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 83 章 分忧 ...
-
定政殿内炭火很足,弥漫着淡淡檀香。
听见脚步声,萧吟润看过去:“这么快便休养好了?身受重伤又一路苦寒,怎么也该再休养段时日才是。”
“殿下深夜仍在为社稷操劳,沈某如何能安然忝居韶华殿。”
沈衔意一袭白袍行至殿中,行了一礼:“无论如何,沈家曾为朝廷效力,身为沈氏族人,合该为储君分忧。”
萧吟润听笑了,“你倒是心胸宽阔,不计前嫌。却也胆子够大,竟还敢出现在本宫眼前。”
话虽是笑着说的,却意味分明。
沈衔意神色淡然,“时移世易,如今位置立场不同,自然选择不同。于殿下而言不也一样?若非如此,殿下岂会容沈某好端端地立于此处。”
萧吟润看着眼前之人。
沈衔意的确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却并非他网开一面,而是沈衔意自己走到他面前的。
事到如今,他并不想知道沈衔意是如何逃离流放队伍,又是如何借太子妃之手传递消息到他面前。他只想知道,这位沈公子大费周章回到京都进入东宫,究竟能为他分什么忧。
视线又落回到案上。
他随手将那画卷起,放到一旁。
“若沈公子说的分忧,就是送来这么一副画,挑拨本宫与燕将军的关系,那还是算了。”
沈衔意淡淡一笑,“沈某只是托人从北境带回一幅画而已。殿下初登储君之位,诸事繁忙,北境山高路远,一时顾不过来也是有的。想来没有什么比一幅细致画作更能体现北境民情。只是不知……殿下为何会认为这是挑拨?难道这幅画的确令殿下不快?”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萧吟润神色未改,“沈公子不必诛心。一个多月前燕家军是如何破了北狄地道突袭,大胜敌军,本宫一清二楚。打了胜仗,受百姓拥戴也是理所应当。”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可若得民心的不是储君而是权臣,日子久了,北境恐就变成了北国。”
萧吟润不为所动,“燕家百年将门,对大元的忠心毋庸置疑。”
“这倒是。燕氏家训便是如此——忠于大元,护佑百姓。只是这八个字中,可有半句说的是忠于殿下本人?”
萧吟润盯着他。
沈衔意淡道,“想来殿下在做皇子时,便心中有数了。燕戟其实并不在意未来龙椅上坐的是谁,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您,他都会打他的仗,立他的军功。否则殿下何以今日才坐上储君之位?燕戟当初就没有要帮殿下的意思,如今倘若有些事再传到他耳中,恐怕就不仅仅只是不帮这么简单了。”
“此言何意?”
“沈某曾听说过一个故事。十多年前,有个可怜的女童,原本出身官宦之家,锦衣玉食。可她父亲却偏偏通敌叛国,连累全族坐罪,最终只有她侥幸活了下来。后来她被青梅竹马的幼时玩伴带回家藏起来,因着罪臣之女的身份,她只能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以婢女身份活着。”
“因着年纪太小,这些年又一直被养在高墙之中,所以她并不清楚当年真相。而当年的事也早已被世人淡忘,无人再提起。一切本可以就此被安然掩盖过去。只可惜,后来她被人掳走了。掳走她的正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将门之子。”
“好巧不巧,此将门有家训言——忠于朝廷,护佑百姓。倘若这将门之子突然好奇起了这女子的身世,凭着他在朝中的地位,想要查当年之事,称得上是易如反掌。”
说到这里,沈衔意对上他的眼睛:“若昔日真相就此浮出水面,殿下以为,将门之子会如何?”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令萧吟润摩挲画卷边缘的指尖顿住。
静默片刻,他淡然一笑:“这故事当真有趣。”
沈衔意对这反应并不意外,“殿下执意偏袒于他,不过是因着吞并北狄,彻底拿下北境一事,没他不行。可殿下熟读史书,自然知道历来独掌十几万大军的将领,最后可都是威胁皇权的。”
萧吟润渐渐敛了笑意。
“若登基后再削权,殿下轻则落个忘恩负义、亏待功臣的名声,重则逼之起兵谋反,届时皇权危危,生灵涂炭,殿下这皇位坐着还有什么意思?无论现在还是日后,燕家都是绕不过的一道大坎。”
“你倒是熟知政局,颇有见地。”萧吟润细细打量了他,“以前是故意藏拙吗?”
沈衔意自嘲:“以往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
看来是流放一遭,很多事都想通了。
见他站在那处不卑不亢,萧吟润已了然:“看来你已有了破局之法。那么不妨先说说,你想要的是什么?是他日本宫登基,你要位列朝臣,还是金银财帛富贵荣华?”
“沈某并没有入仕的想法,财帛更是身外之物。”说到此处,沈衔意神色才有了微微波动,“我只想得回那个被掳走的女子,同她隐姓埋名,过平淡安稳的一生。”
说完他掀了衣袍,跪下/身去。
“殿下不必为她的身份担忧,一介不知真相的弱女子,不会对殿下有任何威胁。我会带着她和当年秘密远离京都,来日殿下登基,一切都将是过往云烟,无人能再翻动旧账。这于殿下而言,是最有益不过了。”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这倒不难。”萧吟润抬手,示意他起身,“本宫不妨同你说实话,沈氏获罪乃本宫亲判,因此不便恢复你的身份。不过本宫是赏罚分明之人,财帛虽为身外之物,可没有银子,在这世间寸步难行。你若真能为本宫分忧,解决棘手之事,那么事成之后自有奖赏,保你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沈某愿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
“那么,你的破局之法是什么?”
沈衔意上前,“是一道密令。”
不远处,德正偏头看了一眼。但连他也没能听见二人接下来所言。
沈衔意离开时,外面雪已停了。
“殿下。”德正递上刚送来的安神药,小心地放到萧吟润手边,末了又看了眼殿中空地,不由侧过头来:“殿下是否真信那沈公子的话?”
萧吟润没说话,从屉中拿出一样东西。
德正一眼认出,这正是他当日亲派人去查的那位魏姑娘的底细。当时在乾坤殿内,殿下怀疑那姑娘与燕将军是旧识,然几经查证之后,并没有凿实证据证实此猜测,殿下看过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魏姑娘……也未必就是方才故事里的女子。”德正说,“沈公子和燕将军也未必就是那青梅竹马的玩伴和将门之子。这故事说得半真半假,焉知不是在诛心。”
“凭沈衡与当年魏淮仁的关系,沈衔意这个故事恐怕是真多假少。”萧吟润看着手里的东西,“难怪,那日朝堂初见,我便觉她气韵不凡,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德正微微蹙眉:“可若是真的,那就是说沈衡并未隐瞒儿子,沈衔意也知晓当年一切。那么当初沈府获罪,他为何不将这秘密拿出来威胁殿下保他一次?何苦还去苦寒流放。”
“他既知道当年一切,便也明白本宫即便当时答应保他,事后也一样会斩草除根。还不如去流放呢。”
这倒也是。
说到流放,德正忽然想起一事:“当日朝堂上,这位魏姑娘可是请旨跟沈公子一起去流放的,如今沈公子却一个人回来了,那魏姑娘是——哦,难怪沈公子方才故事里说什么掳不掳走的,若真是燕将军将她带走了,不知会不会真一时好奇,去查她的身世?若顺藤摸瓜查出……但也不一定,兴许燕将军对她就是一时兴起,并不会多问呢。”
“即便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查,本宫恐也不能高枕无忧。”
眉心处又隐隐作痛起来,萧吟润皱眉揉了揉,“沈衔意有一点说得没错。无论现在还是日后,燕家都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大坎。昔日做皇子,燕家算是助力。未来做皇帝,燕家便是隐患了。”
殿中似有冷风刮过,冷得德正一颤。
“殿下已下定决心要除之?”
闻言,萧吟润却不说话了。半晌,才喃喃开口:“他终归是本宫曾视为亲弟的人。”
德正有些不懂了。
“且先看看吧。”萧吟润端起那碗安神药,白勺搅动,“眼下吞并北狄,彻底拿下北境才最要紧。”
安神药一饮而尽,德正接过空碗,递上锦帕。
萧吟润重新执笔,于方才看完的信上写下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