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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十) 别 尾声 ...
周秀娘,也就是柳枝的死与当年的案子有关这并不出奇,毕竟她“罗汉”的身份可已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她死的不仅突然,又如此巧合,那么她的死当然就有很大可能与当年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但杀死她的并非当年童谣案的凶手?
与当年案子有关的人,除了当年的凶手,还会有谁想要杀了她?
越渚思忖着,目光忽然一凛,“......‘瘸子’?”
与当年一案有关的人,除了凶手和死去的这些人,也就只剩下“瘸子”了。
梁朝望着林杪,有些奇怪道:“林姑娘为何如此肯定,这凶手不是当年的凶手?”
林杪道:“因为那个糖画。”
傅平生难免大大不解,奇怪道:“那个糖画又怎么?”
越渚却似已经明白,仿佛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变,忽然落到林杪脸上,仿佛是若有所思般认真向她端详了一回,良久,才沉声解释道:“方才那侍女本说,这两日柳枝性情大变,颇为惴惴不安......这种时候,她为什么非要那侍女去买一个糖画?”
“若说是忽然兴至......为何那糖画买来却不见动,还是好好地放在那里?”
傅平生怔道:“......这么说来,她要那侍女去买糖画是另有目的?......但能是什么目的?”
林杪道:“等我们找到‘瘸子’,一切自然就清楚了。”
傅平生更加糊涂,道:“但我们要到哪里去找这‘瘸子’?”
越渚脸上却露出微笑,道:“自然是买糖画的地方。”
傅平生更是听得云山雾罩。
梁朝似乎也已明白他们的意思,若有所思道:“就算找到这个瘸子,若无证据,又如何定他的罪?”
林杪淡淡道:“你忘了一个人。”
“什么?”
“豺狼最懂豺狼。”
林杪目光掠向室内柳枝的尸身,语调笃定:“她是个狡猾的人,狡猾的人通常都会给自己留个后手。而且,他们这类人也通常有个特点——若自己不好过,别人也休想好过。”
梁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柳枝尸身,目光一动,渐渐沉下来,半晌,又轻轻转到她身上,脸上那一贯促狭的表情忽然变得低柔,微笑着道:“所以她一定会留有罪证。”
傅平生望望他,又望望林杪,再顺着林杪望望脸上也带着一种说不清仿佛又透着一种特别之意的越渚,觉得他们几个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家初次见面的野肆,那时命案发生,这三个人也是和现在一样,打着他们几个心知肚明,但他自己却一点也听不懂的哑谜。
......为什么要到买糖画的地方去找那个“瘸子”?为什么他们看来这样肯定那地方就一定能找到他?......又为什么笃定那柳枝身上会留存着“瘸子”的罪证?
他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然而,事实却一如他们所料。
糖画是在城西一家很普通的糖画摊子上买的,那摊子将近中午出摊,一直到太阳落山便收摊回家。
这摊子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摊子的斜对面有个木匠铺,同样也很普通。铺子小而旧,看来已经开了许多年;铺子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不出一点出奇的地方,一天到晚都坐在那张漆黑窄短的柜台前做着手里的木匠活。据同他相熟的人说,他一天也难得动一次——或许也并不是他不想动,而是腿脚实在不便。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大病变成了腿脚不便的瘸子。
而柳枝也果然保留了“瘸子”的罪证——除了在同凶手搏斗时在凶手脖颈靠近左肩的地方留下的指抓痕,还有一封揭露瘸子罪行的书证。
书证被收藏在一个小匣子里,存在一家当铺里——她仿佛早预料到自己今日将遭不幸,在出事之前便已再三嘱咐自己那贴身的侍女,若她最终未能出得嵋州城,便将那匣子取出来,送交官府。
——不知为何,在遇害这日,她竟似恰巧想离开嵋州,甚至已早早雇好了马车。
那书证上除了指证若自己身遭不测,“瘸子”一定就是那个杀她的凶手,还交代了当年他们一行五人犯罪的事实:与林杪推测相差不大——十一年前,以“瘸子”为首,包括罗昌、孙大平在内的三个强盗因从张小乙口中得知李复下决心端毁匪窝的消息,故而决定提前“金盆洗手”,事先便设法从强盗窝中脱离出来,因而在李复眼皮子底下逃过一劫。以“灯下黑”的手法,藏身嵋州城。
而这五人能认识,便是因为柳枝。
柳枝少时便落风尘,先为富商妾,后富商老病去世,便再度流落风尘。因在富商手中攒了不少银钱,便在嵋州开起一家暗门子。虽未曾为匪,心性早已在红尘中磨成匪类,因早就认识张小乙同“瘸子”,又深知张小乙混迹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便牵引他与“瘸子”等人认识,让他做个传递消息的“中间人”,协助当年还在当强盗的“瘸子”等人做些害人敛财的买卖。
后来李复将匪窝端灭,几人藏身嵋州城却唯恐被他人牵累,因而不敢轻易联系,只是匪性不死,分手时早就商议要做一笔大买卖,约定若有“大事”,则以隐语为号,到柳枝处进行商议。
后来杨正随杨寿出来走商路过嵋州,在欢场行乐时酒后吐真言,对叔父杨寿百般怨气,说什么杨家家产他该占一半,恰被张小乙听到。张小乙听出这是只肥羊,这时五人四散也已猫了一阵,剿匪之风也渐平了,欲望也就都被这肥羊勾了出来。恰这杨正也是豺狼心性,张小乙没用几句话便勾他入伙,于是六人商议,定下了那害人的毒计。至于那对母子便就是他们用五两银子随便找来的一对穷苦的孤儿寡母。
后来事成,“瘸子”等五人得到一笔足以让自己三世无忧的资财,自然心满意足,互相自然也没有再联系的必要。况几人都是狡猾之人,自唯恐被他人连累,都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直到那首他们当年用来联络的童谣以索命的方式再度在嵋州城出现。
几人心中有鬼,又闻杨正死讯,自然万分紧张。而柳枝或因舍不得那财源滚滚的生意,又或因早已习惯那暗门子里的生活,早已说定,自己不会挪动地方。故而童谣出现后,张小乙、罗昌、孙大平三人因受不住压力,相继现身柳枝处,柳枝便约定时间,将几人聚在一处,商议对策。
只是当年凶手因柳枝身份,下意识认为她与这几人来往为平常事,故而未曾对她多加留意,以至让她活到今日。
当然,柳枝的书证中只交代了他们当年怎样谋害杨寿一家的事,后来的这些,却是“瘸子”认罪后补充的。
而他当日不曾与四人碰面的理由也简单得很——甚至简单得令人愤怒:因为他不在乎。
此人或许是因为早早便成残疾之人,心理竟似也已跟着残疾,他当强盗,当绑架勒索的匪徒,其实都并非因为钱财,而是因为他对什么都不在乎。但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看着他们因自己而害怕、绝望,却能在他心里激起残酷的快意。
所以当日虽然凶手放出童谣恐吓,他也全然无动于衷,因为他根本就不怕凶手会找到自己。
甚至,他期待着凶手找到自己。
也正因他早已是一具毫无灵魂的躯壳,所以当柳枝的书证和留在他身上的物证摆在他面前时,他根本没有做什么抵抗,就坦然认罪。
这当然并非越渚他们所希望的——他们希望这杀害了数条人命的凶手终日活在悔恨中,或者活在时时担心自己的罪行会被人揭发的恐惧中......只有这样,才总算能对得起一点那五条被他残酷杀害的无辜生命。
但是没有。
事实是,这害了数条人命的人反而活得如此坦然,活得好像生平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这是何其不公?
越渚当然也难免为此感到愤怒,却也知愤怒无用,因为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而这种人也总算走到了他该有的结局。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她。
他的目光慢慢越过那重虚掩的木门,落到那个浅淡的青色影子身上。最初,这个影子比现在还浅,还淡,仿佛一阵虚渺而不可捉摸的风;但现在,她仿佛也渐渐有了实体,有了温度。
现在,她就坐在廊檐边,仿佛早料到他会来,越渚的目光望过去,她便抬起头来,向他露一个出温和的微笑。
第一次见面,她也是露出这样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却透着疏离,而如今的笑容里却仿佛流淌着温暖之意。
越渚脸上也露出笑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一如往常,猗猗还是坐在院子里认真地练着字,两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沉默地落了一阵。
“我忽然想通了那个问题。”越渚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什么问题?”
“为何凶手要等了五年,才向张小乙等人复仇。”
“为何?”
“一个人若要复仇,也要有复仇能力。”
他语气平缓,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复杂之意,慢慢道:“而一个孩子,即便心中再恨,也没有复仇的力量。所以他只能等待自己长大。”
顿了顿,又接着道:“而凶手了解到此案的真相或许也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复杂。或许从一开始,凶手就已知道杨寿案的真相。”
“当年那一案闹得那样大,杨寿‘妻儿’的尸身也并非只有李大人他们见过......或许当年的凶手便看见了那对母子的尸身。凶手本是与当年的受害者密切相关之人,但无论他是哪一方的人,只要他见过那对母子的尸身,就算当时年纪小不明白,事后也能想明白这整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话虽然听来像是推测,却仿佛带着一种叙述既定事实的平淡。
他为什么觉得凶手当年是个孩子?又为何听来如此肯定?
可是林杪却似对他这听来像答案的推测并不感到奇怪,微微一笑,低低道:“或许是的......”
越渚沉默了一下,接着又道:“即便杀害柳枝的不是当年的凶手,柳枝却总是死于那桩旧案的。但这案子若非我们忽然查起,本已尘封数年,她又为何会忽然死于这桩旧案?她死于这桩旧案,其实正是说明这桩旧案已经找上了她。”
“所以你听到侍女提到‘那个人’,提到柳枝情绪的变化,看到那个糖画,便立刻想通了整件事。”
他低低道:“你想到,柳枝在心绪紧张之时叫人去买糖画是件奇怪的举动,这举动自然只能是别有目的。这目的自然也只有一个——通风报信。”
“而这一切当然都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若非事先受到提醒——或者说威胁,她自然也不可能忽然想要离开嵋州。而威胁她的人自然就是那侍女口中的‘那个人’,也就是童谣案的凶手。”
越渚道:“而凶手之所以留着她的命,想必是因为柳枝提到她能为他找出他最后的仇人,也就是‘瘸子’。他们之间想必达成了一个交易:柳枝帮凶手引出‘瘸子’,而‘凶手’则放她一条生路。”
“只不过她是个很狡猾的人,自然知道瘸子一出现,她也活不很长了,于是才用这种传递暗号的手法提前引‘瘸子’来偷偷相见——她之所以要用这么隐秘的手法,自然是因为她知道凶手定会时刻盯着她的。”
他接着道:“而她之所以先将‘瘸子’引来见面,自然也并非为了好心提醒他,当年的仇人已经找上门来,要他早做准备。而是为了让‘瘸子’早做准备,以至凶手找来时,能与凶手有一搏之力,而她自然也就可以趁机逃脱。所以才有那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顿一顿,接着道:“只不过就像你说的,豺狼最懂豺狼。‘瘸子’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于是也就趁机杀了她,以绝后患。”
越渚望望那渐渐移到自己衣襟上来的夕阳,眼睛里忽露出一种既认真又复杂的神色,“你知道,今日结案后,我向李大人问了一个问题。”
“我问大人,当日是否是他忽然想起那两桩案子......结果,并不是。”
他忽然偏头,以一种格外认真地神色看向林杪,温声道:“其实,你应该早就猜到整件事了吧。”
她猜到了什么事?
......那两桩案子既不是李复忽然想起来的,又怎么会忽然翻出来落到她手中的?又为何会落到她手中呢?
这答案看来不仅他清楚,林杪更是清楚。只是不知为什么,两个人似乎都已决定不将这答案说出来。
林杪看着他,忽然一笑,“你应该也早已猜到了吧,在知道那个糖画的作用之后。”
越渚也并没有否认,许久,微微一笑,只是笑容里却似充满了无奈。
许久没有人再开口。
林杪沉默着,忽然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
越渚看着这封书信,仿佛有所预料,目光轻轻一顿。这一瞬间,两人似乎都忽然想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个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人出现在院子外。
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看来不过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很普通的衣裳,手上提着两个很大的食盒,从木门中挤进半个身子来,“谁是林杪林姑娘?有位公子今天下午在我们‘天上居’亲做了桌菜,要我送过来,说是不能当面向朋友们赔罪,只有以酒菜代劳了。”
林越两人微微一怔,这时傅平生却忽然从那年轻人身后出现,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样的纸张,气喘吁吁道:“老梁......老梁他辞了捕快,离开嵋州了。”
林杪和越渚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却忽然都莫名露出笑来。越渚低头看看她手里的那封信,眼底那复杂而似涌动着一种特别之意的目光忽然都化作温柔的笑意,“你也要走了?”
林杪微微一笑,点点头,将目光转向猗猗,轻声道:“猗猗善画,你们留着她......”
“你放心。”他似知道她要说什么,用一惯沉稳的语调温声打断道:“猗猗画技出众,李大人也很喜欢她,我想,他会很乐意留着猗猗在衙门做事的。”
拂衣起身,眼底笑意如星,“但你现在总不急着要走。”
“当然。”
林杪迎着夕阳站起身来,脸上亦露出开怀的笑来,“无论如何,也得吃完了饭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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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收藏、送营养液、评论以及追读的书友~~~ 武侠悬疑新文《杀死越明朝》预收中,感兴趣的话,可以点个收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