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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5 一片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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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是一阵杂音。
“喂?妈?”
对面的湘君认真看着他。
“喂?是春生吗?”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女声,并不是春生的妈妈王晓华,春生一听就听出来了。
“你是谁?我妈呢?”春生站起身来说道。
“你妈现在没空,让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你快回来一趟,你奶和你姑上门来闹了。”
春生一听脸都麻了。
“出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一趟,我妈那边出了点事……”
“我陪你一起。”
“不用!”春生伸手按住她肩膀,“只是家里的一些琐事,没必要把你牵扯进去。”
“我?我是谁啊?”
春生一时也回答不出。
湘君知道春生的性格,如果真又是上次的情况,又是老街泼妇找茬儿,他根本就无法发挥作用,该被欺负还是被欺负。只不过是从原来的一人,变成了他们母子二人。这叫她如何能放心得下呢?
所以无论他愿不愿意,她都决定了要跟他一起。
坐上出租车她就在想,还好刚刚喝了点酒,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影响口条,也调动了全身气血活跃度,让脸微微发热,眼眶微微发烫,待会儿都不用提前酝酿,就可以直接上场发力。
一赶到“晓华面馆”,果然场面是一团混乱。湘君都来不及向春生打听,内圈里那几个人的关系,春生就冲到王晓华身边,扔下她一个人留在外圈。
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跟着看客们一起,睁大眼睛又张大了耳朵。起先一直是一头雾水,太多信息汇集在一起,根本就搞不清哪句是重点。后来配合着闹剧的继续,再由画外音来补充,这才慢慢搞清楚了,原来这次来打擂台的,是春生住农村的姑姑和奶奶,她们是上门来要钱的。
这时坐地上的姑姑来了劲,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嚷道:“这门面这住房都是我哥的!他死了这里就该给我妈!而不是让你这丧门星霸占!”
“给你妈?他没有儿子吗?他没有妻子吗?他走以后,我和春生受法律保护,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来跟我争!”王晓华甩开春生的拉扯,跳起来指着那女人大骂。
“那我有资格吗!”坐一边的老太用拐杖敲地,“我是他妈!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把他养大,供他学开车,给他娶媳妇儿,他就应该要养我的老。”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晓华声音瞬间变弱。
“那你什么意思?”老太太低头拿手绢抹泪,“可怜我那苦命的儿子,为了养老婆儿子,不要命的赚钱,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了也成了孤魂野鬼,再也没人管了,只好死皮赖脸地跟女儿。现在生病需要用钱,你竟然还跟我算起了总账,我就想请大伙儿来评评理,这还有没有天理?我儿在天之灵,看看你这黑了心肝的媳妇!怎么当初死的不是她!”
“奶奶!”春生突然跳起来说道,“您不能这么欺辱妈妈!”
“什……什么?我欺辱她?”
“妈妈已经做得够好了,您不能冤枉她!”
“春生……你……连你都变成这样了吗?”奶奶颤巍巍抬起拐杖,用另一头直直地指着春生。
“奶奶,我只是实话实话,您之前每次生病住院,哪次不是妈妈拿钱?哪次妈妈是推脱过的?为了那些钱,不知欠下了多少人情,在老街上得罪了多少街坊,妈妈都没有抱怨过一句。为了守住爸爸的房产,生意再难做都在坚持,她还要怎么做您才能满意?”
姑姑见奶奶不说话了,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抬手指着春生就骂:“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竟然连奶奶都不放眼里!我们顾家家门不幸,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畜生!”
“呵!”湘君在人群里冷笑一声,“真没见过这样的狠人,骂别人连同自己也骂的。”
“什么?”姑姑闻声看着湘君,“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没听清吗?我说你厉害,狠起来不仅为老不尊,还不惜骂自己是个畜生。”
湘君这样一说,倒是把看客们都逗笑了,姑姑气得火冒三丈,冲上来就要找湘君的麻烦。春生见状一步上前,抓住姑姑袖子,原是想将她拉到一边。哪晓得因为太过用力,衣服质量又差,只听“刺啦”一声,袖子被整个撕扯下来。
姑姑这下是彻底疯了,双手插进头发里面,开始像揉面团那样,不停地揉,不停地搓,一头又黄又乱的头发,就像从余烬里飞起来的枯草。
“妈,您走吧,医药费我凑够了会给您打去。”王晓华走到老太太面前,睁大了一双绝望的眼睛,把她牢牢看着,看得眼皮都不眨一下。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我可担不起这个称呼。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你别像打发乞丐。我是来要回我儿子的东西!”
“对!”春生的姑姑像打了鸡血。露着肥肉丛生的手臂,在不宽的过道里蹦来蹦去,“我们要的是我哥的房子,要的是属于顾家的东西!”
“房子就别想了。”王晓华露出个凄凉的笑容,“除非我死。”
“你……”
“我不会让房子给别人拿去,当然更不会卖,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直到我去找他的那天。”
最后这场闹剧的结束,不是因为奶奶的放手,也不是姑姑突然通人性,意识到自己是理亏的一方,而是警察的突然到访。不知是人群里哪一位看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光看还不够还要插手,还要悄悄打110。最终经过警察的调解,没有谁再恋战,也没有谁再不依不饶。姑姑拉着奶奶走了,看客们再无热闹可看,也都意犹未尽地离开。
春生默默上前关门,湘君则走到王晓华面前,轻声说道:“阿姨,您没事吧?”
王晓华抬起头来看她,本来想说没事,结果才刚动了动嘴唇,就感觉到声带在剧烈颤抖。于是只淡淡笑了一笑,把“没事”两个字又咽了回去。其实刚刚就认出她来了,认出她就是上次的“学姐”。也是没有想到,她每次都来得如此不凑巧,不是看俗套的“街坊大战”,就是看老掉牙的“婆媳大战”。简直像看连续剧一样,一集接着一集,还都是她主演,演的还都是“泼妇”这一角。眼看这根深蒂固的形象,是跳黄河都洗不清了,她也就反而变得释然,心想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阿姨?”湘君见她没有反应,又担心地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王晓华终于回过神来。
“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王晓华狠狠挤出个笑脸,“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吵一吵闹一闹也就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对你太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每次来我们这儿都这么糟心。”
湘君听完其实想说,这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无论是以前父母的战争,还是后来当了记者,经历的大大小小的采访,全都淬炼过她的心智,让她在任何风浪面前,都能泰然处之,保持遇强则强的心态。不过既然阿姨都说了,她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只是笑着转移了话题:“阿姨可能不记得我了?”
王晓华也笑:“那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哦?”
“你是小湘君嘛,李老师的女儿,以前咱们门对门来着。”
湘君一惊,没想到她早就认出来了。
可是既然都认出来了,为何却没有任何表示?
想来想去,如果不是她刚刚提起,王晓华多半会一直装傻。又或许根本就不是装傻,而是压根儿就没当一回事。不想碰自然就不需要点破,让整件事游离在生活圈外,能够自生自灭是最好。
湘君扭头看了眼春生,目光犀利又带着责备,意思是质问他为何不说。
而他这会儿还惊魂未定,根本没接收到湘君的信号,只是一个人坐在一边,低头愣愣地看地板出神。
“你妈妈还好吗?”王晓华若无其事地说道。
湘君点点头说了句还好,就打算到此为止,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因为她觉得,既然阿姨都认出她来了,就不可能记不起十几年前,发生在他们两家之间的,那些扯也扯不清的矛盾。
还记得那个时候,倪家辉正处在崩溃边缘,一方面做梦都想离婚,一方面又怕梦想成真。李亚珍虽然嘴上不说,其实早已经看出端倪,心里的怀疑在与日俱增。但是因为想象的局限,她只能把目标锁定在老街。最后经过层层筛选,剩下的就只有王晓华一人。
一开始她还只是怀疑,没有说破,内心还存有一丝侥幸。
直到某天下午,她提前下班,刚刚上楼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倪家辉从对门出来。王晓华正要伸手关门,李亚珍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门沿,往外狠狠一拉,差点拉王晓华一个趔趄。
李亚珍对于破罐子破摔,简直无师自通,不愧是生活在老街上的人。摔完一次,还有第二次。一时摔,时时摔。到了后面,她每天若没有摔点什么,没听见破碎的声响,这一天就像是了无生气。
倪家辉实在是受不了了,索性不再回家,李亚珍便顺势走向极端。天天一早一晚,准时去王晓华家敲门,嘴里直嚷嚷说是“捉奸”。就连弱小无辜的春生,也被李亚珍视作眼中钉,再也不让他进她的家门。
倪湘君当时已经住校,很少回家,所以对这些也没什么感觉。只是可怜了小小的春生,每天都眼巴巴望着对面,望着那一扇紧闭的防盗门,不知道姐姐回去了没有,不知道姐姐知不知道,他已经不能去她家了。
春生送湘君出门的时候,湘君小声说道:“让阿姨搬去跟你住吧。你现在有能力保护她了。”
“我已经提过很多次了,可她就是不肯松口。”
“那就继续提。”湘君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已经长大了,是你们家里的顶梁柱了,很多事如果你不做主,你妈妈就会在漩涡里打转,到最后只会被越拖越深。”
春生点点头没有出声。
湘君又说:“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
“既然阿姨都认出我来了,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湘君意味深长地笑道,“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不为什么啊。”春生明显语塞了一下,“说不说好像也没差吧,反正以后总是会知道。”
“你在担心什么?”湘君自顾自地说道,“担心你妈妈会不接受我?”
“怎么可能?”春生瞬间提高了音量。
“怎么不可能?”湘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她和我妈之间有龃龉,而我又比你大这么多,还离过婚,将心比心,如果我是她,我是绝对不接受我的。”
“你够了倪湘君。”
“是吗?”湘君在心里自嘲般笑道,“如果真的够了就好了,我也就不用再如此纠结,走在看不见未来的路上,除了回头,也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办法。”
回到家里,天都黑透了,李亚珍却还在厨房忙碌。
湘君突然觉得很心酸,悄悄走到厨房门口,头靠在门框上,看着李亚珍忙碌的背影,一会儿在菜板上飞快切两下,一会儿又转到灶台前面,拿勺在粥里搅拌搅拌。她知道湘君就在门口,但她却一次也没有回头,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上。
湘君轻轻走上前去,在她双手得空的时候,从身后慢慢将她抱住。
她感觉到李亚珍抖了一下,但她还是沉默,不说也不问,只把脸埋进妈妈的头发里,闻着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这是怎么了?”李亚珍终于忍不住问道。
“没怎么啊,就是突然想抱你一下。”湘君难掩心疼地说道。
李亚珍笑笑没有说话。
“这么晚了还在忙什么?”湘君脸靠在李亚珍肩上,看着白烟滚滚的灶台。
“忙着准备明天的早餐啊,你每天早上都是吃现成,哪知道光是一碗白粥,都要从晚上就开始准备,不然凭空变出来吗?”
“是吗?”湘君眼眶一热,“看来那首歌唱得没错,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她想,如果时间能静止就好了。上什么班?谈什么恋爱?就这么同她的妈妈一起,守着这一锅粥,听着“咕嘟咕嘟”的气泡,在空气中一个接一个的破开,难道还不够吗?
“妈。”
“嗯?”
“您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以前?多久以前?”
“搬来这里之前,我们在老街生活的那一段。”湘君不急不慢地说道。
“突然说这干嘛?”李亚珍低头搅拌稀饭,面无表情,很显然是一点也不想接话。
“没有突然啊,只是一看你煮粥的样子,就想起我以前读走读的时候,您每天也是像这样熬粥。”
“都是多久的老黄历了,还提那些干嘛?”
“过段时间,等天气凉快了,咱们要不要回去转转?”
“回去转转?”李亚珍扭头看着她说,“回哪里转转?”
“老街呗。”
“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转的?过去十几年还没有转够?”
“转够是转够了,但毕竟也过了这么多年,要说变化也还是有的。”
“哦?这么说你是回去过了?”李亚珍伸手把火关了,索性转过身去,与其说是要面对面聊,不如说是和她拉开距离。
“那你倒是说说,都有些什么不得了的变化?”
湘君知道这天已经聊死,继续说只会自讨没趣,但现在被问到了这份儿上,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好多店面都翻新过了,加了很多时尚元素,还有游客去拍照呢,我们也可以去拍一下嘛!”
“这些跟我有关系吗?”李亚珍又泼下一盆凉水。
“是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更可以去了?”
李亚珍转身背对着她。
她以为那算是一种妥协,于是信心满满地说道:“以前是因为倪家辉的存在,让您的心情一直紧绷着,在老街看谁都像是敌人。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从泥潭里拔出来了,再回去就算是故地重游,算是娱乐,心情怎么能一样呢?”
“不好意思,我没有兴趣。”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就算我已经离开那里,但我还并没有拔出泥潭,你的问题一天不解决,我就一天也不能轻松。”
湘君听完这番话后,才算彻底明白,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来说去,要想事情往好方向发展,就不该把希望外包给别人。
改变要从自身出发。
当务之急,是要先搬出去自己生活。
周六上午,平微给湘君打来电话,说周凯把靳伟给修理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