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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新老板,是只村霸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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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拎着陷在牛粪里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跟在奶奶身后。水泥路变成了青石板小路,两旁是错落的老房子,有些亮着昏黄的灯。空气里有柴火味、饭菜香,还有隐约的桂花香——虽然现在不是桂花季。
“小心点,这石板滑。”奶奶回头说,“你爸上个月回来,就在这摔了一跤。”
“我爸回来了?”林栀有些意外。
“待了不到一天,说公司有事,又走了。”奶奶的语气很平淡,“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让我买点好的吃。我能吃多少?”
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上次回来,也是一样的模式:塞钱,吃饭,匆匆离开。好像金钱能弥补所有缺席的时间。
拐了两个弯,一栋白墙青瓦的老房子出现在眼前。门前有棵枇杷树,树下摆着几张竹椅。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字迹模糊。
“到了。”奶奶推开木门。
堂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老式挂钟,角落里有台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电视机。一切都和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更旧了些。
林栀把行李箱放在门边,赶紧打开航空箱。拿铁蜷缩在里面,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出来吧,安全了。”林栀轻声说。
拿铁警惕地探出头,嗅了嗅空气,然后整个身子都缩了回去。
“这猫,”奶奶凑过来看,“真俊。就是胆子小了点。”
“它叫拿铁,三岁了。”林栀把拿铁抱出来,“平时在城里挺……挺优雅的。”
话音刚落,拿铁突然在她怀里炸毛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全身毛发竖立,尾巴膨大成一倍粗,耳朵往后贴。它死死盯着堂屋的角落。
林栀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那里蹲着一只黄狗。
狗不大,中华田园犬的标准体型,毛色是土黄色。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只有一只。左眼的位置有道疤,让它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凶,又有点沧桑。它就那么安静地蹲着,看着新来的客人。
“这是阿土。”奶奶走过去,摸摸狗的头,“去年冬天在村口捡的,受了伤,我给它治好了。它不吵,懂事。”
阿土在奶奶的手下蹭了蹭,然后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林栀面前。它仰起头,用那只独眼仔细地打量她,又低头嗅了嗅她的裤脚。
拿铁在怀里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阿土瞥了猫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幼稚。然后它转身,走到堂屋门口趴下了,一副“我负责安保,你们随意”的姿态。
林栀松了口气,把拿铁放在地上:“你看,狗狗很友好……”
拿铁脚一沾地,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嗖”地蹿到了堂屋最高的柜子顶上,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林栀:“……”
奶奶笑了:“城里来的?娇气。得治。”她转身往厨房走,“你先收拾收拾,我去热饭。”
林栀看着柜顶的拿铁,无奈地摇摇头。她拖着行李进了奶奶给她准备的房间——还是小时候住的那间,窗对着后院。床铺已经铺好了,是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床单,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换下脏了的高跟鞋和袜子,从行李箱里找出拖鞋。正准备整理行李,手机响了。
是妈妈。
林栀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妈。”
“到奶奶家了?”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电视声。
“到了。”
“让你好好休息,你非要去乡下。那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妈妈又开始念叨,“我跟你说,你王阿姨的儿子在卫生局,我托她打听过了,等你休完假,去疾控中心坐办公室,清闲,稳定……”
“妈,”林栀打断她,“我才二十八,不想去坐那种一眼看到头的办公室。”
“那你想干什么?继续在广告公司熬夜熬到晕倒?”妈妈的声音高了八度,“林栀,你别不知好歹。这次是你运气好,只是晕倒,下次万一猝死呢?你让我和你爸怎么办?”
林栀闭上眼睛。又是这样,每次沟通最后都会变成争吵。
“我先收拾东西,挂了。”她没等妈妈回应,直接按了挂断。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一阵一阵的虫鸣。拿铁还在柜顶,警惕地观察着新环境。林栀坐在床边,突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栀丫头,吃饭了!”奶奶在堂屋喊。
晚饭很朴素:一盆鸡汤,一盘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鸡汤是土鸡炖的,汤色金黄,上面飘着油花。林栀喝了一口,鲜得她眯起眼睛。
“好喝。”她由衷地说。
“后山散养的鸡,吃虫子和草籽长大的。”奶奶给她夹了个鸡腿,“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奶奶,你也吃。”
祖孙俩安静地吃饭。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林栀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吃过饭了。在城里,要么边吃边刷手机,要么应付外卖,要么在餐厅里谈事情。
“对了,”奶奶想起什么,“你那个箱子,我放门口了。不过……”
“不过什么?”
“铁锅好像在上头留了记号。”
林栀放下碗,走到门口。她的银色行李箱还放在那里,但在行李箱正中央,有一个清晰的、湿漉漉的鹅嘴印。印子边缘还有点泥巴,像盖章一样盖在了她的箱子上。
她哭笑不得:“这鹅到底什么来头?”
“铁锅啊,”奶奶也走过来,“它是咱村的治安主任。”
“治安主任?”
“嗯,专治不服。”奶奶的语气很认真,“有陌生人来,它第一个冲上去盘问。有野狗想进村偷鸡,它能把狗追出二里地。前年有个偷电瓶的小偷,就是被铁锅追得跳了河,被村民抓个正着。”
林栀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这么厉害?”
“可厉害了。”奶奶也笑了,“就是脾气大,爱记仇。你刚才按喇叭惹着它了,它估计得记你一阵子。”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扑棱棱”的声音。林栀回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院墙外飞了进来——真的是飞,翅膀展开,平稳落地。
铁锅来了。
它踱着方步走进堂屋,先看了眼奶奶,又看了眼林栀,然后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鸡汤盆里。
“没你的份,”奶奶说,“你晚饭吃过了。”
铁锅“嘎”了一声,像是在抗议,但也没继续往前。它转身,在堂屋里巡视了一圈,最后在阿土旁边趴下了。阿土眼皮都没抬,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林栀看着这一幕,觉得荒诞又真实。一只鹅,一只狗,一个老人,还有柜顶上一只吓傻了的猫——这就是她未来三个月要面对的生活。
吃完饭,林栀主动洗碗。奶奶没推辞,坐在灶膛前添柴火。灶火映着她的脸,皱纹像年轮一样深刻。
“奶奶,”林栀一边洗碗一边问,“我住这儿,会不会太麻烦你?”
“麻烦什么?这房子就我一个人,空得很。”奶奶往灶膛里塞了根柴,“你小时候,不也是我带的?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划着,“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奶奶、奶奶’地叫。”
林栀心里一软。她确实记得。记得奶奶背着她去田里,记得奶奶用竹篾给她编蚱蜢,记得夏夜在院子里乘凉,奶奶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
“我这次……可能得住挺久的。”林栀说,“三个月。”
“住呗,住一年都行。”奶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什么?”
“在村里,别拿你那套城里的规矩来。”奶奶看着她,“这里不一样。慢有慢的过法,穷有穷的活法。你要是天天想着效率啊、KPI啊,得把自己急死。”
林栀一怔。奶奶这话,像是在回应她刚才电话里和妈妈的争吵。
“我……尽量。”她小声说。
收拾完厨房,林栀回到房间准备洗漱。农村的卫生间在院子角落,是旱厕。她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拿着洗漱用品走出去。
夜晚的院子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拿铁不知什么时候从柜顶下来了,正蹲在屋檐下,警惕地看着四周。
林栀刚走进卫生间,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她推开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铁锅正站在她房间的窗台上。窗户没关严,它用喙把窗户顶开一条更大的缝,然后伸头进去,左右看了看。
像是在检查她的房间。
检查完毕,它满意地“嘎”了一声,从窗台跳下来,踱着步子走了。经过拿铁身边时,它瞥了猫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新来的,规矩点。
拿铁缩了缩脖子。
林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见提案会,没有梦见数据报表,没有梦见甲方挑剔的脸。她梦见一片桂花林,香气浓得化不开,她在林子里跑,铁锅在后面追,奶奶站在远处笑。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此起彼伏的鸡鸣、狗吠,还有……
“嘎——!嘎嘎——!”
林栀睁开眼,看见窗户外头,铁锅正站在院墙上,对着初升的太阳引吭高歌。晨光给它白色的羽毛镀了层金边,它昂着头,脖子伸得老长,一副“我是全村起得最早的鹅”的骄傲模样。
阿土在院子里打了个哈欠,显然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的“鹅式闹钟”。
拿铁从床尾探出头,蓝眼睛里写满了“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家”。
林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生机勃勃的乡村晨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治病”之旅,也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