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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三) 王家老店 案发当日 ...

  •   王家老店当然已经荒废。
      在杨寿杀妻杀子案发生之前,这店本来和它的名字一样,是一家已开了十多年的老店。惨案发生后,因为那“鬼上身”的市井传言,再加上这店里本就有过闹鬼的传闻,大家心里有了个疑影,也就很少再踏足这里,甚至连带着这方圆一里之内也跟着冷落下来。随着时日过去,这一条街上的人都嫌不吉利,更是都陆陆续续搬走了。
      直到今天,整条街还都是冷冷清清的,只有穷苦一些的人家住在附近,但也都离王家老店远远的,仿佛只要靠近这地方,就会沾染上噩运。
      所以虽已历经十一年,这老店还是保持着当年的样子。
      但越渚对再访这客店当年的案发现场还是并不报很大希望。
      相隔十一载,纵然这店里的一切都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也难免会要有些变化的;最大的变化,当然能莫过于这屋子里的东西都已变老、变旧。
      十一年的时间,本足以让一根很新鲜的木头彻底腐烂。何况当年的线索。
      老店当然也已经很老了,四处都爬满了灰尘,屋子的角落里也结满了蛛网,整座客栈都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随便一碰,仿佛便要发出嘎吱嘎吱的老旧声,好似随时都会倾塌。
      当年的案发现场当然已不在,外面的阳光透过昏暗破旧的窗纸照进来,落到屋子里似乎也是昏暗的,只能看到那昏暗的光线中浮动着一层厚厚的游尘。
      案发现场虽然已经不在,但卷宗将当年的现场记载得十分详尽:当年这屋子里的摆设与此时的摆设几乎相差无几——靠北墙放着一张床榻,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用饭的桌子,两条凳子;挨着床脚靠西墙摆放着一个一人高左右的柜子——就是这屋子主要的布置。
      当时屋子里被翻打得很乱,但杨寿妻子和孩子身上却几乎没有什么反抗伤,判断应该是杨寿行完凶后,在疯性发作下打乱了屋子——也就是当年住在他们隔壁的客人听到的响动源头。
      只不过这几个客人当晚虽然听到了响动声,这声音也并未引起他们什么警觉;更何况,即便警觉,当时也为时已晚。
      总之,当时的案发现场床头柜子被打翻了,上面留着大半个血手印,凳子也被踢翻了一条。女人和孩子皆被杀死在榻上,都是一刀毙命,死状惨烈。
      但是......
      林杪一一扫过现在屋子里的家什,目光落在屋子中央的木桌上,却微微皱了皱眉:“这些东西好像都被换过一轮。”
      她用手指拭过桌面厚厚的灰尘,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色,“这上面几乎没有什么磨损......似乎从来没有被用过。”
      一家老店里用的家什当然也难免是老的,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被用过,当然就会留下痕迹,桌椅板凳当然也不例外。但这间屋子里的桌子——包括其他家什却似乎都是新的,好像从买来开始就一直放在这里,连碰也没有被碰过。
      她忽然走出去,推门进入隔壁房间的屋子。与她料想的一样,这屋子里的东西果然都是老的、旧的,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越渚沉吟着道:“大概是出事之后老板换了一批新的。”
      自己客店的房间里发生了这种事,老板当然也难免会嫌晦气。
      林杪却似乎有不同的想法,脸上浮现出一个颇有些古怪的表情,沉默片刻,慢慢道:“是不是因为嫌晦气才换的......问问当年的老板就知道。”
      虽然已相隔十一年,当年的老板如今算来应该也还五十不到。四十多岁的年纪本是一个人的壮年时期,这老板当然应该还好好的活在世上的——但事实却让两人都吃了一惊。
      当年的老板竟已过世了。
      “东家八年前就走了,得了痨病。”
      老板已经不在了,伙计还活着。
      十一年过去,当年店里的小伙计当然也已经有了一定的年纪。他本来应该已有三十来岁,但看起来却还像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看来人只要有钱,日子只要过得舒服,看起来总是会比较年轻的。
      这伙计看来也的确有点钱,日子也的确过得好像很舒服。
      越渚望着面前这座两进两出的院子,看着这伙计一身很体面的穿着打扮,也不免有些意外。
      当年客栈里跑堂的小伙计,谁知今日已成了一个体面的老爷。
      “都是托东家的福......哦,他老人家也是我干爹。”
      这伙计看出他们的疑惑,就笑着坦白道:“他老人家没儿女,后来见我跟着他的时日久,干脆就认了我做干儿子,临了还给我留了笔钱,叫我时不时的去替他老人家看看坟,扫扫墓。我家原是开生药铺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了,我就用他老人家给我留下的这笔钱重新干起家里的营生,如今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想起陈年旧事,这“年轻”的伙计似乎也有些感慨,叹了口气道:“他老人家是个好人,其实当年留给我的家财倒是小头,大头都捐给咱们城里的慈幼院了......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是,那屋子里的家什是都换过。”他想起他们的来意,又补充道:“出了那样的事,东家他嫌晦气,后来案子定了,就把那些东西都拿去烧了。”
      “这店是什么时候关的门?”林杪忽然问。
      “出事之后不到两个月吧。”
      伙计道:“出了这样大的事,别人都避着我们客栈走,以后的生意怎么样想也想得到的。后来东家就去南郊买了百来亩地,本来打算回家过两天好日子,谁知没两年就得了肺痨......”
      林杪听着,沉吟着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忽然又问起这伙计当年店里闹鬼的事。
      “这事说来还真怪吓人的......”
      这伙计脸色一正,突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好像生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道:“这还真不是外面的人胡乱说......我都见过......还不止一次呢......”
      林杪有些惊诧,“你见过?”
      越渚当然也有些意外。
      “见过。鬼火鬼影都见过。”
      伙计低声道:“大概那事发生前个把月吧,楼上有间房子——也就是后来那个疯客人住的那间,晚上忽然会传出莫名其妙的响声,进去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你进去确认过?”林杪打断了一下。
      “东家去看过,”他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胆子小,实在不敢去看......不过我曾亲眼看到房间里飘着几团鬼火,碧森森的......还看到过几回鬼影。那房间分明是没人住的,不是鬼影是什么?”
      说着,又微微叹了口气,“或者就是命吧!那屋子自从出了怪事后,东家本来都已把那房屋子都给锁了。那疯客来投店的那天,也是巧了,店里就剩下那么一间房。本来东家也怕生事,想让他投别家去,他却执意不肯......东家也和他说了那屋子闹古怪的事,谁知那疯客不在意,非要住在我们店里。东家见他自己都不避忌,自然也不说什么,毕竟也能赚个宿钱么,就让他住了,谁知当天晚上就出了那样的事!”
      林杪听着,目光微动,似乎有什么念头在心中闪过。顿了顿,又接着问道:“那‘疯客人’来投店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伙计道:“说话样子都挺正常的......反正看着不像是疯子。”
      他皱眉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忽然又补充道:“......哦对,要说有什么,就是他们夫妻俩好像刚吵过架,闹得应该挺僵,他婆娘想要带着孩子另外单住,结果当然是没住成......要我说,什么事能对自己的婆娘孩子下那样的狠手?莫不是......”
      他说着将眼睛往林杪和越渚身上觑了觑,似乎在犹豫着自己后头的话该不该说出来,最终还是决定把话憋了回去。反正他后面的意思想必他们也明白。
      林杪和越渚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越渚微微皱眉道:“这些话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实在是被吓住了,一时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伙计道:“况且,那些官爷当时也没问我不是......”
      店小二提供的线索也就到此为止,其余的话都与当年录在案卷中的口供大差不差。
      他的话虽然与当年的口供差不了多少,但杨寿夫妻当年住店时可能恰发生过些嫌隙是个意料之外的收获。
      伙计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越渚当然也明白:世上也的确有不少因为妻子与别人有私情就对其痛下杀手的男人。但......一则这完完全全只是毫无根由的个人猜测;二来,就算真有此事,能因此对妻子甚至孩子痛下杀手的男人却很少会有舍得也杀了自己的。
      况且李复当年也并不是没有想到或许有这种情况,本已仔细地调查过他二人的人际关系,也的确并未听到过这类的传闻。
      他偏头看看林杪,一顿,脸上忽然露出微笑,“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他并不是在问她,而像是已经笃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总能准确地看穿她的心思。
      越渚似乎看出了她的错愕,笑着道:“你右手的拇指在摩挲你食指的关节,每每你想到了什么,便会如此。”
      林杪轻轻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侧微蜷的右手,果然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拇指已经搭在了食指的关节上。目光微微一顿,却似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回转过来,微微笑着道:“刚才那个伙计的话里的确有一点令我很在意。”
      越渚并没有忽视她目光里这一细微的变化,这变化虽然不过在她眼睛里短暂地一掠,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
      自红绡楼案后,面对着他的时候,她脸上时时浮现出这种迟疑甚至凝滞的表情,仿佛欲言又止。他知道这绝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心里也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心底深处已经发觉某种征兆,一种并不太好的征兆,也正因如此,他本有几次想问,最终却都忍住。
      “哪句话?”沉默片刻,他最终还是拂去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的异样,接着她的话问。
      “他说那间屋子在案子发生之前就已经被店老板锁住。这就说明,老板本来已不打算再让那间屋子住客人的,甚至杨寿一家人住进去也是杨寿自己百般央求的。”
      越渚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道:“那又说明什么?”
      “至少说明老板本来根本没必要再更换一遍那屋子里的东西。”
      她脸上忽露出一点浅淡而微妙的笑容,淡淡道:“既然在案发前老板就不打算再让那间屋子住人......那么出了那桩惨案之后,那间屋子就更应该被他废弃了......那么,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费钱又费心力地再去更换一遍那屋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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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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