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瓷胚 沈 ...
-
沈墨谙第一次发现自己长了一张好脸,是在第七个副本里。
那个副本叫"镜面迷宫",规则写得暧昧又恶毒,系统只说了一句话——"存活至最后者,将通过容貌的审判"。十二岁的沈墨谙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残忍,就被丢进了那片由无数镜子构成的血色迷宫。
镜子里照出的不是人,是丑陋。
胖的被照出臃肿,瘦的被照出嶙峋,漂亮的被照出溃烂。镜子不骗人,它照的是灵魂里最不堪的那一面。有人照见自己满脸脓疮,有人照见五官错位,有人照见镜中的自己突然咧嘴一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那些笑不是他们在笑,是镜子在笑。
第一天死了十七个人。有的是被自己镜中的倒影吓疯,一头撞碎了镜面,碎片割断了颈动脉。有的是被队友出卖,推进了镜阵的陷阱——在迷宫里,推别人一把就能看清前方的路,而自己可以踩着别人的尸体继续走。还有的人只是坐下来哭,哭着哭着就不动了,灵魂像是被镜子吸走了一样,瞳孔涣散,嘴角凝固着诡异的笑容。
沈墨谙那时候还很瘦,福利院的伙食从来都是清汤寡水,她正处于长身体的年纪,营养跟不上,面颊微微凹陷,颧骨比同龄人高一些。她也照了镜子,镜子里的她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上结着上一关留下的血痂,干裂的,像冬天冻坏了的橘子皮。
可她没疯,也没死。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镜子里的倒影会攻击那些内心有恐惧的人。恐惧越深,倒影越狰狞。而她那时候心里装着的唯一念头是——沈戮渊在外面等她。她要活着出去。
她没有恐惧。或者说,她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下去了,压到了灵魂的最底层,连镜子都照不到。
第七天,镜面迷宫只剩三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还有十二岁的沈墨谙。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沈墨谙看见他们的眼神里交换了某种默契——先除掉最弱的,然后再决胜负。他们朝她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墨谙没有跑。她站在原地,抬起脸,看着他们。
后来她回忆自己当时的表情,总觉得应该是空白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是看着。但那个男人后来(在另一个副本里)对她说,她当时笑了一下。他说那个笑让他后背发凉,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不该有那样的笑,像一尊还没上色的瓷胚,干净得让人害怕。
他们没敢动手。
系统把他们拎到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三个人并排站着。镜子里映出男人的脸,浮肿、溃烂、五官歪斜。映出女人的脸,褶皱、塌陷、左眼比右眼低了半寸。映出沈墨谙的脸,干干净净,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像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瓷胚,嘴唇上有血痂,但血痂在镜子里显得格外鲜艳,反而让那张素白的脸有了一点生气。
系统说,沈墨谙,过关了。
男人和女人被镜子吞噬了。沈墨谙没有回头,她走出迷宫大门的时候,沈戮渊正蹲在外面的台阶上等她,手里攥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馒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五岁的孩子抬起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融化的琥珀。他伸出手,把馒头递给她,手心全是汗,馒头都被攥湿了。
沈墨谙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回给他。两个人分着吃完了那半块馒头,坐在血色天空下面,谁都没有说话。那是他们在副本里养成的一个习惯,什么都不说,等事情过去了再说——如果还有机会说的话。
第十二个副本,第二十三个副本,第三十一个。沈墨谙开始注意到那些玩家的目光。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毕竟她才十二三岁,瘦得像个豆芽菜,脸蛋还没褪干净婴儿肥,谁会盯着这样的小孩看?但那种目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粘稠,像蛛丝一样挂在她的脸上,甩不掉,擦不干净。有的目光是好奇,有的目光是算计,有的目光是打量货物的那种,上下扫一遍,然后舔一下嘴唇。
她第一次感到恶心,是在第十七个副本的休息区。一个男玩家堵在她回临时据点的必经之路上,靠着墙,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种油腻的笑容。他说:"小妹妹,跟着哥哥走,哥哥保护你。"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摩挲,眼睛亮得像饿了三天的狗。
沈墨谙看着他,想到了福利院里那些来"参观"的大人。他们也是这种眼神,这种语气。"这孩子长得真水灵""领养回去好好养""我喜欢安静的,她看着就乖"。然后他们走的时候从来不会带走任何一个人,只是来看一看,像逛菜市场一样挑挑拣拣,最后空着手离开。
那天她没说话。她低着头从那个男玩家身边走过去,肩膀缩着,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那个男玩家在后面笑了一声,说:"害羞了,有意思。"
后来那个男玩家死在了第二十五个副本里。那个副本叫"皮影戏",规则是要用自己的皮影去击杀别人的皮影,谁的皮影先碎谁就死。沈墨谙的皮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没有任何特征,像一团还没成形的墨。而那个男玩家的皮影是他自己的轮廓,高大,结实,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沈墨谙的皮影绕到后面,从背后勒住了那个男玩家的皮影的脖子。她自己的本体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男玩家在地上挣扎、抽搐,脸色发紫,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皮影和她的一样模糊了,轮廓在消散,像墨水倒进了水里。
副本结束的时候,她走过去,蹲在那个男玩家的尸体旁边。他还是温的,脸上凝固着临死前最后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舌头微微伸出来。沈墨谙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很薄,是她上一个副本捡的。她把刀刃贴着对方的发际线,沿着脸颊的轮廓,一点一点往下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让他闭嘴,也许是想让那张脸永远停在这个表情——惊恐的,不甘的,终于不再油腻的笑容。她把那张脸皮完整地剥了下来,捧在手里看了看,嫌丑,扔进了旁边的下水道。水流声哗哗的,那张脸皮打着旋儿漂走了,她蹲在血迹旁边洗手,搓了很久,指甲缝里还有红色的东西。
沈戮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五岁的他已经被副本磨得不太说话了,金色的眼睛安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他看着她剥人脸皮,看着她把脸皮扔进下水道,看着她蹲在那里洗手,什么都没说,也没走开。等她站起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近得能闻到她手指上残留的血腥味。
沈墨谙低头看了看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伸出去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刚刚洗过(她在休息区找了点水帮他擦洗),猩红色的短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走了,"她说,"下一关要开了。"
沈戮渊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他走路很轻,脚掌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只还没学会捕猎的小兽,本能地模仿着前面的掠食者。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到她后颈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想伸手帮她擦掉,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姐姐。"
沈墨谙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馒头,"他小声说,"下次我给你留一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自从第三个副本之后,他们的眼睛都变了,瞳孔变成竖着的,像猫,又像蛇,系统说是"高适应性的进化",但他们自己知道那更像是一种诅咒,提醒他们和"人"这个词已经越来越远了。她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里面的光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嗯,"她说,"好。"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来他们会变成什么东西。她只是觉得累,骨头缝里都在发酸,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就这么坐着。可副本不等人,下一扇门已经在她面前打开了,黑洞洞的,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夜晚。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沈戮渊跟在她身后,猩红色的短发在门框的边缘一闪,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