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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现代      ...


  •   林千平睁着两只眼看着王清虞,眉毛抬得高高的,脸上清晰写满迷惑与诧异。

      “出名了,想跑就跑不了了啊,那么多人都眼熟咱们呢。”王清虞拿看傻蛋的眼神瞅着林千平,对她的不满突然腾地窜了起来。

      前两天身体没劲儿人又难受,根本想不起来要找她算账,这会儿有点力气又吃饱了饭,正是个好时候来吵吵架:“不说这个,你上一……上一回什么意思?凯瑞恩马上就能拉住我们俩了,你光推我是想干嘛?”

      “留我一个人去…去猜你在打什么算盘……很有意思吗?!”她含含糊糊地说着话,气得那张老脸上眼圈眼袋一起红了。

      林千平站到床边,揽住她往自己怀里带,她摸着这颗白绒绒的脑袋,愧疚又好笑地连声道歉:“对不起,让你害怕了……下次,呃,应该没有下次了……”

      王清虞把脸贴在林千平起了球的毛线开衫上狠狠蹭干眼泪,又用脑袋一下一下轻轻撞着她的肚子,情绪已然飞快地划走了。

      她不是不知道那时候的危机程度足以把她们两人都留在那片黑暗里,只是亲眼看到好友被拉入深渊的场面太过骇人,心里头后怕的情绪在重逢时不由自主地转化成了委屈,就要对着人发泄出来才好。

      “哎…如果我没赶上任务时间呢?或者我根本就没读懂你是什么意思呢?”她声音闷闷地控诉道。

      林千平干笑两声,极尽赞美之词地夸赞起王清虞的聪明才智来:“清清大人精明能干智勇双全,肯定能猜到我的想法啦——就我这两点小墨水都不够在您面前写个标点符号的,你这就猜对了呀…”

      她嘴上说得轻松自如,仿佛自己真就是计划好了一切才选择献身救友。实际只有她和她的脑子知道,当时根本没有空当能让人细想什么对策,所有行动都只是下意识的应激反应,谈不上有多精妙缜密。假若真要细究个源头,那大约也就是“只有两人都完成任务才能离开”这一条规则已然被深深刻印在了心中。

      王清虞听了会儿没头没脑的夸张吹捧,终于从林千平怀里退出来,满怀信心地为两人打气:“好了,现在来计划一下怎么飞跃养老院吧!”

      任务既然使用了“逃离”这个词,那便说明她们是无法正常自由离开此地的。一楼服务总台的回答官方又漂亮,他们表示考虑到老人们的身体健康和安全问题,没有特殊疾病的住客可以通过请假的方式由亲人陪同离开,但极端天气时不允许外出。假如想要解除合约搬离这里,也需要有人来接送。

      很显然,这两位身患不可控病症的老人并不符合出门的条件,她们俩合同里所标注的紧急联系人一个完全空白,另一个则是远在家乡的表亲。

      林千平试图以自己完全具有行为能力负责任何后果的说法要求自行离开,但仍被那位笑得惹人讨厌的年轻男孩礼貌地拒绝了。他给出的说法是林千平患有不可控的特殊疾病,是社区要求救助的。可再问他索要所谓社区的联络方式,又只能得到那几句假惺惺的抱歉婉拒。

      这里近乎封闭的生活方式当然会令人觉得郁闷,因而建筑二楼配备了阅读室、棋牌室和多媒体放映厅,天气晴朗时,下午还可以到院子里短暂走走。除了开放散步的时间,老人们通常都是不被允许离开大楼的,大门配有门禁系统,需要刷脸或刷卡才能进出。

      王清虞倒是有一部智能手机,只是这里信号微弱得趋近于无,打出去的电话永远只有机械的忙音,网页也只会干巴巴地告诉你连接超时请重试。

      大多数老人都更乐意聚集在棋牌室里搓麻玩牌,热闹的气氛溢出门缝,使得坐在大厅里的人们耳根子也不甚清净。

      大厅挨着电梯,一头是棋牌室,另一头则是安静的阅读室。林千平和王清虞面对面坐在窗边的桌旁,久违地拿出大学期末周时复习的劲头,一项一项分析起这间养老院不太寻常的地方,试图从中找到可供利用的漏洞。

      长桌上摆着甜甜咸咸的各种零食糕点,喝不到奶茶就喝罐装甜牛奶,一人一瓶倒在杯子里和红茶混在一起,味道也不赖。摊开的本子里用斗大的字写着这几天打探来的各种消息,王清虞一边嚼着可乐软糖一边挨个整理:“深山老林没有信号,外来车辆不能进大门,散步时有人看守……”

      “医疗水平也一般,我总觉得这些人就是来混日子的。”林千平补充道:“我去找他们拿药,还得先等那俩护士打完游戏才行。”

      王清虞抬眼看看她脖子上挂着的药盒,又加上了这一条:“工作人员,呃,玩忽职守。”

      “哦对,食堂的人也总是不跟我们说话,叫他们做事又会做…”王清虞接着写到。

      “送菜车倒是能进院子里…家里亲戚来探访还得步行爬个坡才能上来,都没人投诉的吗?”林千平抱怨着这些过分的规定,又想起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明明天气大好,却从未有谁的家人来探望过,咂咂嘴便不再纠结这一点了。

      他们这楼一共四层,一楼中间是前台,一半是食堂小卖部,另一半地方则是洗衣房和办公室。二楼承担着娱乐功能,三四楼就住着老人们。一层12个人,总共也就24位住客。林千平往嘴里塞了颗奶糖,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现在正是阳光大好的半下午,大厅所对的景色只有一片荒草地,黄黄绿绿的草叶半死不活地晒着太阳。

      尽头的棋牌室忽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欢呼声,林千平把脸扭回桌前,盯着自己本子上画着的房间分布图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她越想越入迷,可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是因为这地方本来就特别奇怪吧,她最后总结道。思考的时间过得很快,在林千平的意识里大约也就过了不到一分钟。

      可当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却无比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瞬间移动回了房间。她此时正独自坐在床边,面前是半拉着窗帘的窗户。

      这是怎么回事?她又穿越了吗?王清虞呢?她现在又在哪?林千平胸中漫起足以叫人窒息的恐惧,她慌乱地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像是只有动起来才能安抚内心一般茫然地在窗边转着圈。

      某个突然侵入大脑的念头或声音,指使她再度往窗外看全。对面就是王清虞的房间,正紧紧拉着窗帘。现在已是暮色时分,路灯和建筑里的灯光都亮着,她的视线不停在对面的楼体上滑动,想要找到那个答案:我要看什么?哪里?哪儿有东西?

      最终的解答随着王清虞的开门声一起闯进她的脑子,林千平回头去看,王清虞把打包好的饭菜放到边柜上,顺手按亮了电灯。

      灯光照亮房间,照亮她无助的朋友,林千平仿若被夺舍般惘然地朝她说道:“这楼有,五层。”

      这是王清虞第一次见到林千平痴呆发作的样子。

      思维混乱,神色空茫,眼睛里再也倒映不出她的模样,陌生和惊慌挤占了所有的空间。王清虞这个名字在她耳朵里变成了三个被随意组织起来的字音,无法再代表任何意义与记忆。呼唤只能换来逃避和抵抗,关切的话语成为步步紧逼的无礼侵犯,上一秒还在和你开玩笑的她,下一秒就是你如何劝阻都叫不回来的过路人,这样的落差足以使人心碎。

      王清虞只能拜托路过的邻居送她回房间,自己在后头不远处默默跟着。邻居是位安静而温和的女士,就住在林千平隔壁,她显然很熟悉这样的帮忙,同林千平的关系也不错,至少她还能认得出来她。

      她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林千平的心智有时会跳回到更小的时候,不想走了也不直说,不哭不闹就站在原地看着你,想要你猜出她的心思。邻居陪她们又在房间里坐了坐才离开,她一走,林千平就完全不再说话了,甚至连动作也不愿意再多做。只躬身弯腰地坐在床边,像个被扭断发条的玩具一样臊眉搭眼地静呆着。

      王清虞搬来椅子面朝好友坐下,对面的人垂着头,她要低低俯身才能看清那张脸。她已经知道两个人都变得很老,此时却突然发觉她们竟是老得如此过分。那种感觉不从皱纹里来,也不从白发中来,只从眼里来,从耷拉下的眼皮内透露出来。

      秒针的声响很大,即使听力已经退化,她也能隐约听到时间逃走的声音。响声好似在山谷里的回音,一层层击中石壁后才幽幽传回耳朵里。她终于去看那指针,已经到饭点了。

      林千平发病的持续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有时又会拖上好几天。吃的药也许有点作用,但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她清醒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王清虞心事重重地打包了晚餐回来,她尽量走得更快些,好能早点回来看顾林千平。护工全下班了,其他房间的老人也都不在附近,她晃着两条细瘦的腿,几乎晃晃悠悠地在走廊里小跑起来。

      等回到房内,她才发现自己走前居然恍惚得忘了开灯。当灯光随着林千平的那句话一同亮起,酸胀的情绪便直冲五官,悬停着的心勉强能被放下。她看见那双眼里又重燃起年轻而晶亮的色彩,只是微小的喜悦敌不过时间迎面袭来的恐惧感,她的心情从此便再不能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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