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爱情诗》左指戒

76、诀别夕阳下 “你要不回

　　饶是少年人心气再高，面对跟爱人扑朔迷离的生离死别也是茫然无措的。

　　乔汀一整天上课上得心不在焉，就连他最擅长的专业课，要不是伯蓝用他的钢珠及时救他，估计现在都躺到校医院老院长隔壁去了。

　　伯蓝把乔汀从地上拉起来，拍灰时有意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别盯那破戒指看了，再看新戒指还没买你人就先没了。”

　　乔汀摔疼的劲还没缓过来，猝不及防又挨一巴掌，“嘶”了一声皱起眉：“你这么凶干嘛，我不是怕……”

　　差点把心里话说出口。

　　还好跳舞的人练过表情管理，乔汀忙挤出一个笑：“好了宝贝，别生气，不看了不看了，留着眼力明天欣赏新戒指……”

　　然而不到三秒，昔日的街舞小霸王表情管理就彻底宣告失败了。

　　他笑不出来。

　　这节课下课伯蓝就要进微尘结界见那个人了，如果他们推断的没错，伯蓝即将面对的很可能是S级梦魇，别说他自己能不能醒来，就算遇到危险都没人可以救他。

　　S级入梦至今都没有生还的案例，连九死一生的一都凑不出来，这要让他如何满怀欣喜地期待明天的新戒指？

　　当事人尚还镇定自若，乔汀倒先打起退堂鼓了：“宝贝，要不然，咱今天先别……”

　　下课铃响起，乔汀打到一半的鼓被生生掐断。伯蓝没给他继续打下去的机会，拉起他往微尘结界外走：“先去探望老院长。”

　　推开病房门，乔汀大概明白，伯蓝是在委婉地驳回他的退堂鼓。

　　因为病床上的老院长，虽然近来身体没什么大恙，但精神是越来越不好了。

　　以前还能坐轮椅上品一杯茶，现在醒来的时间大概连吃饭都不够用。他们到老院长床边时，老院长只堪堪睁了两次眼，乔汀一如既往给老爷爷分享日常趣事，而老爷爷听到了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这也意味着，留给他们改命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可是从校医院出来，乔汀的腿却钉在门口台阶上，再也提不起来。

　　“伯蓝，我……我还是……”支吾半天，乔汀说不下去，竟不由自主抽泣起来。

　　尽管他一贯不怎么要脸，可男子汉大丈夫掉眼泪确实不是什么光彩事，乔汀趁伯蓝踏下台阶还没回头，从身后一把抱住他，埋头抵进他后背。

　　“我们不改命了好不好？我想要新戒指，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乔汀的声音闷在伯蓝制服衣料里，还是粉饰不掉那断断续续的抽泣，“伯蓝，我好怕，我好害怕……”

　　好害怕明天就见不到你了。

　　身后人一颤一颤的抽泣抵着背脊，震得伯蓝心跳都在绞痛，而开口声音却是极冷的：“乔汀，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嗯？”乔汀冷不丁得到这么个回应，抬起头，愣得一下连抽泣都忘了，“不相信你什么？”

　　乔汀松开环抱的手，伯蓝却站在台阶下没转身，背对着他说：“不相信我能改我们的命、不相信我能跟上你的步伐，在你眼里我就是非要你纡尊降贵才能配得上你是么？”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汀看不见伯蓝的表情，但这冰冷的语气已经足以感受到他有多生气了：“你现在就很好啊，哪有什么纡尊降贵配不配得上的，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去面对危险，比起见不到你我更希望以后有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只要过了这道坎以后能有什么困难？”伯蓝没回头看乔汀，背着他继续道，“怎么，你是觉得没有你我解决不了这些事是么？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你不白瞎眼了跟我谈恋爱？这么看不起我你怎么不直接分手算了？”

　　“你tm……”乔汀哪知道好好一番掏心窝子的服软话，竟还给这人蹬鼻子上脸了，一股火气蹿上心头，差点没把眼泪烧干。

　　“你就非得拿分手逼我是不是？行啊，你去啊，明天我要见不到你就默认分手，这破戒指tm的我也不要了！”

　　伯蓝身形一顿，没说话，抬起脚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乔汀想去抓他的手，可惜慢了一秒，抓了个空。

　　“伯蓝！”乔汀看着伯蓝远去的背影，嘶吼是歇斯底里的，而喉间抑制不住的哽咽给这声音添上几分可怜，“你tm必须要给我回来！”

　　伯蓝没停继续往前走，迎面吹来的风把少年的呜咽声远远落在了身后。

　　下一秒，他却突然脚下一顿。

　　明明是揉碎在呜咽里的低喃，可那声音却意外地被伯蓝捕捉得一清二楚——

　　“你要不回来，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伯蓝怔怔驻在原地，平生第一次起了恐惧的念头。

　　他一生遗世独立，没什么念想，没亲情、没朋友，不怕梦魇，也不怕死，可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烙在心骨里成了他害怕离开世间的软肋。

　　可是这个命已经让乔汀失去太多东西了，最好的朋友、最深的亲情，这个曾经有恃无恐、无惧无畏的少年，如今也开始畏缩，牢牢抓着手里仅剩的爱情舍不得放手。

　　一股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伯蓝从身后的呜咽声中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仅咬破了下唇角，无名指的开瓶戒指也硌着生疼。

　　“对不起，乔汀。”伯蓝自语。

　　他必须要改命。

　　失去的东西他没法给少年找回来，他能给的，只有保护少年本该拥有的，前程似锦的辉煌岁月。

　　伯蓝的身影消失在乔汀视线尽头，校医院门口，少年耸动的肩头再也硬撑不住，陡然一下垮了下去，悲愤决堤似的一股脑奔涌出来，化作眼眶里倾泻而下的滚滚泪珠。

　　什么前程似锦、什么辉煌岁月，他都无所谓的，如果没有伯蓝，他的未来怎么样都不重要了，他根本就不在乎！

　　乔汀就是这么个人，有恃也无恐，无恃更无恐，只要喜欢的人在身边，以后跌入烂泥吃泥巴他都乐意。

　　不，他不能就这么认了……乔汀一抹糊了满脸的泪水，拔腿冲了过去。

　　刚转出路口，他飞奔的脚步骤然停下，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面前赫然站着两张熟悉的面孔，乔汀只觉心都蹦上了嗓子眼。他动了动唇，却不知听到的是声音还是心跳：“……爸，妈？”

　　似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用力眨了几次眼，而眼前的人影依旧清晰而真实。

　　“……你们是谁？”乔汀瞬间收回理智。

　　“那瑟”对乔汀笑了笑，明明是最熟悉的亲人，可那笑竟让乔汀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汀，我想有些事你应该已经心里有数了，但你一定还有很多疑问，对吗？”

　　眼前这对夫妻顶着乔绅和那瑟的脸，神情却全然不似乔汀记忆中的模样。乔汀下意识后退一步，问：“你们为什么和我爸妈长得一模一样？”

　　“孩子，”“那瑟”继续道，“请跟我们来一趟吧，那里有更多你想知道的真相。”

　　虽然在学院见到他“爸妈”不亚于晚上见鬼，惊恐之余，乔汀还记着他要去制止伯蓝不让他进微尘结界，刚想丢下一句“晚点说”要走，对面马上追击道：

　　“这些真相关乎到你和伯蓝的命运，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去找他不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乔汀刚转一度的脚尖突然顿住，脑海中没由来浮现出一个隐隐的猜想。

　　“好，”他最终选择妥协，“我跟您们走。”

　　－

　　“睁开眼吧，孩子。”

　　窗帘紧闭的寝室房间里，乔汀茫然睁开眼，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有闭眼前的钟摆从视线里一晃而过，随即又消失了。

　　“刷啦”一声响，光线刺进眼帘，他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看清了房间里两张陌生的面孔。

　　乔汀从床上坐起身，浑然不觉背后浸了层薄汗，挺直身杆恭恭敬敬叫人：“伯叔叔，凯阿姨。”

　　小时候乔绅和那瑟出席猎魇师宴会，乔汀经常随行，大名鼎鼎的伯家掌门人乔汀必然有印象，也许花言巧语把两位掌门人哄开心了，吃过他们给的糖都说不定。

　　虽然乔汀记不起来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

　　此刻，他一个区区十几岁的少年，面对着猎魇界多少名门世家想攀却没机会攀上的伯家掌门，不敢想象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有多错综复杂。

　　是猎魇界德高望重的前辈、是两年过家家的虚假亲子、也是谈恋爱对象的亲生父母……复杂到乔汀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们。

　　总之是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花言巧语骗糖吃了。

　　解除催眠幻术后，凯伽和伯思特在乔汀眼中恢复了现实的样貌，开口时连声音都变了：“小汀，关于你父母的事你应该已经想起来了。”

　　其实在“那瑟”说出“命运”的那一刻，乔汀就已经猜到他“父母”是伯思特和凯伽了。不然他也不会放着伯蓝不管跟他们走。

　　既然是伯蓝亲生父母，想必就不可能置伯蓝生命安危于不顾，甚至他们走到如今的这一步，都很可能是伯思特夫妇和那德一手安排好的。

　　“嗯。”

　　两年前乔汀突然收到父母的死讯，陷入梦魇一睡就是两个月——照老院长的日记推测，两个月是梦魇沉睡状态维持生命的极限时间，危急关头，凯伽利用催眠术强行抹除他们记忆，并施幻术伪装成他父母，以斩除致使他陷入梦魇的根源。

　　直到这一刻，乔汀终于意识到曾经不论是他“父母”，还是那德，在他们知道伯蓝进入金轮学院后，都来询问他和伯蓝的关系，当时以为是他们家族事业需要跟伯家联系，现在看来，原来是他们的计划里从未打算让他们两人见面。

　　“可是我父母，”乔汀还没从复杂的身份关系里缓过劲来，一肚子疑问又像那火上的油浇进脑海，烧得他堂堂社交小天才说话路数都短路了，“他们和伯蓝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件事会牵连到伯蓝的命运？我和他为什么不能见面？”

　　什么敬语、什么话术，此刻他全都顾不上了。他只想知道真相。

　　少年人往往耐心不多，沉不住气，倒是血气方刚的冲劲绰绰有余。这要在那德面前，必然要被训斥一句“没大没小”，而凯伽依然面不改色地笑着，语气温和得好似窗帘后照进眼里的那抹夕阳：

　　“你想知道两年前那场梦魇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