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旧闻》草木东

76、（十一） 步摇 坦白

　　她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她。她的眼睛本来也很漂亮，眼角微微上挑，显得妩媚而狡慧；可是现在，这双眼睛就像一摊死水，平静而冷淡。
　　她的语气也同样冷淡：“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杨杭，还有那支步摇。”
　　林杪沉默了一阵，才低低开口道：“杨杭在红绡楼有个心仪的女子，在外人看来，这女子就是摇月姑娘。本来，我也的确以为他心里钟情的是摇月姑娘......但，或许是直觉作祟，我总是会回想起摇月姑娘当日提起他时的话。”
　　越渚当然也记得那日摇月的话，当日她的话本来就不多，涉及到杨杭的就更少：“杨公子是杨公子，姓宋的又是什么东西？由他称赞一两句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就是她唯一提到杨杭的那句话。
　　但......从这句话里又能听出什么？
　　越渚思索着，忽而一顿，紧蹙的眉心忽然也慢慢舒展开来，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睛里却流露出复杂之色。
　　林杪接着说下去，“从她当日的言语中，其实可以看出一点：她对杨杭的态度其实并不抗拒，甚至可说很好......实在不像是会让他吃闭门羹的人。”
　　“这样一来，那支步摇就很奇怪了。”
　　她慢慢道：“今日我偶然在摇月姑娘头上看到了一支步摇，这步摇看来艳丽夺目，却实在不太像是她会喜欢的颜色......一个人喜欢什么往往体现在她生活的环境中，摇月姑娘若果真喜欢姝艳之物，屋中自然多少也会有一两件亮色的东西......然而无论是摇月姑娘本人，还是她屋子里的摆设，都很素净......所以，那支步摇的出现自然就显得古怪——这实在不像她会戴的东西——至少不像是她自己原来的东西。而若排除这种可能，这东西自然就更像是别人忽然送她的一件礼物。”
　　“很巧，杨公子最近本来也有件礼物想要送出去。”
　　她接着道：“所以今晚我向他问起了这件事，他果然也承认自己的礼物已经送了出去，并且就是送给了摇月姑娘。也就是说，我的猜测没错，那支步摇就是杨杭送给摇月的礼物。”
　　林杪忽然停顿了一下，道：“但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就与他当日因那礼物送不出去表现出来的苦恼大相矛盾......若当初拒绝收下他礼物的果真是摇月，这一次她又怎会如此轻易接受？甚至还表现得十分喜欢？——她既如此喜欢，当日又怎么会拒绝他？”
　　“所以，我就不得不怀疑，他想将那支步摇真正赠送的人，是否真的是摇月姑娘。”
　　她淡淡道：“而假如一直以来他心里的那个人其实并非摇月，而是另有他人......那么他忽然将那件礼物转赠与摇月，其实也就说得通了。”
　　林杪望着她，接着道：“当日周秀遇害，我曾向杨杭问起周秀是否有‘笔舔’的习惯，想必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周秀的死讯传开后，他便立即察觉到了杀害周秀的人就是他心里那个真正心仪多年却不得之人......因为他立刻想到，这个人正是利用了他在宋绍的墨盒里投毒。”
　　“为了保护这个人，他也就将错就错，将那支步摇送给了摇月......今天才会向我们承认，自己心仪多年的人是摇月。因为他害怕我们会怀疑到他身上去......他绝不能让自己心里的那个人与自己扯上联系......而刚好，在外人眼中，她与自己也早已没有干连。”
　　她轻轻凝视着烟罗的眼睛，又沉默了一回，低声道：“其实杨杭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心——他心里喜欢的一直也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只是不知为什么，被别人误认为他已移情摇月。”
　　烟罗沉默着，忽然撇开了目光，半晌，轻笑一声道：“那只因为我不肯接受他，所以他就想借着同摇月亲近，从而接近我罢了。”
　　她毫不遮掩地承认了林杪话里那指向明确的意思，眼睛里却同时泛起一种不加掩饰的冷嘲之色，目光淡淡向门外杨杭瞥了一眼，“我和摇月总算是住在一起的。”
　　停顿片刻，继而又回眸转向林杪，那炯亮异常的眼睛里又泛起一点仿佛好奇的探究之色，却还是以一种毫无情绪的沉稳语调淡淡道：“这么说，从这个时候你就已经在怀疑我了。”
　　“这也并不太早。”
　　林杪没有否认，脸上却露出一点从未有过的淡淡的苦笑，“......但方才你装成中毒的样子，却又实在让我迷惑了一下。”
　　她望着她，带着种说不清情绪的语调道：“因为凶手是不会在杀死自己想杀的人之前，杀了自己的......但也正因我猜断凶手有想要杀的人，我才肯定你不会中......”
　　语声忽然一顿，这一刹那间，仿佛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为何要假装自己中毒？为了逃避怀疑？还是......
　　她目光倏然一凛，猛地站起身来，双眼迅速在屋子里扫过一圈，立刻便沉下去——
　　这屋子里分明少了件东西！
　　“姚圆儿呢？”
　　姚圆儿刚才本来还在这里的，但就这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人已不见了。
　　出了这样大的事，她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她本可以不死的。”
　　烟罗的声音冷不防地在她身后响起，“可她实在太贪心。”
　　她的眼睛里忽然泛出针尖般的冷意，脸上却忽然露出微笑，一种像蛇吐信子般透着咝咝凉意的微笑：“她总是那么贪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一声惨呼。
　　惨呼是从楼下后院传出来的。
　　越渚神色一变，人已从窗子里蹿出。足尖在飞檐、树枝上轻点，便已轻轻掠进那重几被榕树枝叶完全遮盖的院子里。
　　月光惨惨淡淡地透过纷杂的枝叶稀稀疏疏地落进院子里，落在姚圆儿那张已变成死灰色的脸上。
　　——一支锋锐的冷箭从她后心直透入前胸，她的手里还死死攥着盘虬的树根下一个红漆木盒的一角，眼睛则死死地瞪着自己头顶上方的某处——那红漆盒子的一大部分还埋在泥土下，上面只被翻开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一根蚕丝般的细线从泥土里牵出来，在夜色下看来，就像是透明的；细线牵着姚圆儿头顶那从榕树枝干上岔出来的粗壮枝桠——也是姚圆儿两只眼睛死死瞪着的地方——直到死，她也不相信自己的这一生竟会在这里结束。
　　牵引着这根细线的树枝并不很高——细线的线头连着一支藏伏在枝叶间的弓弩——并不十分精巧的弓弩，射出的箭却足以将人置于死地。
　　那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烟罗时她手中的那把弩。
　　林杪望着窗外沉默着，又慢慢坐下来，坐在她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你是什么时候埋下的机关？”
　　“你们查完阿三那龟公的案子离开之后。”
　　烟罗笑了一笑，脸上的表情又已回归平静，像是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般那种死寂的平静，“我看得出你的眼睛很尖利，若是动手早了，可能被你发现......那我就难免功亏一篑。这只弓弩我本花了不少时间打磨。”
　　她嘴角勾出一个毫无情绪的笑容，淡淡道：“后来你们折回来，我也实在担心了一下。不过幸好当时已经天黑，只要不是突发奇想要特意去检查那棵树，我那只弓弩也不可能被发现。”
　　“这之后，梅风很快就开始毒发，我看到你们折返，直觉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太多，也就只能回屋准备了。”
　　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睛里忽又掠出一种不甘的狠厉之色，“只可惜你查得实在太快，我杀的人实在还太少！”
　　林杪又是一阵沉默，“从你打造这只弓弩开始，你就已经想到这一切......”
　　“我的确已经为姚圆儿想好了她这辈子该在哪里结束。”
　　她依旧是毫无情绪的声音，目光中却又透出冷嘲，“但也没有想到，要送她这么早上路。”
　　林杪道：“你之所以假装中毒，并不是想扰乱我的视线，而是想让姚圆儿认为你也中了毒，已经时日无多。”
　　“她一向是个爱财如命的人。”
　　烟罗坦然承认，冷笑着道：“她知道我这些年攒下不少银子，外边也并没有一个可牵挂的人，那这些东西自然还是要留在这里的。所有死在这楼里的姑娘都是这样一个下场。”
　　“我告诉她，这些东西留给她，只要她在我死后给我造个好坟，到时再去取出来不迟......结果你看，她连片刻都不愿等。”
　　她忽然又吃吃一笑，脸上的冷笑忽然变得残酷，仿佛淬了毒的刀锋，“不过我当然也知道她不会愿意等到那个时候的。我一向都很了解她。”
　　林杪似已不知道再说什么，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很久，才低声道：“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当然也不怕被人发现。”
　　“既然要杀人，胆子就难免要大一些。”
　　烟罗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不以为然地一笑，“这里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根本没那个闲心管别人去哪里......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所以无论我去哪个地方，也引不起这些人的丝毫注意。那院子会去的人本来就很少，何况能看到那间院子里情况的除了我，就只有梅风和摇月。”
　　“梅风就不必说了。她是个不亚于姚圆儿的人，忙着在楼里四处周旋，管姑娘，树威信，她当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注意我。摇月孤高自傲，就算看见我在院子里做什么，也不会多说一句，她本来就是个不喜欢管闲事的人。更何况，我在别人眼中本就是个疯子。”
　　她脸上忽露出一种古怪却几近痛快的笑意，“一个疯子，无论做什么，当然都不奇怪。她当然也不会想到我会杀人。”
　　林杪道：“你当然也不怕事后被人发现，因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却不知是不想说下去，还是不忍说下去。
　　但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两个人心中无疑对这句未说完的话已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