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家机器人困住第一人》朝月闲

4、赴约

　　“您要去哪？我不能跟着一起吗？为什么我要去他们家，我自己在家待着也可以呀，我不用吃饭，不会饿死的。”
　　011放下手上的抹布和清洁剂，转过身微微抬头望向程木。
　　程木轻摇头：“你不能跟着。”
　　“为什么？”011的屏幕上出现一张皱巴的小脸，“那我不跟着您，我自己在家待着总可以了叭。您出差，我看家，我帮您照顾家里的花花草草，不然我走了它们就都死了！我自己在家，这……总归没问题了叭？”
　　程木还是摇头。
　　“……小主人？”
　　011愣了几秒，它的机械臂轻轻抓住程木睡衣的衣角，小声试探：“您……是不想要我了吗？”
　　程木没吭声。
　　011像是受到了冲击，轱辘往前滚了滚，离程木更近了一些。它另只手也抓着程木衣角，两个胳膊从两个方向抓着，看着就像011在抱着程木。
　　“……为什么？”011垂头丧气，难以置信，明明机械的声音里却仿佛掺杂着委屈的情绪，“您为什么不要我了？是我没用了吗？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呀，我可以改的。”
　　程木轻轻晃了晃头。
　　不行。
　　他无声的动作明晃晃告诉着011——他就是不要它了。
　　但不知是怕011伤心，还是怕它心存无望的希冀，程木没有说出声，他抬抬手，指节微弯，敲了敲011的脑袋。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机器人是没有情感的，它如今的表现不过是奶奶设计好的程序而已。
　　但程木还是没有动，任由这个触发了最底层程序的小傻子拽着他。
　　011则听到了程木砰砰的心跳声。
　　平稳，但不是很健康，心跳却与平常没有任何不同，就好像程木对于把它送走这件事无动于衷。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为什么不要我了？”011反反复复地问。
　　程木只当它触发奶奶设置好的程序，眉头不大高兴地皱起，011的追问让他心里不大舒服，不想听到它这么可怜兮兮的声音，清泠泠开口：“命令。”
　　011果然顿住了。
　　它沉默了半晌，慢慢松开手往后退，重新抬头看向程木，显示屏上完全空白，音调平得像一条直线：“是您的命令吗？让我离开。”
　　“嗯。”
　　“您确认吗？”011方才的情绪尽数褪去，就连声音都回到了最开始的默认语音包，单调得让人心悸。
　　“嗯。”
　　“好的。”011无机质的声音响起，“即刻执行。”
　　011绕过倚靠在门旁的程木，断绝自己与其他家具都联系，去到储存间将自己的备用装置与小分身找出来，收拾好打包成一个包裹就要出门。
　　还没来得及走出门，程木忽然叫住了它：“等下。”
　　011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身问；“怎么了。”
　　天完全黑了，程木站在屋里深处，路灯完全照不到他身上，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到他冷淡的嗓音。
　　“记忆也清除。”
　　011转过身，屏幕的光闪烁了一下。
　　“什么？”
　　程木淡声重复：“你存储的所有与我有关的记忆，全部清除，否则直接恢复出厂设置。”
　　011闪烁的光暗了一瞬，“执行。”
　　它站在门口，显示屏上大片大片的数据滑过又消失，程木随意地扫了一眼，看清011确实在删除关于他的数据。
　　轻轻颔首，转身回到了卧室，没有再管停滞在门口，删除核心内容的可怜机器人。
　　大概是巧合，011正正地面对着程木的卧室，屏幕的光乱而杂，闪动速度极快。
　　程木屈膝倚靠床头，翻开书，手指捻着纸张轻轻摩挲，不时划拉响一声，翻一页。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轱辘声再次响起。
　　开门声。
　　关门声。
　　锁门声。
　　等一切声音止歇后，程木缓缓呼出一口气，将已经半小时没有翻过的书倒扣在床头柜上，轻轻摘下面具，躺在了床上。
　　011走了。
　　它以后再也不记得自己曾有个叫程木的主人了，将只会以为自己是隔壁赵家的扫地机器人。
　　挺好的。程木想。
　　他的手搭在眼皮上，遮住卧室里过于亮眼的光，深深浅浅地呼吸着，心脏扑通扑通跳得他烦躁。
　　程木皱起眉，翻身打开床头抽屉，翻腾几下找到了自己之前特意藏起来的小刀。
　　011对他的生命安全太过重视，从来不让他碰任何锋利的金属器具，几乎每隔两天就会开启自己金属探测仪的能力，绕着他的卧室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探查，不让程木有任何拿到管制刀具的可能。
　　如果被它找到了，011就会双手叉腰，气呼呼盯着他，声音里起伏比平时更明显，质问道：“你认不认识我手上的东西？”
　　程木一般都会懒懒点头。
　　然后011就更生气了：“你知道你还放屋里！这东西是你能碰的吗？啊？卧室里一没水果二没蔬菜的，你用刀子干什么？学习解剖啊？改职当医生？！”
　　程木就会装聋出门，或者拿起光脑，把自己懒得做的各种工作趁011骂得最欢的时候做完，真正意义上把话当耳旁风。
　　相当气人。
　　等011自己发挥个小一个小时，它也就结束了，当着程木的面将危险品扔进自己肚子里，并啰哩啰嗦对程木重复那一长串违禁品。
　　程木敷衍嗯嗯。
　　而这个还是昨天才放好的，011没来得及找到就被他赶走了。
　　程木关上抽屉，拉开自己的长袖睡衣，露出伤痕累累的左胳膊。
　　程木熟练地将小刀抵在自己手腕上，刚要用力，倏地顿住了，几秒后转而将锋利处压在自己指尖，微微用力。
　　鲜红的液体渗了出来。
　　程木感觉心头一轻。
　　他将小刀甩到了床头柜上，自己静静看鲜血流出，聚拢，慢慢滴下。
　　他用的力气不大不小，划出了一个小口子，血在流但流得不快，十几分钟才慢慢凝滞。
　　程木垂眸盯着伤口不再流血，才后知后觉想到，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他拍灭了灯，将光脑扔到不碍事的一边，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又蒙住了头，才闭眼睡下。
　　光脑蓝光闪动几下，像是有人在无声催促。
　　*
　　【小可爱，你到哪里了呢？准备好迎接新生活了吗？】
　　光脑又闪了一下。
　　程木皱眉，本就早起困倦，又被光脑诈尸一样一闪一闪的光惹得心烦，他随手戳了个句号过去，想让对方闭嘴，别哔哔个不停。
　　苍蝇似的。
　　埃罗星昼夜温差比较大，醒来时天还蒙蒙亮，灰白灰白的，一看空气质量就不好。
　　程木略微嫌弃地向上拉了拉脖子上的棕色围巾，微微低头，遮挡了部分眉眼，也隔绝了打眼一看就不大干净的空气，嘴角绷得更紧了些，眼皮低垂，神色怏怏。
　　穿着深灰色大衣，双手插兜，步伐很慢，若不是身上明显散发着“老子不爽”的气息，倒是有几分闲庭漫步的感觉。
　　程木走出门，却没急着赴约，微微偏过头，头向后向左转去，余光中扫过还没亮起灯的邻居，这家人很明显还在睡。
　　窗帘都拉得很紧，看不见屋里的景象，程木注视了几秒，发现没有任何能窥探里屋的地方后，很轻地摇摇头。
　　算了。
　　程木转回过头，抬手扶了扶自己的面具，继续向约定地点走去。
　　……也就没有发现，大门的缝隙里，有细微得几乎看不到的光闪了一下。
　　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闪烁个不停的光脑上了。
　　本来打算将这人扔进黑名单里，或者稍微善良一点整个消息免打扰。但程木想了想，这人也就能再蹦跶几天了，无伤大雅。
　　只是没想到这人能这么吵。
　　而且越来越吵了。
　　程木瘫着脸打开堪比闪光灯的光脑。
　　【哦，我真讨厌这个地方，破破烂烂的，没有有趣的科技也没有好吃的食物，更没有迷人的小alpha，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在这里待这么久。】
　　【为什么要让我待在这个破楼里？现在才刚早上，应该吃早点看美人，享受一天美好的开始，结果你却让我在破楼顶吹风？】
　　【你最好来快一点哦，要是我的发型不小心吹乱了，或许会心血来潮弄个大烟花？哇，想想都很美丽。】
　　程木：【我建议你炸开自己脑花。】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程木大概扫了眼，就兴致缺缺地按熄光脑，懒得看对面无聊的话，拒绝骚扰，撩起眼皮扫了眼大概几百层的破楼，施施然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没反应。
　　程木：“？”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程木：“………”
　　与此同时，光脑像是连上了奇奇怪怪酒吧的灯光系统，恨不得跳起来在他面前闪。
　　程木被闪得想把光脑捏碎，但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还是冷着脸打开了。
　　……然后就看到了对面无声的嘲笑。
　　【小可爱，我忘了告诉你了，你的运气真的很好，选的这破楼电梯坏了，只能步行爬上来哦～】
　　程木：“………”
　　呵。
　　爬上去？
　　程木嗤笑一声，慢慢向外走出这栋楼，大衣被穿堂风吹得鼓起，衣角飘动，乌黑的发丝晃动，漆黑的眼中噙着不屑慵懒。
　　骨节的手指轻触光脑，不急不慢给对面闲得无聊按电梯按钮的傻逼打电话。
　　瞬间被接起。
　　程木眼中的戏谑更深几分。
　　就算是他先打出电话又怎样呢？弱势的依旧是对面的人，说再多骚扰的废话，却依旧可怜巴巴地等他的消息。
　　程木轻笑一声。
　　从昨晚就不好的情绪终于缓解一些。
　　“听说你想让我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