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旧闻》草木东

79、（二） 杀人童谣 疯病

　　林杪梦中的那首童谣，也就是“童谣案”，发生在六年前。
　　六年前，也是现在这么一个深秋，有天早上，大家一觉起来，忽然发现衙门的外墙上用朱砂笔写了这么一首诡异而惊悚的歌谣。
　　月昏昏，夜三更
　　绣娘拿起绣花针
　　第一根线绣书生，贪心书生舌头翻，麻绳缚颈吊横梁
　　第二根线绣山虎，食人老虎断筋骨，百两血肉沉河谷
　　第三根线绣罗汉，杀生罗汉五脏烂，铁锤锤骨声声惨
　　三更断，更鼓乱
　　毒蛇瘸子来作伴
　　眼珠散，头颅断，乱坟堆里无人葬......
　　歌谣被孩童传开，很快就传得整个嵋州城都人尽皆知。
　　但当然，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有什么人把这首歌谣当成一回事，因为当时城内万事井然，一切都太平得很，就连李复本来也只当这歌谣只是某个人弄的恶作剧。
　　但就在这首歌谣渐渐快要被人遗忘的时候，城里开始出现命案。
　　第一名死者名叫罗昌，被人发现被一条麻绳吊死在家门前。经陈木验尸，死者颈上有两条勒痕，一青一白，可以断定死者是先被人勒死之后，再被其用麻绳吊在横梁上。
　　当时嵋州城虽然太平，但时不时的当然也会出现一两桩命案，像这种勒案更是命案中常见的一种。当然，虽然很少有像罗昌案这样悬尸门外的，但最开始衙门也并未有人将此案与那悚然的童谣联系到一起。
　　然而，这命案发生后不久，就有人在清水河下游发现一口大柳木箱子，捞上来后，发现箱子里装着一具尸首。
　　死者名叫孙大平，是个赌坊的老板，经查验，是在自己开的赌坊里遇害。当时李复带人查办，在死者赌坊的卧室里发现了大量血迹——尸体在箱子里被发现时，死者的手脚筋都已被人挑断，而他那卧室里恰恰就少了一只柳木箱子。
　　不过这时也依旧未有人想到那首童谣上去。
　　经调查，孙大平本是亨利赌坊的打手，后来从亨利赌坊离开单干，不仅带走了亨利赌坊的人，也挖了不少客人去自己的赌坊，更是将自己的赌坊开在亨利赌坊附近。孙大平与这亨利赌坊的老板可算有仇，亨利赌坊的老板也曾放言迟早要收拾他。
　　于是，李复自然在第一时间将“亨利赌坊”的老板列为嫌凶。
　　然而，除开这二人的恩怨，并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此案和亨利赌坊的老板有关。就在案件僵滞之时，第三桩命案出现了。
　　在孙大平尸体被发现的第五天，一个常年混迹于花街柳巷的闲人懒汉，被人发现横尸大街，且后心有被重物击打的痕迹。而死因也很明确：从高处坠落，五脏破裂身亡。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复忽然想到那首几已快被他遗忘的童谣。
　　无论是麻绳吊颈还是尸沉河谷亦或是那闲汉的死亡之状......竟都与那瘆人的童谣一一相应。
　　何况，三名死者的遇害时间也巧合得出奇——这三人竟就在半个月内相继身亡。
　　他随即又想到罗昌和孙大平的身份。
　　罗昌本来就是一个读书人，那童谣中的“书生”正正相合；而那孙大平人高马大，天生力壮，膂力惊人，也正像那山中的老虎。
　　只是他推想到这里，却碰到了一个想不通的地方：张小乙。
　　第三名死者名叫张小乙。
　　张小乙自幼在嵋州城长大，父母早亡，由奶奶带大；奶奶过世后，也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独身汉。从小到大，他都既没有当过罗汉，甚至也没有同罗汉有关的亲戚朋友，可说根本和那童谣中的“罗汉”扯不上一点关系......除了他的死法。
　　难道只是纯粹的巧合？
　　无论如何，李复心里的这个怀疑一起，就再也不能放下。
　　何况这三桩案子除了死亡时间接近，凶手也都不明。
　　而若他的推想不错，根据童谣中的最后一句：“眼珠散，头颅断，乱坟堆里无人葬”，应该就还会有人——甚至不止一人相继遇害，因此那段时间自是十分留心。然而，张小乙一案出现后，嵋州城就再也没有出现和此童谣相关的案件......究竟是他错过了死者，还是凶手突然停止了杀人，他始终不得而知。
　　衙门也始终没有找到这三件案子的杀人凶手。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这三桩案子也就成为悬案。
　　虽然当年李复也并不能断定这三柱案子是否真的与那首童谣有关，但因三人的死亡时间过于接近，又有好事者将三人之死与那首童谣联系起来，再加上一些风传的小道消息，这三桩案子在嵋州城百姓心中，便已然已合为一桩，即童谣案。而这三桩案子也的确与那首恐怖的童谣有不少共通之处，所以衙门至今也就将这三桩案子都记在同一个卷宗中，并为“童谣案”处理。
　　至于这三桩案子是不是真的都和那首童谣有关，至今其实都是一个未知之谜。
　　也正因无论坊间还是衙门都觉这三案有所关联，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嵋州城都人心惶惶，生怕自己会成为接下来那首童谣的“追杀者”。越渚当时纵然年纪不大，也对此记忆尤深。
　　现在看着摊在桌上的童谣案卷宗，也难免有些百感交集，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一定想不到......这首童谣，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在嵋州城出现。”
　　他微微叹道：“只不过，一开始这原本的童谣也并没有这样骇人，和杀人更没有什么关联，只不过是首很普通的歌谣......说不定我也跟着传唱过......”
　　林杪显然有些意外，皱眉道：“这首童谣一开始出来的时候，你的年纪还不大？”
　　越渚点点头，微笑着道：“我那时大概也只有八九岁吧......只不过那歌谣原本是什么样子，我现在也记不很清了。”
　　他仿佛看穿她的想法，立刻又笑着补充道：“回头我找人问问。嵋州城这么大，总有人记得这童谣最初的样子的。”
　　林杪点点头，脸色却并未松快下来，仿若所思地微微凝蹙着眉。
　　越渚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温声道：“这两桩案子你想先查哪一桩？”
　　其实他更想问她，这两桩案子她准备从哪里入手。在他看来，这两件案子无论哪一件都实在太过陈远，也实在都不太好入手。
　　林杪却似乎已经有了主意，将那些纠缠在她心中那些想不通的疑问暂时丢在脑后，道：“这桩案子至少有些说不通的可疑之处。”
　　她拿起的是那桩“鬼上身”的案卷。
　　越渚知道她想必已有了打算，脸上露出微笑，“怎么说？”
　　林杪忽然沉默了一下，慢慢道：“因为杨寿当众自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可能作假。所以，他的确死了。”
　　越渚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杨寿只是假意自杀，那么这案子当然就有了另外的说法。而这种做法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行的：只要提前与验尸的人打好招呼，自己抹脖子时下手准一点，是可以保全一条命的。
　　然而，正如她所说，杨寿不可能当众作假，因为当年李复和陈木自然十分仔细地检验了尸身。除非世间有起死回身的方法，不然杨寿是绝不可能还活在世上的。
　　但他却不明白她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微微皱了眉道：“这又能代表什么？”
　　林杪神色却似变得有些微妙，低低道：“如果他当年没死，此事还可以说得通。但他的确死了......那整件事就反而说不通了。”
　　越渚更加不解，“说不通什么？”
　　“他为什么要杀了自己妻儿又自杀。”
　　她淡淡道：“他本来实在没有做这整件案子的动机。”
　　越渚道：“所以好像也的确只有‘发疯’才能解释他的这种行为。”
　　林杪却极果断地摇了摇头，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不错，这就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她慢慢道：“衙门之所以断杨寿有疯病，是因为解释不了他这种行为。但事实上，李大人当年已经调查过，没有任何人、任何证据能表明，杨寿此前患了失心疯。——也就是说，‘疯病’是因为找不到他此举的原因而定下的结果，而并非一开始的‘因’。”
　　越渚目光微微一动，仿佛已有点明白她的意思。
　　林杪继续道：“一个人是不会突然就得了‘疯病’的。”
　　越渚沉吟着道：“......但他也不可能是受人威胁才做出那般残忍的行为。”
　　这世上能真正威胁或者诱使人去害人的东西毕竟不很多，除了钱财，就是性命。杨寿当然不可能受钱财诱使，至于性命......能威胁到他的要么就是他妻儿的性命，要么就是他自己的，但是最终，这三条性命都被他自己亲手结束了。”
　　所以这当然说不通。
　　林杪点头，也同意他的看法：“当然。”
　　越渚道：“所以......无论怎么看，好像都只有‘发疯’这一个原因能解释他这样疯狂的举动。所以后来才会有传言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不然又怎么会做出这样根本解释不了的事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摇头道：“但当然，这都是些无稽之谈。”
　　他自然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沉声道：“这本也是实在解释不通他的行为才生出的猜测，就跟最终以‘疯病’作为解释他做下此案的原因一样。”
　　“不错。”林杪点头一笑，低声道：“但一个正常的人做一件事总是有所因由的......这就像一个人口渴才会想喝水一样......所以，这中间一定还藏着什么事......只是现在，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