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陪伴》温叙小馆

3、第 3 章

　　陈桂枝虽然心存疑虑，但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那场小插曲只得在沉默中潦草揭过。
　　林夕快速地扒完碗里的饭，仓皇地逃回卧室，反手锁上了门。她直愣愣地走向书桌，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餐桌前。

　　“夕夕，”我还是不忍开了口，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柔和，“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事告诉你爸妈？”
　　我的话让林夕从愣神中回神，缓缓地会头看向我。
　　“有用吗？他们不会信的。”她扯了扯嘴角，眼泪就在这时滑落下来。“我以前说过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又好似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说，如果他们太忙，我一个人在家可以的，不需要奶奶过来。”
　　长久的沉默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每次都说，奶奶是喜欢瑶瑶的，所以肯定也是喜欢我的。是我想多了。”
　　她抬起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自那以后我就不‘想’了。”

　　想多了
　　眼前景象扭转，不再是林夕挂着泪痕的脸，一本日记本摊在桌子的正中央，满篇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不信，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信？为什么永远站在我的对立面？为什么总是要我体谅你们？为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我？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们真的在乎过我吗？

　　意识回笼，剧烈的心痛与窒息感席卷全身，身形不稳的跌坐在地板上。
　　“阿晚！”林夕恐慌的声音传来，小小的身影蹲在我的身前，可看着眼前半透明的人，手不知该触碰哪里。
　　“阿晚，你怎么了？摔疼了吗？”她的声音中还带着未消散的哭腔。

　　我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的心神，“我没事，只是，想起来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阿晚坐在地上眼神坚定的看着林夕，“他们不信你，你要学会相信自己。”
　　林夕愣住了，迷茫地看着我，迷茫于刚刚的话。

　　“他们的‘为你好’，‘想多了’很多时候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他们想要你乖乖的，要你懂事，这不过是为自己的不负责任和不作为脱罪。不要用他们的错误惩罚自己，好吗？”
　　“可是，只有我懂事不计较的时候，爸爸妈妈才会看到我。”她的眼里此刻充满了迷茫与挣扎，“他们好像真的需要一个懂事的女儿。”她好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我求证，“这也是错的吗？如果我连‘懂事’都不要了，那又该有什么理由让他们看我呢？”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割在记忆的旧伤上，撕扯着日记本中那个在“懂事”和“自我”之间的灵魂。
　　“林夕，”我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几乎残忍的冰冷，“错的人是你吗？为什么需要懂事，或许，他们从未给过你‘不同意’、‘不愿意’、‘我不想’这些选项。”
　　我的话剥开了温情的假象，露出那副皮囊下的残忍架构。这很残忍，但她不能成为回忆里的那个样子。或许早早知道这幅体系的残酷，会不会后面的发展不会那么糟糕。
　　冷落、妥协、忽视本质上就是一场不见伤口的杀戮，他们不爱吗？或许是爱的，可能爱的总量是固定的，他们的爱太贫瘠，无法同时给予两个孩子。这时候“懂事”和“听话”就变成了最趁手的武器，用最小的代价维持体系的平衡，换取自己的心安理得。

　　“阿晚，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她的声音轻轻的，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再看我，麻木地走向自己的小床。她抱起自己最爱的也是唯一的玩偶，钻进了被子里。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冰冷的话语挡在外面，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里。
　　真的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没有选择继续说下去，静静地站在她的小床旁，“夕夕，如果你现在希望我暂时离开这个房间，可以拍一下床。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我就当作你允许我安静的呆在这里陪着你。”

　　“阿晚，”林夕慢慢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天花板，“你能告诉我你想起来什么吗？”
　　“我啊，”我的思绪随着随着回忆飘远，仿佛将自己重新带回那个时空，“我看到一本日记本，一堆摊在课桌上的复习资料。”
　　“那一年情况特殊，所有人不得不居家办公。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次模拟考，老师会根据高考的难度出题，很有参考价值。前一天晚上，我在餐桌旁对着家人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我要模拟考，无论如何都不要打扰我，这场考试对我很重要。’我甚至把考试时间贴在房门口和冰箱上。”
　　“可是，第二天......”我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股熟悉的焦躁感涌上心头，“刚做完第一道题，‘咔哒’一声，门开了。我压着声音问：‘奶奶，我在考试，我说了不要打扰我。’奶奶静默一瞬随即开口：‘那什么，你喝牛奶吗？’。她从来不记得，我最讨厌的就是牛奶。她每次过来总有新的借口，有时候甚至只是单纯想看我在干什么。为了不被每隔一会儿就被打扰，不得已将房门反锁。”
　　“似乎反锁房门这个举动让她十分不满，一直不停‘咚咚咚’的敲门，‘我就是想关心你一下，你怎么不领情？’，一句话就把所有的问题推到我的身上。”
　　反复循环的敲门，喊话，拧门把手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撕扯着我的神经，让我原本集中的思绪全部打散。
　　“考试结束后，崩溃的走到客厅。眼泪和声音一同炸开：‘我有没有说过今天我要考试？我是不是再三强调不要打扰我？为什么就是不听？是不是我考砸了，人生毁了，你们才满意？’”
　　十七八岁，脑子中最重要的就是高考。或许很多人觉得人生很长还有机会，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想象中的道歉与安慰并未传来，等来的只有爸爸的沉默不语。妈妈连忙把我拉回房间，字字句句都是令人作呕的‘要懂事’：‘好了，我知道你压力大，你奶奶没什么恶意，她只是想关心一下你。忍一忍就过去了，高考结束就好了。’”
　　“忍一忍，又是这个词。就像他们拜托你奶奶来照顾你，哪怕之前你早已说过不希望她来一样，以爱的名义，抹去我的准备、焦虑与愤怒。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原来我的考试、未来、崩溃都可以因为一句‘关心’全部抹除，这一切只是为了去维持那个所谓的‘家庭和睦’。”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有安慰，有的只是句句清晰的指责。在指责声中，那句‘凭什么’被描了一遍又一遍。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夸奖成绩不好的哥哥姐姐，却连一个不被打扰的考试环境都不愿意给我，我的反抗反而变成了‘不懂事’‘斤斤计较’。”
　　“没人回答我那是为什么，他们只会觉得我想多了，劝慰我不要那么情绪话。”一口气将满心的委屈吐露出来，压在心口的大石似乎也轻了几分。

　　“阿晚，”良久，林夕的声音从被子中传来，闷闷的，“后来呢？”
　　后来，记忆在崩溃的指责中戛然而止。终点的景象是开阔的草原，还是无处可避的断崖，这些我都不得而知。
　　“后来，我也不知道。或许，我是幸运的，最后逃走了。”我的声音轻轻的，有着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逃走了。”林夕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在她的眼中逃走了就是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嗯。”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这个逃走可以有很多种可能，或许是远离家开始了只属于自己的新生活，也可能是以一种更决绝的方式离开这个不怎么友善的世界。

　　“夕夕，当年的那杯牛奶和前些天的那句‘牛奶不好喝吗？’，当年的那一句‘忍一忍’和你不得以的‘瑶瑶需要你们’。还有那句‘我就是想关心你一下’和餐桌上‘多吃蔬菜对皮肤好’。它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不同的方式演绎。让你知道这些不是想要你害怕，也不是让你怨恨他们。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所经历的一切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它就像一个老旧的剧本，而新时代下的我们不想要按照那个剧本再走下去。”
　　“阿晚，我不懂。”林夕呆愣愣地听着我口中的“剧本”，这些东西太重了，她拿不起。
　　我沉默了片刻，“是我说的太复杂了，我们换个方法。他们的故事就像是一本让人不开心的旧书，那我们则是要画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画一本属于自己的？”
　　“对。我们不一定要像画本里的故事一样走，我们可以选择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