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三) 何错 ? 意外之人 ...

  •   赵棐沉默着,却依稀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随着她落下的话音轻轻一顿。
      但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嚷声。两人循声望去,就看到离这里不远的西北角方向忽然蹿起一片冲天的火光。
      “这是......衙门的方向?!”
      赵棐定睛一看,果然看到火光蹿起的位置正是西北角上那座威肃黑沉的府邸——就是衙门!
      他心里突地一沉,“怎么会这么巧......”
      他立刻回身与林杪交换了一个眼神,发现她也乌眉深锁,显然也不认为这只是一桩巧合的意外。
      ——她才到黛州,正准备重查旧案,怎么会这么巧,衙门就忽然失了火?
      赵棐方才那几乎已被她打动的决心又在轻轻摇动,目光中不自觉露出担忧之色,“怎么样,你还准备......”
      他的话并没问出去,因为他又看到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那双眼睛却仿佛在向他问出他准备问出口的问题:“怎么样,你还准备查么?”
      他看着她,忽然闭了闭眼睛,终是无奈地微微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总不能......一直比不上你。”
      “但......你想怎么查?”
      他接着又问,目光再次掠向火光的方向,脸上不由露出几丝冷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现在走水的地方一定是衙门的案卷室。”
      林杪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场火失得的确太过巧合......她本来就是冲着乔慈他们的案子回来的,在这样巧合的节点衙门忽然走水,也未免过于此地无银了些。
      乔、秦二人的案子本已过去好几年,就是最近的冯安一案也距今已有多月......现在案卷一烧,他们就算想查也查不了了。
      不过......
      她眉眼间忽然浮出一丝若有所思的浅笑,淡淡道:“这件事未必就是侯府做的。”
      赵棐皱眉道:“除了侯府还能有谁?”
      “如果这把火真的和我回来有关,那么,烧这把火的人一定得到了将有观察使巡视黛州的消息。”
      当日林杪从袖中抽出的那封信并非离别信,而是一封“陈冤书”。在她回来之前,她把那封信交给了也即将离开嵋州的观察使袁勖——那本是她最好的机会。
      无论如何袁勖也是朝中大员,是她遇到的唯一可能与侯府抗衡之人。她虽对这位袁大人并不很了解,在这之前却已征询过李复的意见。——李复刚正无私,她相信他的判断;他说袁勖是位好官,她信。
      况且,她也不得不赌一把。而结果是,她赌赢了。
      袁勖接到那封陈冤书后,便打消了接下去的巡视行程,转而回京复命;随后不久她便收到了他的书信,信上要她先行回来,而他随后便会来黛州巡视。
      赵棐道:“这位观察使就是你请回来的那块‘硬石头’?”
      林杪点点头。
      赵棐却更加疑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说这火与侯府无关?”
      他脸上忽又闪过几丝略带着讥嘲之色的冷笑,淡淡道:“他们虽不怕你,恐怕却不能不怕权势比他们还要大的人。”
      林杪倒也没否认他的话,却是微微一笑道:“因为他们要得到这消息,恐怕比我回来要早得多。”
      赵棐一怔,瞬即便明白过来。
      这是当然的。
      夏家毕竟是侯爵之家,在朝中的关系自然不是他们能想得到的。重臣巡视黛州这样的大事,他们当然可能早就已经收到风声。这样一来,即便侯府要销毁证据,自然也不会选择在林杪回来之后再动手。
      林杪接着道:“即便侯府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恐怕也不会选择烧毁案卷室——这侯府的前面毕竟还有位咱们黛州的父母官顶着。”
      她那浅淡的笑容里似乎也带了点讥讽之意,淡淡道:“走水这种看似意外实而昭然之事,除了加重安平侯府的嫌疑别无好处。况且就算留着案卷,我们也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夏淇与命案有关,倒是这漏洞百出的案卷却一定会让咱们那位父母官惹上麻烦。”
      赵棐沉吟着,点点头,一笑道:“咱们那位父母官倒的确做得出这种自作聪明的事。不过......”
      他到底还是有些担忧,“这件事也未必就是自作聪明。如果案卷真的已经被烧毁,那就是‘死无对证’,就算我们想查,也无从查起。”
      林杪摇了摇头,道:“有案卷当然是最好......不过,这几件案子我们缺的不是卷宗,而是人证和物证......”
      微微一顿,目光似变得有些幽深,声音也随之微微低下去,“况且,那位夏侯爷现在更担心的,应该不会是自己儿子那被掩盖得严严实实的命案......”
      这是她的一种直觉。
      袁勖收到她的陈冤书后便改变了接下来的行程便已令她意外。——她本意原不过是想让袁勖在接下来的巡视中加一个黛州,见一见她所述冤屈并非信口胡言。她虽也相信袁勖是位好官,然而只为三条人命,这朝廷派下来的观察使便中止了其他地方的巡查,转而回京复命......这阵仗也未免太大。
      而他回京复命后便径往黛州而来......林杪虽并不知这其中有什么关窍,但这无疑已指向一点:他此行已受上意。——堂堂侯府,若无上意,即便袁勖这样一个朝廷大员,也不是可以轻易动得的。
      而单只夏淇那几条人命案,自然还不至如此。
      况夏家在黛州横行无忌多年,身上的虱子自然也不止夏淇身上那几条人命案。
      不过,这些都是远用不着她考虑的问题。
      目光一动,便将这些杂绪掠至脑后,接着又道:“何况乔慈他们的案子也不只记在案卷上,我们还有苦主,还有证人......”
      赵棐却不明白她口中的证人指的是谁,正要追问,忽听一个声音道:“不只有证人苦主,还有案卷。”
      声音是从巷尾传过来的,一个他们并不陌生的声音。
      两人回过头,果然就看到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人——一个挎着刀,留着两撇小胡子,身材略微矮小但精瘦的中年男人。
      陈玘。
      与此前他们见到的那一惯“做天和尚撞天钟”的懒散姿态不同,他现在看来竟显得很严肃,很郑重;而他脸上的这种表情看来显然与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一致——就是为了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这件事。
      他看来也的确是特意来找人的,似乎就是为了找林杪。
      “咱们那位商大人不知怎么知道你回来了,还听说你请的御史台的大人明天就到,这不,一慌起来,就叫人烧了咱们衙门的案卷室......”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仿佛浑不在意的笑,但那双微细的眼睛里还是闪动着一种一样的认真,“幸好让我听见,提前将这三桩案子的卷宗抢了出来......不过其他案子的卷宗就不好说了。”
      他看着林杪,摊摊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动着敏锐的精光,“御史台的那位袁大人的确是林姑娘你带回来的吧?”
      桌上放着三卷案卷,果然就是乔慈、秦默、冯安三人的旧案。
      院子偏僻,周围没有人烟,显然是他特意找来的一个便于说话之地。
      赵棐难免狐疑打量了他几眼,几乎要为自己先前看错了他道歉。他倒的确想不到这个生怕给自己揽事的县尉老爷居然会在这关键的时候帮他们一把。
      但他也没让赵棐刮目相看多久,目光扫过两人,立刻就负手将身子一板,跟着补充道:“当然,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他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严肃,仿佛是明着告诉他们,自己的态度绝对坚决、不可更改,“我只是听说上面来了个钦差......想到或许可以帮你们搏一把。”
      他看着林杪,神色泰然,双眸箭却仿佛闪动着几许莫名的微笑,仿佛在期待着她向自己说些什么。
      林杪顿了顿,微微一笑,果然向他点了点头,道:“多谢。”
      这也的确是陈玘所期待的,但不知为何,他听着这声礼貌的道谢,却莫名觉得别扭......仿佛自己受不起她这一声多谢......看看她,终于没忍住装作不在意般咕哝着多解释了一句,“这么多年,夏侯家勾结县令鱼肉百姓,我也的确看不不过......但我毕竟只是一个小小县尉,纵然有心,也实在也做不了什么......总不能指望我这么个小县尉同他们去硬碰硬,我毕竟不止自己一个人......”
      赵棐虽然也并不十分赞同他的为人,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这番话。他本来也放弃过,本来也打算就这么睁一只眼闭只眼——一个人若没有绝对的实力,又怎么敢去碰撞那看来坚不可摧的大山?
      “我当然能理解大人。”林杪温声道,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停顿了一下,“只不过,若大人一直等不到呢?”
      “什么?”
      陈玘愕然望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若大人永远也等不到袁大人这样的钦差,”她慢慢地,一字字清晰而平缓地道:“大人又打算如何呢?”
      陈玘怔住,忽然说不出话。
      一直等林杪和赵棐离开,他终究也没有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他回答不出......又或许是不敢回答。
      若一直等不到钦差......他会如何呢?
      就这么心安理得的一直混日子?
      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陈玘当然不蠢。
      他听得懂她的意思。
      他忽然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塞住。
      但......难道.......难道他明哲保身也有错?难道他一定要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他目送着林杪和赵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月光下,久久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步也不能再挪动。
      月明如水。
      温柔的月光倾洒在大地上,将四下里照得一片清明。
      赵棐踏着月色慢慢地跟在林杪身侧,始终沉默着。
      林杪向他看了看,忽然道:“你和陈大人并不一样。因为他是官,你是民。”
      赵棐惊愕地看看着她,仿佛惊讶于她一眼就看穿自己的心思,沉默半响,忽然低低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不如你。”
      世上的确有很多身不由己之人,因为种种限制不得不去妥协,去做一些违背自己内心的事......但谁又敢无愧于心的说一句,自己做那些事真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不是将“不能不”当作自己做那些事的借口,好让自己能心安理得的去做?
      ——正因为这样的人很多,正因为很多人不敢,尤其是身在其位的人不敢,所以这世上的很多人也始终得不到公平。
      他们期望着自己能得到公平,但自己却并不敢反抗。
      就算起初敢反抗,但一直能坚持到底的人又有多少?
      至少他本来已经打算放弃。
      只这一点,他便已不如她。但这个道理,幸好他懂得的总算不算晚。
      他那本已灰暗的眼睛终于一点点慢慢亮起来,就像死灰重又复燃,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顿一顿,笑着道:“不过幸好我这位大少爷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我总算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落脚地方。”
      林杪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着谢过他的好意,道:“袁大人明日就到,他们胆子再大应该也不敢在袁大人眼皮子底下耍花样。不过——,安全起见,我同意你的建议。”
      赵棐眼中却不免又浮出些担忧之色,“你说的这位袁大人究竟怎么样?”
      “我也不知。”
      林杪坦然,声音里却带着一种特别的笃定,“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御史台的大人是不会单因侯府的公子害了几条人命就特意从京中到我们这小小的黛州来的。”
      “但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只要他是冲侯府来的,我们就有机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收藏、送营养液、评论以及追读的书友~~~ 武侠悬疑新文《杀死越明朝》预收中,感兴趣的话,可以点个收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