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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铁幕裂痕   第五章 ...

  •   第五章:铁幕裂痕

      李严最终没等来韩焯。

      派去传话的亲随空手而归,只带回一句话:“韩指挥使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待稍愈必亲来请罪。”

      旧疾复发。李严盯着案头那截烧了一半的蜡烛,烛泪堆积如小山。

      好一个旧疾复发。

      他不再等待,起身更衣,点齐十二名亲随缇骑,直奔扬州卫库房。

      守库的军士见状慌乱拦阻:“大人!此乃军机重地——”

      “本官奉旨查案。”李严亮出钦差令牌,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让开。”

      库房深处,丙戌年之前的勘合存档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但永徽七年到十年的那一区,整整三排木架是空的,只积着厚厚的灰尘。

      “这里原本放的是什么?”李严问。

      库吏战战兢兢:“回、回大人,是……是五年前那场走水烧掉的旧档……”

      “烧得真是整齐。”李严用指尖抹过空木架,捻了捻灰尘,“只烧这三排,前后都完好无损。”

      他转身:“当年管库的是谁?”

      “是……是王主簿,但他、他三年前已经病故了。”

      “副手呢?”

      “刘书办,前年调去了淮安卫。”

      “淮安卫指挥使是谁?”

      库吏额头见汗:“是……是韩指挥使的姻亲。”

      李严不再问了。

      他走到库房最深处那面墙前,青砖垒砌,看似毫无异常。但他用刀鞘一寸寸敲过去,在离地三尺处,听到了空洞的回音。

      “砸开。”

      缇骑找来铁锤,几下砸开砖墙。里面竟是个暗格,堆着几十卷焦黑的册页——但仔细看,只有边角烧毁,核心内容大多完好。

      李严取出一卷展开。是永徽八年的军械转运记录。

      再取一卷,永徽九年的粮秣调度。

      第三卷,永徽十年……盐引勘合核销存根。

      每一卷的末尾,签押处都有一个名字:赵广。

      而核验处,则是另一个名字:王焕。

      李严一卷卷翻看,脸色越来越沉。这些记录显示,从永徽七年开始,每年都有大批以“北境特需”为名的盐引被批准折色,折色银不走户部常规通道,而是通过一个叫“平准司”的临时机构周转。

      “平准司……”李严喃喃。他记得这个机构,永徽初年为平抑江淮粮价特设,三年后裁撤。

      但这里的记录显示,平准司直到永徽十年还在运作,而且职权远远超出了“平抑粮价”——它在调度军械、转运粮秣,甚至……审批盐引折色。

      “谁主管平准司?”李严问。

      无人应答。

      他自己想起来了。

      永徽六年至十年,兼任平准司提举的,是当时的户部侍郎,后来的户部尚书——

      王璞。

      王焕的叔父。

      晋王岳丈的故交。

      李严合上卷宗,闭眼深吸一口气。

      所有的线,终于连上了。

      平准司是壳,赵广、王焕是经办人,王璞是保护伞。而他们服务的真正主子……

      他睁开眼:“把这些全部装箱封存。派人昼夜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话音刚落,库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缇骑冲进来,压低声音:“大人!皇城司江百户急报——他们在城西发现晋王府的人,正在秘密转移一批匠人!”

      李严瞳孔一缩:“去哪?”

      “码头方向,像是要装船!”

      ---

      几乎同时,陆行远正坐在户部扬州清吏司的值房里。

      他面前摊着十几本账册,乌木牌静静放在手边。负责接待的主事姓周,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一直赔着笑,但眼神闪烁。

      “陆大人,您要查的这些……都是陈年旧账了,一时半会儿实在找不全。”周主事擦擦汗,“要不您先回驿馆歇息,下官让他们加紧整理,明日一定——”

      “不必。”陆行远打断他,翻开其中一本,“这本永徽九年的盐课总账,第三十七页,扬州卫的折色银核销记录,后面附的勘合字号,与兵部存档对不上。”

      周主事脸色一僵:“这、这怎么可能……”

      “本官核算过。”陆行远取出一张自己带来的算纸,“按兵部存档,永徽九年扬州卫请领的盐引折色额度是八万两。但你这本账上核销的,是十二万两。多出的四万两,走了谁的账?”

      “许是……许是后来补录的……”

      “补录也该有批文。”陆行远盯着他,“批文在哪?”

      周主事额头的汗淌下来了。

      陆行远不再逼问,转而翻开另一本:“还有这本,永徽十年的漕粮折银记录。当年扬州应交漕粮三十万石,按例可折银十五万两。但你这本账上,折银数额是……二十二万两。”

      他抬眼:“多出的七万两,解释一下?”

      值房内死寂。

      窗外传来鸟雀啁啾,衬得屋里更静。

      周主事忽然扑通跪下:“陆、陆大人!下官、下官只是照章办事,这些账……这些账都是上面交办下来的,下官不敢问啊!”

      “上面是谁?”陆行远声音平静,“王璞?还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晋王?”

      周主事浑身剧颤,伏地不敢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有人高喊:“走水了!档房走水了!”

      陆行远豁然起身,冲到门外——只见存放账册的东厢房浓烟滚滚,火光已窜上屋檐!

      “救火!快救火!”周主事连滚爬爬冲出去喊人。

      陆行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又回头看看跪在地上的周主事,忽然全明白了。

      调虎离山。

      不,是焚册灭迹。

      他握紧袖中的乌木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还是晚了一步。

      ---

      城西码头,气氛同样紧张。

      寒彻藏在废弃货仓的阴影里,盯着不远处那艘正在装货的平底漕船。船上堆着麻袋和木箱,十几个工匠模样的人被催促着上船,周围有二十多名持械护卫,皆着便装,但行动间透着一股行伍气息。

      江暮蹲在他身侧,低声道:“确认了,是晋王府的私兵。领头那个脸上有疤的,我见过,晋王亲卫队副统领,姓雷。”

      “船要去哪?”

      “说是运‘建材’去淮安。但……”江暮眯起眼,“你看那些木箱的吃水,太深了。里面装的不可能是普通木料砖瓦。”

      寒彻也看出来了。那些木箱被搬上船时,扁担都压弯了,至少是铁器的重量。

      “拦下来?”江暮问。

      寒彻摇头:“我们人手不够。而且……”他看向码头入口方向,“李严的人快到了。”

      果然,片刻后,一队缇骑疾驰而来,为首者高喊:“奉钦差令!所有船只暂泊受检!”

      船上顿时一阵骚动。那雷姓统领脸色一沉,却还是挥手让船工下锚,自己迎上前:“这位兄弟,我们是晋王府采办建材的船,有王府手令——”

      “钦差办案,王府手令暂缓!”缇骑队长毫不客气,“所有人下船!开箱受检!”

      对峙一触即发。

      寒彻和江暮交换一个眼神,悄悄从侧后方绕向码头。如果真打起来,他们得趁乱上船,至少看看那些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然而就在缇骑准备强行登船时,又一队人马从另一侧冲入码头——是扬州卫的兵!

      带队的是个参将,高声喝道:“韩指挥使有令!码头上所有人等,立刻散去!违者以滋事论处!”

      三方对峙,码头空气凝固如铁。

      雷统领见状,立刻扬声:“这位军爷来得正好!我们是晋王府的人,这钦差衙门的兄弟非要查我们的船,这……”

      “钦差办案,轮不到卫所干涉!”缇骑队长寸步不让。

      参将冷笑:“扬州地界,治安归卫所管。韩指挥使说了,近来匪患猖獗,为保码头安全,所有船只今日一律不准出港!”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卫所兵已散开,隐隐将码头围住。

      寒彻心头一沉。这不是来帮晋王府的,这是来……封锁现场的。

      韩焯要的不是放行,而是不让任何人查那艘船。

      为什么?

      除非船上有什么,是连晋王府自己都不知道的、更致命的东西。

      正僵持间,远处传来马蹄声。李严亲自赶到了。

      他扫了一眼码头局势,目光在雷统领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那参将:“韩指挥使‘病’得可真是时候,还能惦记码头治安。”

      参将硬着头皮行礼:“李大人,指挥使也是为大局……”

      “本官奉皇命查案,就是最大的大局。”李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让开。”

      参将不动。

      李严不再废话,挥手:“缇骑听令!登船搜查!敢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顶青呢小轿抬入码头,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着四品文官服色的中年人——扬州盐运使司副使,王焕。

      他手持一卷黄绫,缓步上前:“李大人,下官奉晋王殿下口谕,特来传话。”

      李严眯起眼:“晋王殿下有何指教?”

      王焕展开黄绫——其实无字,只是个形式,朗声道:“殿下说,江南盐案关系国本,自当严查。但涉及军务、匠作之事,乃兵部职司,地方有司不宜擅专。殿下已奏请圣裁,在陛下明示前,相关人、物,暂由扬州卫监护。”

      他看向李严,微微一笑:“李大人,您看……是不是先等等陛下的旨意?”

      码头上风骤紧。

      李严盯着王焕,又看看那艘沉默的船,再看看围住码头的卫所兵。

      他终于看清了这副棋的全貌。

      晋王要保这些匠人,因为他们是“强兵”计划的核心。

      韩焯要封锁现场,因为他可能知道船上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王焕……这个看似中立、实则早已深陷其中的盐官,此刻代表晋王站出来,是警告,也是交易——盐案你可以查,但别碰军务这条线。

      好一个划江而治。

      李严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说:“本官奉旨查案,‘案’字,就写在圣旨上。凡涉案之人、之物,无论涉及哪部哪司,皆在审查之列。”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王副使要等陛下旨意,自可去等。但今日,这船,本官查定了。”

      “缇骑!”

      “在!”

      “登船!开箱!”

      令下如山。

      雷统领脸色铁青,手按上刀柄。卫所参将也咬牙,身后兵士齐刷刷握紧兵械。

      箭在弦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巨响从船上传来!

      不是刀兵交击,而是……爆炸!

      最靠近船尾的两个木箱突然炸开,火光裹挟着铁片碎木四溅!惨叫声骤起,码头瞬间大乱!

      “保护大人!”缇骑扑向李严。

      卫所兵也慌了,那参将高喊:“救火!快救火!”

      但火势蔓延极快,眨眼间就吞没了半个船舱。更要命的是,爆炸引燃了堆在甲板上的麻袋——里面装的竟然是硝石!

      二次爆炸接踵而至,整艘船被火海吞噬。

      “撤!所有人撤出码头!”李严厉吼。

      混乱中,寒彻看见那个雷统领冲进火海,似乎想抢出什么东西,却被倒下的桅杆砸中,瞬间被火焰吞没。

      王焕呆立原地,面如死灰。

      而卫所参将,已经带着人开始“维持秩序”——实则是驱散人群,封锁现场。

      寒彻和江暮趁乱退到货仓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那些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自爆?

      是意外,还是……有人灭口?

      江暮忽然低呼:“你看!”

      寒彻顺他手指望去,只见火光冲天的码头外,运河对岸的芦苇丛中,隐约有一叶扁舟正悄然离去。舟上立着个戴斗笠的身影,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人正回头“看”着这场大火。

      然后,身影没入芦苇深处。

      寒彻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有人在监视这一切。

      有人在……控制这一切。

      码头上的混乱持续了一个时辰,火才被扑灭。船烧得只剩骨架,尸体焦黑难辨,所有证据付之一炬。

      李严站在余烬旁,官袍下摆沾满泥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匆匆赶来的扬州知府孙慎之说:“清点死伤,查明爆炸原因。三日内,本官要见到详报。”

      孙慎之连连称是。

      王焕早已不知去向。

      李严转身离开码头,走出很远后,才低声对亲随道:“去查两件事。一,那艘船原本要运什么;二,今日码头围观的,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亲随领命而去。

      李严独自走在回行辕的路上,扬州城的暮色正缓缓降临,华灯初上,笙歌隐约。

      他看着这片繁华,忽然觉得,这繁华之下,可能早已千疮百孔。

      而他们这些想要修补的人,或许……正在把最后的柱子也推倒。

      ---

      当夜,扬州城暗流汹涌。

      陆行远在烧毁的档房废墟里,扒出半本未完全烧尽的账册残页。上面隐约可见“丙戌……折色……观星楼……”几个字。

      顾承钧收到京中来信,他留在刑部的弟子密报:都察院突然开始“整理”二十年前的旧案卷宗,名义是修史,实则……可能是在销毁。

      寒彻和江暮追踪那叶扁舟至芦苇荡深处,只找到一艘空船,船板上用刀刻着三个字:

      “棋未终。”

      而凉王府密室内,姬玄渊听完所有汇报,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

      棋盘上,黑子白子交织如网,而这枚白玉子,正落在网的节点上。

      他微笑低语:

      “该收官了。”

      窗外,春雷隐隐。

      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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