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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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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望野是个工程师,作为公司少有的研究生工程师,工作多夜班也多,而何子嘉和他一同考上研究生后便一直在一家文学社里工作。
虽然两人并不是多富有,但维持基本生活绰绰有余,在边城基本也算是中产水平。
前几天来了个难缠的甲方爸爸,听口音像是香港那边来的,说话叽哩咕噜。
部门里的员工听不懂他的话,只能连蒙带猜、手忙脚乱地制定方案。
更不用说设计图了,不仅改了很多次都不满意甚至几次委婉透露不打算将工程交给他们,总经理又急又愁,板着脸,谁靠近就挑刺。
整个部门上下人人自危,直到祁望野连加一星期夜班,才总算让甲方皱了几星期的眉松开来。
他打量着面前长相俊美却不卑不亢年轻工程师,操着一口浓重香港腔说:“僆仔做得唔错,好有前途丫,有冇兴趣同我做乜?(小伙子做的不错,很有前途啊,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纵然他的话祁望野没听太懂,但见总经理面上闪过一丝不善,估摸着明白这是在挖人。
挖人,祁望野当然见过,但当着总经理面挖人的他还第一次见。
犹记上次有个公司偷偷请他跳槽。不知是谁传出去,竟传到总经理耳中,以为他有跳槽想法,连找了几天不痛快。
于是不由疑惑香港佬难道都那么耿直吗?
当然,他不可能傻傻问出口。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工程拿下,总经理一高兴便自掏腰包请众人吃饭。
总经理姓徐,是个Omega,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女式西装,头发被打上厚厚一层发胶,平日里保养得当加上不苟言笑,整个人瞧起来既不好惹又难以靠近。
对于祁望野的表现,始终功大于过,再说香港佬就算想挖人,祁望野也没应允啊,这脾气于情于理都发不到他身上。
于是在饭桌上,当着整个部门众人面,她毫不吝啬夸了祁望野一番,举起酒杯,“望野今天干的不错,来。”
受到示意,祁望野连忙站起身,跟着举起酒杯,可酒杯始终比徐经理矮上一头,“哪里,若没有徐经理抬举、信任,根本不会有我的事。”
徐经理向他投去赞赏目光对于他的恭维明显受用,被哄得心花怒放。
祁望野一口闷下,白酒辛辣刺鼻的味道在口中爆炸式散开,众人围着他直起哄。
见他一口闷,徐经理也没多话,极其给面子的轻抿了一口,她放下酒杯三两步到祁望野身旁,偏头在他耳边说的了什么。
趁众人玩闹上头,她趁热打铁朗声道:“今晚都吃饱,不要耽误明天上班,我还有饭局,不留了。”
语罢,她拿起放在椅子上价格不菲标着大大“香奈儿”标志的黑包,推门大步离去。
高跟鞋声音已经听不到,在旁从始至终都未置一词的小黄吐出口浊气,松下身,“可算走了。”
他撞了撞身旁低头看手机的祁望野,随口问:“总经理给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小事。”
“你别骗人了,小事能过来给你说,快说是什么事。”
祁望野将眼睛从手机上方移开。
见此,小黄已燃起八卦之魂正准备洗耳恭听,却听祁望野幽幽道:“让我带你们去唱歌,说都忙了那么久,该好好放松。”
就这?就这?
“啪——”小黄听到心里燃起的那团熊熊烈火被一盆冷水无情浇灭,一点火星子也没有燃起来。
他默默摸了摸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对此深信不疑,“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
祁望野见他一脸生无可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所以这个重担就交你手上了。”
“那你……”
小黄背后一凉。
只见祁望野摇了摇手上亮着屏幕的手机,“老婆给门禁,超过十二点就不用回去了,你肯定不想看我被关在外面对不对?”
“……呵呵。”还门禁,这一个多星期哪天不是十二点临近一点才从公司离开,想老婆就直说,还这那的。
小黄暗叹爱情的威力真是妙不可言,还没点头,祁望野不知何时已窜到门前,开门、关门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
小黄满脸愁怨窝在角落和喝高的同事们唱兄弟一起走。
徐经理找的饭店略偏僻加上临近十二点,祁望野叫了几次车也没有人接。
导致他完全合理怀疑徐经理是为省钱才找了个打导航也不一定能找到的地方吃饭。
等好不容易有人接单,早已经临近十二点,司机颇为自来熟,见他这么晚还没回家,不由同情起来:“小伙子,这么晚回家啊。”
祁望野微阖眼,头抵在车窗上,“都是为了生活。”
“害,现在人啊,压力怪大。”
说着,司机将车上的广播打开,滋滋几声老旧电音响起,本就头晕的祁望野此时竟有想吐的实质。
他将车窗摇下,潮湿带有腥味的夏风争先恐后涌进来,呼吸到新鲜空气,昏沉沉、宕机的脑袋霎时清醒过来,他木愣愣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
在饭桌上时,他骗了小黄,徐经理和他说的其实不止只这一件事。
“下年我就要调走了,我什么意思你也明白,好好干少不了你的。”
这是徐经理给他的暗示也是她自己的考量,可祁望野从来没往这方面去想过。
他只是一个小工程师,不说他有没有那个本事而是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所求的只不过是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可现在徐经理既然开这个口,他不能不给面子。
好烦啊。
给也不行不给也不行,祁望野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上唯一不想引起老板注意的人了。
“大家好,欢迎大家收听午夜电台,我是主持人恋恋,今天带来的歌曲是《永远永远》*”
悠扬深情的歌声慢慢从老旧广播里传出。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很坚强,
原来和你一样害怕着孤单,
没有你的夜晚
星星和我一样彷徨……”
女歌手的歌声带着独属于旧时代的年代感,祁望野迟钝眨眨眼,关上了窗。
“没有你的异乡
只有冷风陪我流浪
我怕我的思念游不过海洋。”
祁望野跟随音调缓缓哼出声,随口一说:“我和我爱人就是因为这首歌相识的。”
“哟,这么巧啊。”
提到爱人,祁望野平静的双眼可算有了些许星光,“从高中时就在一起,直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
对于他同何子嘉的事,他似乎毫不介意同别人说起。
“别对我说永远永远,
永远是太昂贵的誓言,
我握不住也看不见,
最后随着浪涛消失不见。”
随着尾音,整首歌结束车子也缓缓停在路边。
祁望野和何子嘉的家在巷子里,那是一个老小区,少说有十几年了。
多年前就是这两个兜里上下摸不出一千块钱的刚毕业大学生就在这条巷子里有了他们第一个居身之所。
他们的家原本还不是他们的家而是他们租住在这儿的房子。
一楼带个小院,院子里有棵长势颇好的梨花树,风吹过时绿叶间发出窸窸窣窣轻响。
只消一眼,何子嘉就想着租下来,房东是对老夫妻见他们是个大学生,心一软,就降价答应下来。
直到后来老夫妻远在外地的儿子来接他们,祁望野才有机会买下这个房子。
小巷子里黑黢黢一片,仅有的一盏路灯闪闪灭灭始终不肯罢工。
不知是哪家的水管漏水发出哗哗响声,从下水道涌上来的污水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祁望野面不改色用手机上的手电照着地面,蹭着看不清形状的人行道回了家。
院里静谧至极,隐隐蝉声透过枝叶传到风中,冷白色月光照亮雨后泥土像电视里见到的白水晶又像白盐。
此时,祁望野终于有了回家的实感,他小心翼翼用钥匙开锁。
这个房子老得不能再老,老到甚至门锁只能换用钥匙开锁的门锁而非早已普及的智能开锁。
这也怪不得当年他请要好的朋友来家里做客,他们皆一脸不解异口同声问出,“你是不是傻了?”
好好的新房子不买,买这种十几年、环境恶劣的旧小区,祁望野不是傻又是什么。
客厅静悄悄的,只有不远处电视剧里人物说台词时发出的声音拐过客厅到达玄关。
不用想,何子嘉现在一定睡着了。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祁望野不让他等他下班,可他每次都要坚持等他,可一过十二点何子嘉就熬不住眼皮打架,整个人会无意识睡着。
每到这个时候,祁望野会踏着夜霜风露回到家将他抱回卧室里,自己则静悄悄快速洗漱,最后睡前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给一个甜腻腻的晚安吻。
每一天每一天,从未断过。
沙发上,何子嘉已经睡熟了,头发微翘,毯子半挂地板欲掉不掉。
贺执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看着睡梦中的爱人,感觉越看越可爱,于是悄悄握住何子嘉白皙的手。
饶是动作再小,何子嘉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到身边人手上的热量,他不满皱皱鼻,闷哼一声,迷迷糊糊问:“回来了……”
“嗯,你睡。”
他轻轻搓了搓何子嘉微凉的手,感受到一阵寒意,他寻着风源看去发现是窗未关。
窗台上放着盆桔梗花,紫色花瓣迎着枝繁叶茂梨花枝尽数绽开极迷人眼。
怕冻到何子嘉,他欲去关窗,茶几上白色塑料袋引起他的注意,上面印有“边城市人民医院”字眼。
关窗的手在半空硬生生拐了个弯,转而拆开塑料袋掏出里面其中之一的药盒。
何子嘉仍然迷迷糊糊,不知是不是梦到什么令他恐惧的东西竟轻轻抽泣起来。
祁望野木愣愣地站着。
他看向窗台上那盆紫色桔梗,紫色花瓣上几滴晶莹的露珠滑落掉入泥土消失不见。
他想,今天下雨,可以不用浇水了啊。
这一刻,他却忽然慌乱起来,像拿着烫手山芋般将药盒丢回桌上,手指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他摸了摸头发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背,感受切实疼痛,他才如梦初醒般放下手。
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动作并未使何子嘉惊醒,充其量似有察觉撇撇嘴翻身重新陷入沉睡。
祁望野慢吞吞走至窗前,手紧紧握着金属执手,彻骨寒冷钻入指骨令他疼痛难忍。
这时,忽的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手背落在窗台。
他向下看去发现是一片绿油油带着水汽的梨花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