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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十) 前路 肇启 ...

  •   “当日我将陈冤书递交给大人,其实大人看到的并非那几桩冤案,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大人,——或者说大人一党等待多年的机会。所以大人才如此郑而重之,所以大人来到黛州不过几日,便已遇刺。”
      “大人遇刺,自然并非侯府所为;而当晚李侍卫出现在我那里,恰巧撞上那刺客,自然也并非是为了给我带来大人的口信而巧合撞上,而是大人为了将此事做成像侯府所为,只能给我也安排一出遇刺的戏。但大人当然不能让我真的死在刺客剑下。大人毕竟还是个好人。”
      “而大人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顺理成章地从这案子中退下来。大人对朝中局势自是了如指掌,自然也料得到大人这一退,朝廷会派什么人下来。而大人之所以要让这个人来到这里,自然也是为了大人心里的那个打算。”
      “大人,或者说大人一党自是早早就知道公主府与安平侯府有牵连,也知道那侥幸逃脱的王家女就藏在黛州,而且一直受到安平侯府的照拂——若非如此,大人当日就不可能那样当机立断,决意将此事直接闹上天听。”
      “只是不知大人究竟属谁一党?——当然,总之不会是公主一党。”
      她忽而一笑,声音里却还是并无任何情绪的波澜,“也正因如此,大人才不能将这手中早已握住的把柄公诸人前。这把柄既意不在侯府,那么最终就难免要将矛头指向那个大人真正要对准的人。而如此一来,大人的耿耿之心就难免要显得用心不良;稍有不慎,甚至就要弄巧成拙了。”
      “所以大人需要一个意外。而我那封陈冤书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意外。这个意外能让大人光明正大地来到黛州,光明正大地调查侯府,也能让大人光明正大地发现侯府与王家女的联系......然而这联系毕竟还是不由大人发现的最好。所以,大人就让那位大理寺卿来到了黛州。”
      “这位大理寺卿杜大人自然是不知道大人的打算的,直到他听到‘金蚕蛊毒’四字,然后又看到那具尸体。”
      “这‘金蚕蛊毒’并非寻常毒药......我想或许便涉及朝中隐秘,所以当日这位杜大人听到这四个字才会神色有异,才会想到要看那三人的尸体。而他看到那三个人尸体时之所以神色大变,自然是因为他认出了那尸体中的人。王家女毕竟是名门嫡女,他当年自然是见过的。——而这一切,自然也在大人的打算之中。”
      “无论以何种方式,王家女的身份都必然要暴露人前,而这位杜大人也必然要发现她的身份——因为这就是大人让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大人让他发现王家女的身份自然也并非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因为他就是公主党——或许,还是正大光明的公主党。而只要他发现王家女的身份,无论他是否知道自己来到这里其实是踏进了一个圈套,他都必定会竭力按下此事,因为他很当然清楚那本该已下黄泉的王家女为何会活到今日。“
      “只是他越想按下此事,事情于公主当然就越不利,因为大人当然无论如何都会让这件事传到那个该听到这件事的人的耳朵里的。”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继而又低声一笑,道:“其实我想,大人最初的打算或许也并非如此。让监院去杀了那户周家人,从而将王家女的身份暴露人前,只是当日李侍卫‘凑巧’过来报信时,恰巧撞上了监院,认出了她,于是大人也就想到可以顺势而为。”
      “从前废太子的旧部如今已归于公主麾下,现在也是这废太子从前的暗部杀了王家女,再加上一个竭力想隐瞒王家女身份的大理寺卿......无论当初公主是因为何种原因救下王家女......早已该被论谋逆之罪处死的王家女,刺杀王家女的废太子旧部而如今的公主部下,为此不惜竭力将事情按下的公主党......一切当然也就昭然若揭:公主大逆不道救下当年谋逆乱党,而后又因见事情眼看败露,派其亲信杀人灭口,甚至不惜私授朝中重臣按下此事,意图瞒天过海......如此胆大包天,用心不良——”
      “这自然这故事的唯一结论。”
      袁勖沉默着。看着她,目光微微闪动,却似并不为她能猜到这些而惊愕,而像是听她如此坦白地说出这隐秘的私心而愧怍。然而这愧怍也不过在他脸上闪露出短短的一瞬,便已如涟漪消散在他深沉的眼波里,“既然姑娘心里已经清清楚楚,又何必再说这么多?”
      “本官的确有愧于那几条人命,但本官无愧于心。”
      说到最后一句,目光已自清明坚毅,再无方才那种复杂深沉之色。
      “大人无愧于心,自是大人觉得自己做了再为正确不过之事。”
      林杪看着他,目光中到底还是露出淡淡的讥嘲之意,“大人觉得让公主失势事关社稷,这其中的重要自然要远远超过那几条微不足道的人命。但我却不能像大人一般无愧于心。因为毕竟是我将大人带到这里来的——”
      她声音忽然冷沉下来,目光却更加地镇定平静,“我向大人说这么许多,既无意讥讽大人,也不敢想这些话能令大人无愧有改。只是有句话,我一定要听大人亲口说出来。”
      她那双平静的眸子里仿佛闪动着什么,忽然雪亮如冰镜,“监院早已无心那些是非之争,自然不可能再为‘旧主’报仇。她之所以向那户周家人下手,不是因为‘旧主’,是因为我。——是大人用我的性命威胁她,对么?”
      这自然就是她在这封信里看到的东西——一个早已厌倦斗争之人自然不会再为了往日的恩怨复仇。既不可能,就只能是另有原因。
      而这另有的原因如今看来也只有这一个。
      她为何会服毒自尽?自然是知道自己在身份被发现的那一刻,在被迫杀害那周家三口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她死了。她死是因为想将这一切暴露于人前,将这一切暴露在自己面前。
      ......但她却本来可以不死的。
      袁勖没有回答。
      但这当然已是一种回答。
      他看着林杪,脸上也并无丝毫愧意,“本官也是无奈为之。但你需知道,薛英之死,并非你之错。”
      他的脸色恢复成往日的板正沉肃,沉声道:“无论是薛英,还是那王家女,她们本都是早已不该活在这世上之人——”
      “那夏淇可是还应当活在这世上之人?”
      她骤然打断他,那本来平静的目光在一瞬之间骤然射出一种逼人的雪光。
      她不再看他,忽然将目光投向亭外。
      夕阳已斜,已是黄昏。
      也就在这个时候,亭子外忽然又来了两匹马,马上坐着两个雕衣锦裘的人。两个还很年轻的人。
      袁勖看到这两个忽然出现的年轻人,却仿佛有种什么不好的预感似的,冷肃的眸子忽然微微一缩。
      林杪却忽然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走出去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
      “大人当日毕竟答应了我这一件事。大人也理当兑现自己当日之诺。”
      这两匹马带来的并不是两个陌生的人,正是夏淇和一惯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唐逑。
      夏淇看到林杪的时候也并没有很惊讶,因为他本就是接到了她的“邀贴”才来的。他当然不会不来,因为他实在也很想看看这只被他捏在手里的虫子究竟还能做什么。
      他期待着她能做出什么,因为这看来就像垂死挣扎,而她的垂死挣扎能给他带来一种异样的快感。但他当然也并不怕她能做出什么——虫子尽管挣扎,却当然无论如何也挣脱不过那只捏住它的手。
      他就是捏住她的那只手。
      所以他当然不怕她。
      所以他根本也没注意到那亭子外的青马马鞍上挂着的两样东西。
      或许他注意到了,却根本也懒得在意。
      林杪却已走到亭外,走到了那匹青马前,取下了那两件东西。
      也直到这个时候,袁勖才注意到了那两件东西,本来镇定的脸色忽地微微一变。
      这一瞬间,他仿佛想到她要做什么,却似乎因为自己这隐隐猜测到的结论过于大胆而不敢确定,脸上露出一种惊愕的迟疑之色,可是身子却已忍不住慢慢站了起来。
      就是一直侍立在亭外的李葛似乎也意识到了某种不妙,脸色也微微变了变,却也露出一般的迟疑。
      他似乎也意料到她将要做什么,却又似乎觉得她不敢那样做。
      就连赵棐亦是惊异地看着她。
      唯有越渚神色如常,看着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去,目光直视着那高头大马上高高在上的锦衣华服。
      夏淇看着她从马上取下的东西,神色忽然也微微变了。
      “......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初时说出仿佛还带着他那一贯居高临下的语气,可到落下时,那声音里仿佛也带了一种虚怯的迟疑。
      林杪没有说话,依旧是那样直直地盯住他,一步步向他逼近着。
      袁勖忽然大喝,“拦住她——”
      这个声音骤然惊醒了怔在原地的李葛,他仿佛从大梦中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即将变为现实,脸色猛地一变,立刻拔刀纵身而上,想要将她截住。可是斜刺里却有刀光一闪,“锵”的一声,另有一把雪亮的冷刀将他截住。
      也就在这时,林杪稳稳地举起手里的东西,瞄住了那马上高高在上的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拉紧。
      于是那高高在上的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眼中忽然露出恐惧。
      ——这恐怕是他生平第一次露出恐惧。
      他终于也意识到什么,忽然奋力拉扯马缰,想要往回走——或者说是逃。——可是他毕竟没有逃得掉——一支利箭从林杪手中射出,噗地一声忽然已没进他的喉咙。
      然后他就从马上滚下,跌进泥里。
      于是那恐惧也就永远地留在了他的眼眶里。
      袁勖看着她,所有人都看着她。除了越渚,几乎没有人相信自己看到的眼前的这一切。没有人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一阵几乎没有一点声音的安静。
      唐逑忽然大叫一声,扬起鞭子忙不迭打马逃去。
      袁勖的声音都似有些惊抖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竟......”
      林杪执弓的手微微颤抖着,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可是眼睛却依旧透着种无从阻挡的坚定。
      袁勖看着她,似已不知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半晌,才喃喃着道:“......你监院信上所言,难道你竟一字未曾看进去?她劝你不要做出失去理智之事......”
      “草民何曾做了失去理智之事?”
      她按住自己那只轻轻发抖的手,在原地停留片刻,便一步步坚定地向他走过去,然后身子一躬,却是规矩而端正地向他拱手做了个揖,“奉大人命,现已诛杀杀害乔慈、秦默、冯安三人的杀人凶徒。”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受害者诸亲皆可为此见证。”
      袁勖怔住。他怔在那里,看她的眼神似仿佛从来也没有见过她这么一个人。
      然后他忽又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年老的老人和那对老实木讷夫妻,几个人先是震讶,而后是迷惘,忽然间,眼睛里就已迸出眼泪。
      袁勖深深吸了口气,又回头看着林杪,久久地凝注着她。
      那震愕的目光,先是转为复杂,最后渐渐的,竟变为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明是何感情的欣赏之意,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许久,忽盯住她,沉声道:“本官等你来京中。”
      林杪迎上他的眼睛,那雪亮如镜的目光有如开锋之刃,在她眼中愈来愈盛——
      “我一定会去的。”
      ***
      冬深雪重。
      两匹马迈着轻缓的步子踏着雪慢慢往城门口走。马上坐着两个少年人,一个玄衣墨发,眉宇锋利如剑;一个碧衣浅黛,眉眼沉静如水——她看来像从前的她,却又不像。
      玄衣少年偏头看看她,锋利的眉宇间却忽流露出温暖的笑意。
      她像从前的她,因为她从前也是这样看来总是一淡如水的平静。然而他却知道,她现在的平静已并非只流露于表面,而是来自她的心里。
      雪渐大了。城门口的绿柳却似已隐隐抽出新芽,那枯黄衰败的长草中仿佛也有青色从那雪泥中钻出,嫩绿的草尖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摇动。
      ——冬意最深的时候,也正正意味着春天将要来临。
      这个冬天毕竟要过去了。
      “我就知道,你又要走的。”
      两匹马刚刚走出城门,路边茶摊上一个玉冠华服的少年忽然蹿出来拦在了前面。
      那玉冠华服的少年目光清澈,看着左手边那青马上眉目沉静的姑娘,仿佛天生倨傲的眼睛里忽然流动出温暖的笑意,“总算是同窗一场,也当过一阵子的同盟......如今要走,怎么也不让我同你告个别?”
      林杪一愕,继而微笑,想下马,却被他给挥手止住。
      赵棐微微笑道:“你还是不必下来耽搁了,这是非之地你还是早早离开的好。我等在这里,其实也只是想同你说一句话。”
      他微微仰头看着她,似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是一阵沉默。
      当日她在十里亭射杀夏淇,袁勖虽最终认下她是得了自己授意,然而那安平侯自然不会就这样甘心咽下这杀子之仇,她自然已不能再多停留在这里。然而她如今一走......
      林杪看着他,却忽淡淡一笑,道:“来年秋天,我还是会回来的。”
      “.......你还要回来?”
      这句话问出带着几分诧异,可是一说出口,他便仿佛明白了,于是微微笑开了去,轻轻点头道:“你当然还是会回来的。”
      不回来,她又如何走上那条她要走的路?
      “但恐怕即便是等到明年,这安平侯还是不会忘记那件事的。”他又无奈一笑。
      “然他明面上应该轻易也不敢再对我怎么样。”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笑着道:“他如今毕竟已算是那位袁大人一党的人。”
      当日那安平侯先是下狱,而后竟又从狱中毫发无损地走出,自然不会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当日种种本就是袁勖一党人所为,这与之有关的安平侯有罪与否自然也全由他们说了算。
      一切本不过是场可笑而残酷的“党同伐异”,其对错又怎会由事实而定?不过在胜者的翻掌之间而已。
      这道理并非只林杪已经懂得,就连赵棐和越渚也都已经懂得。
      “所以当日你才敢那样赌。”
      越渚看着她,温和的眉眼间流露出的却是笃定之色。
      林杪点了点头,却似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微沉下去。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似乎并不想说出来,沉默半晌,似是无奈般一笑,低低道:“......他毕竟是个好人。”
      他们当然也听得懂她这句话。
      对错虽只在这些人的翻掌之间,然而这些人却未必就是恶人。
      这听来虽然可笑,但偏偏也是事实。
      林杪沉默着,忽举目凝视前方,眼睛里却有一种异样坚定的神色如星月初升般渐渐亮起,“我虽无法赞同他们......但我想,我有点明白那里的规则了。”
      赵棐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轻轻一怔,继而摇头一笑,那眼里的忧虑之色也就随着这笑容消散开了去,“看你的样子,我这点担心倒是多余的了......那么,我便只祝你此行风顺了。还有......”
      他微微抬起头凝望住她发亮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加深,眼睛里的神色却随之一点点变得郑重,温声道:“当日是你告诉我,我赵金玉并非是一个金玉其外的大少爷......现在,我也想同你说一句话——”
      “你知道,即便是枝杪,有一天,也是可以长成大树的吧。”
      林杪微微一怔,继而目光中便流露出温暖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两匹马终于驶了出去,驶入凛冽的北风里,慢慢成为两个小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却有一往无前的笑音飘荡在风中久久未散。
      “此一去,前路恐怕更加凶险。”
      “同行之人,风雨同舟,风雪共济。”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十)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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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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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