缔结了魇灵关系,乔汀仿佛能觉察伯蓝此刻的心思,他回抱住伯蓝,轻轻抚着这漂亮美少年哽咽而颤抖的后背:
“你还记得我的命相吗?‘此生茫茫两皆空’,那天我们去游园会,杰娅告诉我‘两皆空’空的是爱情和亲情,这些本来就是必然结果。”
“可是你看,现在你来了,我的‘爱情’留下来了。”
伯蓝不仅记得,还记得“此生茫茫两皆空”的上一句是“一朝红颜祸了水”。
总归都是因为他。
“好了宝贝,”乔汀给这小美人顺了顺海水冲乱的金发,两个月没见他头发又长了,跟这一见面就趴人肩上哭的德性结合,愈发显得像自家小娇妻。
“遇见你的这些年,我都过的很开心,失去父母是你为我承受的,忘记魇灵也是,这两年你替我承担着命运剥削走的一切,每每想到改命过程中的痛苦都落在了你一个人身上,我也很心疼。”
伯蓝抑制不住的抽泣在少年温缓的声线里渐渐抚平,他握着少年肩膀,抬起头,用那抽泣后带着梗塞的声音说:
“可是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你来爱我了。”
“嗯,”乔汀拭去伯蓝眼尾的眼泪,顺势捧起他的脸,“至少我现在还没一无所有,我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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