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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各自献策 郭嘉站在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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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交错的枪林。
他没有犹豫,抬脚跨入门槛。
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散漫。锋利的枪尖悬在他的头顶,距离他的发髻不过寸许。
郭嘉背负双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一名西凉校尉故意将手中的长枪往下压了压。
枪尖几乎贴着郭嘉的鼻尖。
郭嘉停下脚步。
百步走完,衣角未乱。
他跨入正堂。
董卓高踞主位,身旁站着谋士李儒。
董卓道:“曹阿瞒当年谋刺老夫,后来又发矫诏聚众造反。你身为他的谋士,竟敢大摇大摆走到老夫面前?真当老夫的刀不利?”
郭嘉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礼。“太师明鉴。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在下此番前来,并非为了私怨,而是替主公觐见天子,上交贡赋。”
“贡赋?”董卓冷哼一声。
郭嘉继续道:“正是,主公昔日势单力薄,确实无力上贡。如今主公平定兖州黄巾,手握一州之地。身为汉臣,自当将州郡赋税上交朝廷。”
董卓眼底贪婪之色大盛。
自入洛阳以来,他习惯了直接纵兵劫掠,金银财宝、珍奇异兽堆积如山。但他从未想过,还能用朝廷的名义,让天下各州牧主动把钱粮送到长安。
郭嘉察觉董卓意动,“主公既领兖州,自当奉公守法。其余十二州也应当如此。”
董卓大笑出声。如郭嘉所言,可以名正言顺地搜刮其余十二州的财富,还能借此试探各方诸侯的态度。
李儒盯着郭嘉,目光阴鸷。“郭从事说得轻巧。如今诸侯拥兵自重,谁会乖乖把钱粮送到长安?太师若下旨催收,他们抗旨不遵,朝廷颜面何存?”
郭嘉侧过身,面向李儒。“文优先生此言差矣。各州牧皆是汉臣,受朝廷俸禄,上交贡赋乃是理所应当。他们若抗旨,便是不忠于天子。太师大可明发诏书,昭告天下。”
“天下州牧中,刘姓宗室不在少数。益州牧刘焉、荆州牧刘表、幽州牧刘虞。太师可以下旨,命这些刘姓宗室去讨伐那些抗旨不遵的诸侯。”
“郭奉孝。”李儒声音打断郭嘉的话,“你身为曹孟德的谋士,为何要为太师出谋划策?你献此计,怕不是想借天子之名,挑起天下大乱,让太师成为众矢之的!”
郭嘉迎上李儒的视线,神色坦然。“古有苏秦挂六国相印,为六国出谋划策,各取所需。在下今日为太师献计,不过是提出各州牧本就该尽的本分。文优先生这般怀疑,未免气量狭小。”
郭嘉转头看向董卓,双手交叠,再次行礼。“当年周公摄政,平定三监之乱,天下人皆疑其有篡位之心。周公不辩,唯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如今太师辅佐幼主,掌控朝局,处境与周公何其相似。”
“太师不被天下人理解,背负骂名。但在下以为,太师之功,在于稳固朝纲。”
董卓愣住。他确实没有篡位称帝的心思,他图的只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天下士人都骂他国贼,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今日竟有人将他比作周公?
这番偷换概念的吹捧,正中董卓下怀。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董卓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曹阿瞒有你这等谋士,倒也算他的造化。你献此计,想要什么赏赐?”
郭嘉交叠的双手未动,脊背挺直:“在下别无他求。只盼这上交的贡赋,太师能拨出几分,用于修缮陛下宫殿,添置些许御寒衣物。如此,便全了主公与在下的汉臣本分。”
董卓听罢,不屑地冷哼。他入主洛阳以来,见惯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死忠汉室的酸腐文人。郭嘉这副做派,在他眼里实在寻常得很。
“准了。”董卓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赶人,“退下吧。”
郭嘉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正堂。
待郭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儒上前一步,面色阴沉:“太师,曹孟德的这两位军师,绝不简单。”
董卓端起酒樽,灌了一口浊酒:“文优何出此言?”
李儒分析道:“太师请想。荀昭若出身颍川顶级世家,受的是正统教化,理应心向汉室。但他入宫后,对太师言听计从,甚至当众拒绝天子的召见。而这郭奉孝出身寒门,本该趋炎附势以求荣华,却偏偏在太师面前摆出一副汉室忠臣的做派,为天子讨要修缮宫殿的钱粮。这两人行事,完全与他们的出身立场背道而驰。事出反常,必有妖。”
董卓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不以为意:“文优多虑了。文人相轻,各自为政。蔡邕受汉室厚恩,还不是乖乖给老夫修史?寒门子弟想搏个清流名声,世家子弟想保全宗族性命,各有所图罢了。”
李儒看着董卓将酒樽放下,上前一步。“太师。曹孟德与太师有仇怨,郭奉孝身为其心腹,岂会真心为太师出谋划策?太师当即刻下令,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董卓摆了摆手。“文优。老夫的确想要曹孟德的性命,可一个跑腿的使臣而已,杀他容易,一刀的事。但兖州第一个主动上交贡赋。老夫若杀了使臣,日后天下十三州,谁还敢把钱粮往长安送?留着他,千金市骨。等各路诸侯的钱粮运到长安,再杀不迟。”
李儒深知董卓贪财的本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应是。但他身为顶级谋士的直觉让他心中不安。郭嘉和荀衍,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纯粹。
太史令官署。
荀衍心不在焉地翻看公文。郭嘉去了相国府,虽然知道他的能力,全身而退不难,但仍免不了担忧。
董卓一日不死,变数就多一分。
他放下竹简,走出屋子。
庭院宽阔,尚书令王允正巧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荀衍迎上前去,拱手行礼:“下官太史令荀衍,见过尚书令。”
王允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他拦住自己所为何意,“荀太史免礼。初任太史令,可还习惯?”
荀衍直起身,开门见山:“不知尚书令大人的美人计,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允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荀衍。
美人计之事,只有他与貂蝉知晓,连心腹都不曾透露半句。这荀昭若怎么会知道?难道他真如金尚所言,有神鬼莫测之能?
王允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荀昭若,你休要胡言乱语!”
荀衍轻笑一声:“大人不必惊慌。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未告知旁人。”
王允哪里会信这是随口一说。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衣袖,就要往旁边的偏殿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老夫来。”
荀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人且慢。”荀衍拂开王允的手,“这庭院宽阔,一览无余。谁若靠近,百步之外便能察觉。青天白日,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在此谈论诛杀国贼的谋划。反而进了偏殿,隔墙有耳,更易生变。”
王允愣住,觉得有理,松开了手。
他重新打量荀衍,原本的轻视荡然无存。不得不感叹一句:“后生可畏。”
荀衍笑了一声,“尚书令过誉。衍不过是兖州一介无名小卒。如今各路诸侯麾下能人辈出,谋士如云。比衍手段高明者,不知凡几。”
王允双目睁大。他常年身处长安,日夜在董卓的威压下周旋,满心以为这朝堂便是天下局势的中心。
难道在他们这群老臣与西凉军勾心斗角之际,关东的诸侯已经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荀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允为人刚愎,若非王允除掉董卓后盲目自大,小瞧西凉军的李傕、郭汜,何至于酿成后来长安屠城的人间惨剧?先打压其傲气,日后才好施加影响。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这是临行前,主公让衍转交大人的手书。”
王允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两眼。当年他借七星宝刀给曹操刺杀董卓,两人虽无深交,却有共同的政敌。有这层关系在,王允的戒备放下了大半。
“你既知美人计,老夫也不瞒你。”王允叹气,“此计遇阻。”
荀衍抬手示意,“愿闻其详。”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落座。
王允压低声音,将这阵子的谋划和盘托出。他先将府中的义女貂蝉许给吕布,转头又将人献给董卓。本意是让这对义父子因为争夺美人反目成仇。
“可是吕奉先那厮,反应实在出乎老夫意料。”王允眉头皱起,满脸不解,“貂蝉容貌倾城,老夫将她许给吕布时,他只当是收了个寻常妾室,不甚在意。后来老夫将貂蝉献给董卓,吕布虽有怒气,却远不到拔刀相向的地步。”
王允越说越气闷,“后来,老夫让貂蝉寻机主动亲近吕布,暗送秋波。谁知吕布非但不领情,反而一次比一次冷淡。”
荀衍听完,心中思量,貂蝉的美貌毋庸置疑。那日在大殿上,只短暂交谈,荀衍也能断定,那是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