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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八) 颠覆 故人再晤 ...

  •   至上次衙门一别,赵棐只在薛英下葬当日见过林杪一次。她仿佛又变成那个离开黛州前的林杪,面上看着无恙,骨子里透着疏冷。赵棐虽几次想要同她接近,却都止步于她的疏离,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仿佛回到栖梧书院时,回到了当初他们相见而不识的时候。
      他始终不知道当日林杪究竟在衙门听到了什么,却从后来发生的事中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薛英服毒自尽后半月,杜衡忽被革职,而与其一同出事的,还有安平侯府。安平侯及其子夏淇下狱,等候押送京中受审。
      他从四处听来的消息中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大概真相:被薛英毒害的一家的女主人本姓王,家中本是世家,其父原是三朝元老,得封国公。当年原是皇后拥趸,有从龙之功,后来不知怎么,私党太子珩渊,竟欲谋朝篡位。事败,被夷三族,太子珩渊亦被贬为素人,幽禁东宫至死。
      可是三族都本该尽被诛灭的王家嫡女却不知怎么从那场灾祸中侥幸逃了出来,藏身在这小小的黛州中,而且这么多年,似乎一直都受到着安平侯府的庇护。
      坊间隐有传闻,说是王家女是被天宝公主所救,而天宝公主因不平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对太子绝情,因而才救下当年谋逆之人。
      据说天宝公主与太子兄妹情深,当年太子的旧部都已投到公主麾下。
      据说安平侯府多年一直与公主府往来颇深。
      于是王家旧案牵出,不仅安平侯府遭难,连公主也受到牵连,被上严厉申斥,宠爱已大不如前。
      然而这坊间的传闻究竟属不属实,这些消息中究竟又隐藏着什么,赵棐无心弄清。他唯一可确定的是,安平侯府已翻身无望,而夏淇自然也要跟着这横行多年的侯府倾覆。
      即便他并非是为那几桩冤案付出代价,可他毕竟还是将要得到他该有的下场。
      这消息大概是多日来唯一让林杪可慰之事,只是她听到这消息时,也并无赵棐想象中的那般开怀,她看来毫无情绪的波澜,就仿佛她这为之付出了不知多少努力才终于达成的事,如今在她眼里成了一件一文不值之事。
      但赵棐当然明白她为何会是这般反应——夏淇虽总算将得到他应有的报应,却毕竟不是以他应承担的罪行而死。这就像是一个河工竭力想要一条水道改道,做了诸般努力,结果那水道却在种种无他之力的作用之下,自行流向了他想要的流向......让他此前做的种种努力,看来仿佛是个笑话。
      然而,就像这不是在他人之力控制下的水道他人就始终无法预测其流向一样,他们也没有料到这案子的结局。
      赵棐万万料不到这在他看来已毫无翻身之望的侯府居然还能“死而复生”——
      安平侯进狱中不过十日,一切便仿佛游戏般忽地乾坤颠倒——他忽然又成了无罪之人,而其子夏淇亦成了被冤之人,从牢狱中毫发无损地走出。
      出狱那日,他们看着他大摇大摆地从街上打马而过,一如往日放肆得意。他的身后依旧跟着一群喽喽。他忽然将马停在一对卖豆腐的老夫妻摊前,指使两个喽喽买下了那对老夫妻所有眼看就只能剩下糟蹋的豆腐,感激得那两个老实本分的老人向他打躬道谢不迭,仿佛在这世上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他这样一位好心的贵人。
      然后他忽然从马上低下头去,脸上带着一种那对老夫妻看不大懂的笑,向他们凑过去,指着自己说了些什么,那老夫妻脸上那诚恳朴挚的笑容忽然僵住,忽然浑身发抖,继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向他扑过去。
      但他们当然连夏淇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身边的喽喽制服。他高高在上地端坐在马上,垂着半边眼皮俯视着他们,仿佛打量着两只从他脚边爬过的蝼蚁。随即他目光一转,便准确落到身后街边廊檐下远远看着他的二人身上,充满玩味。
      然后他慢悠悠地打马过来,脸上露出种慢悠悠的残酷笑意,居高临下地向二人中那死死盯住他的少女轻描淡写地一笑,“你认得他们?......当然,你当然是认得他们的。你费尽心机想要为乔慈伸冤报仇,自然不可能连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不认得。”
      “你知道我刚刚同他们说什么?”
      他脸上那种玩味笑意更甚,脸上的残酷却在一点点加深,“我告诉他们,其实他们的小孙女当年不是意外失足摔死的,是被我按着她的脑袋活活在石头上撞死的来着。”
      他蓦地笑出声来,“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他们只能看着我这个杀害他们孙女的仇人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得意,自己却一辈子也没办法替他们的孙女报仇。”
      目光轻慢地瞥过一眼身后那放声号哭的老夫妇二人,笑容中露出种恶毒的阴沉,“但你要知道,他们本来不用再经受这种痛苦的,本来他们一辈子也以为他们那孙女死于意外——如果不是你非要多管闲事,他们现在本来都已经走出这种痛苦——可是现在你看看他们的样子,你说,他们现在的痛苦究竟是拜谁所赐?”
      他盯住她,看着她眼中渐渐积聚的情绪,眸子快意地一眯,仿佛看一条在他手底下挣扎扭动的虫子,“你知道这些天我在想什么?我想啊,要杀像你这样一个下贱的贱民,比捻死只蚂蚁还容易。但那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这样。”
      他哈哈大笑着打马扬长而去,可是那刺耳的声音却得意地留了下来
      “所以我可不能杀了你。这种有意思的事情往后可还多得很哪。”
      那两个老人瘫倒在地上,仍是在那里一声又一声地哭着、喊着,声音里充满绝望,却是一种无力的绝望,那绝望无法伤到仇人,却仿佛能将他们自己撕碎。
      赵棐听着,看着,心仿佛也随着那哭声撕裂。他回头看看林杪,想要安慰她几句,可是却忽然看到她的眼睛,她眼睛里的神色立刻将他吓住。
      那一向冷静镇定的眼睛似已透着血色,就像被摔裂的镜子,一丝一丝的痛苦之色从那摔裂的裂缝中不断地流出来,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却又都积聚在她的眼眶中,不肯落下,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绝望之色。
      他看着她,心忽然抽紧,下意识向她走近一步。可是她仿佛忽然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可怕的样子,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又已变得十分冷静。
      “你走吧。”
      她只向他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就抬步往前走,从那对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
      她往前走,可是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她穿过一条条街巷,穿过一群群人群,人群神色匆匆,仿佛都有自己的归处......她呢?
      枯枝落叶无声地风中摇动旋转,浮萍随着水波在水面沉浮翻转......江面烟波浩渺,连行舟也已没有。即便有,也早已没有等她的行舟。
      太阳落下。
      那小小的四方院子也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张老旧桌椅,仿佛无人住过。只有那残缺的石级却还仿佛留着往日的回忆。
      她坐在这石级上,看着天一点点变黑,最后将她吞没。
      远方巷子里传来一些与她无关的热闹,她听着那热闹在耳边一点点消逝,然后万籁俱寂。
      她坐在这黑暗的孤寂里,仿佛陷在深潭里,感到自己仿佛在一点点沉没。
      “......林杪?”
      空荡的巷子口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马蹄响,蹄声越来越近,最终随着那温和的两个字一同在她面前停住。
      她整个人忽然轻轻一抖,猛地抬起头,便看到一个眉乌眼亮的少年,牵着马立在她面前。
      少年轮廓锋利,可是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和之意,目光落到她身上,便似连那锋利的轮廓也柔和下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流露着温润的笑意。
      她定定地看着他,一顿,想笑,眼睛却忽然湿润。
      少年站在那里,似乎并不为她的反应惊愕,只是那温柔的目光却似更加绵密,慢慢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他们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低低呜鸣的寒风从巷子头一直吹到巷尾。
      “猗猗本来也要跟着我过来的,”他忽然开口,语气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我告诉她,你此行有些凶险,她跟着过来恐怕会成为你的掣肘。所以,她也就答应留在嵋州等着你了。”
      林杪没有说话,却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嗯。”
      少年道:“我始终有些担心你,所以也就过来找你了。”
      林杪依旧只是点头,“嗯。”
      少年继续道:“来的路上我听说了许多事。”
      他忽而一顿,继而微微偏转过头来,以一种极其认真地神色望着她,声音轻柔,“你知道,你选的是一条很难走的路。在这条路上走到现在,已很不容易。”
      林杪看着他,忽然别过头去,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却似透着一种喑哑的涩重,“......但我以为我能走到终点的。”
      喑哑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我以为这次我能走到的......”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愤怒过,偏激过,失望过也迟疑过......可她始终也没有真正放弃过。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以为终于望见终点,结果到那她以为的终点一看,才可笑地发现自己不过是兜了一个圈子,其实连一步也没有挪动过。
      但她兜了一个圈子,回到的却偏偏也不是原点......如果她能回到原点,那么她......她就至少还应该好好的活着......
      ——如果她没有兜这个圈子,是不是她就不会死?
      她为什么会死的?
      为什么一切都发生得这么突然?
      ......那对老人的痛苦是不是真的是由她造成的?
      如果当初她没有走这条路,是不是现在一切都还是相安无事?
      这些混乱是否都是由她带来的——
      ......这些混乱是由她带来的?
      ——是她带来的?
      她的身子忽然猛地一抖,仿佛忽然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抓住。
      少年愕然看着她身上忽然起的变化,却没有阻止,目光冷静地轻轻凝注着她,“你想到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人却忽然站起来,往屋子里走。
      屋子里空荡荡的,家什都已收拾干净,唯有那老旧的桌上留着一柄剑,软剑。这本是薛英那日说要送给她的,也是她从她那里拿走的唯一遗物。
      ——她那日为什么要说那样一句话?
      难道真的不过是顺口提起的一句?
      林杪忽然拿起这把剑,凝视了许久,忽然仿佛窥到了什么,握住剑柄,轻轻一转——剑柄立刻被转动了——这剑柄竟是空心的,里面藏着几张稿纸——是一封信。
      她看着这封信,看了许久,从开头一字读到最后,然后怔在那里,许久,忽然回头向少年一笑,可是泪水却随着笑容从脸上滚落,“越渚,原来我是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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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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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