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36、来财4 李琳刚

　　李琳刚面试回来，就接到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快得像急着往外倒豆子：“房东是吗？我看到你发的招租信息，单间还有吗？我现在就在村里，能马上来看房吗？”

　　“有。”李琳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你在哪里？”

　　“我就在石陂横五街路口！那个……陈记便利店门口！”背景音里隐约有车流声和便利店的电子提示音，“穿红色羽绒服的就是我！”

　　李琳挂掉电话，从抽屉里取出钥匙串，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口确实有个红色身影在便利店门前徘徊，不时抬头张望。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掏出手机回拨过去。铃声刚响了一声，不远处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立刻转过身来。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身形微胖，齐肩的头发烫着细密的小卷。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面色有些发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过分，像两簇烧着的、不安的火。

　　“你就是房东？哎呀太好了！”
　　她几乎是小跑着凑过来，“我叫江琴，长江的江，钢琴的琴。刚从老家过来，前几天才到广府，找房子找得我头都大了……
　　你是本地人吧？看着就像。广府话我只会听一点点，讲不来的。我以前在苏杭那边做跟单，做了十几年，今年……唉，朋友介绍到这边厂里试试。”

　　她的话又密又急，几乎不给李琳插嘴的空隙，她一边说还一边不停的地拉拽背包带。

　　李琳点了点头，示意房子方向：“我叫李琳，房子在那边三号楼。”

　　她转身带路，示意对方跟上，带着她进了三号楼院门。

　　“好，好。”江琴跟在她后面，声音在狭窄的门厅里嗡嗡作响，“李琳，这名字好听。
　　你家房子采光都怎么样呀？隔音好不好？我睡觉特别轻，一点动静都不行，真的，隔壁翻个身我都能醒……”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这些话已经憋了太久。

　　“现在空着的单间，采光都差不多，不算好。”李琳保持着一步之遥走在她前面，语气平静地介绍，“要不先看看二楼吧，203和205户型一样，205不靠楼梯口，理论上隔音会稍微好一点。”

　　两人在二楼停下。李琳打开205的房门。

　　房间和105面积相仿，同样狭窄的过厅连接着卧室，一扇大窗户被对面楼的窗户堵了个严实，即便是在白天，室内也昏沉沉的，需要开灯才能看清。

　　李琳按亮屋顶的节能灯，冷白的光线瞬间铺满房间，也让窗外那扇近在咫尺的窗户更加清晰。“这间月租四百，押一付一。水五块一吨，电一块二一度。”

　　江琴快步走进去，先瞥了一眼窗外，眉头立刻拧紧了，嘴里嘀咕：“这么暗啊……”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全被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吸引了过去。

　　她快步走到门边，仔细摸着锁具，反复按动那个粗大的手动反锁插销，又来回转动门把手，听着锁舌“咔嗒、咔嗒”的声音。
　　每一声“咔嗒”，都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一分。

　　“这房子……隔音到底怎么样？”
　　她转过身，目光却不敢和李琳对视，游离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手又开始下意识地拉拽她的斜挎包。
　　“我真的一点声音都受不了，晚上心慌，整夜睡不着觉，比白天还累……”

　　“握手楼，隔音都不好。”
　　李琳实话实说，“楼上走路、隔壁用水、楼下说话，基本都能听见。半夜有人回来，开关门、上楼梯的声音也很清楚。”

　　江琴的脸色明显白了，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一点……一点隔音好的都没有了吗？”
　　她的声音发着抖，目光却又不自觉地瞟向那扇结实的门。

　　“没有了，一楼更暗。”

　　江琴沉默了几秒，呼吸有些急促。忽然，她抬起头，语速更快了，像是必须一口气说完：“房租能便宜点吗？我……我离婚了。”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去年的事情。
　　他搞掉了我的工作。
　　后来租的房子，晚上的睡觉时候被人撬门进来。我的首饰和现金全被偷光了……案子到现在也没破。”
　　她顿了顿，喉咙吞咽了一下，“从那以后，我……睡不踏实，听见一点动静就睁眼到天亮，总觉得门会被人从外打开。”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门插销上，声音低下去，带着恳求：“我看你这门……挺结实。
　　广府的新工作，厂里说先试工三个月，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长……
　　我没什么钱了。房东，便宜五十行吗？就五十。”

　　李琳安静地听完。

　　在租客众多的城中村里，类似的故事她听过很多不同的版本。

　　她看着对方眼底的阴影和无法控制的轻轻颤抖的手，语气平静但直接：
　　“这房子是我帮亲戚代管的，价格我动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神经衰弱真的不适合住这里。晚上十一二点还有人下班回来，早上三四点送菜车、清洁工就开始了。隔壁楼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知道吵……”
　　江琴连连点头，眼神却固执地飘向房门，“可我没得选了。别的地方我都问过，安静点的都要六七百，我现在租不起……
　　至少你们这门，让我觉得……
　　安全点。”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村里靠里面的横八街、横九街，那边虽然偏一点但是有独栋带院的，房子新，修得好，相对安静。你可以去看看。”

　　江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无力：“看过了。都要六百以上，太贵了。”
　　她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哀求，“美女，我就想有个地方能躺下，能合眼就行……便宜一点，好吗？”

　　李琳看着她。

　　她的语气里有种被逼到绝境的麻木，也有不顾一切的渴望。

　　“房租真少不了。”李琳的手扶上门框，“要不，你去隔壁村再看看？”

　　“我租！就这间！”江琴几乎喊出来，伸手虚拦了一下门，生怕李琳离开，“我租下了！”

　　“押一付一，八百。合同要签，条款看清楚。”
　　李琳看着她，特别强调，“有一条：城中村隔音差，邻里互相影响难免。你不能因为神经衰弱，就去和邻居吵架。如果因噪音问题起冲突，我有权要求你退租，押金不退。”

　　江琴愣了一下：“可要是别人吵我呢……”

　　“我会去协调，但协调不等于一定能解决。”李琳说得直白，“有些声音是城中村不可避免的，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江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再次环顾这昏暗逼仄的房间，对面那堵巨大的灰墙仿佛压在她的胸口，她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她盯着那扇带插销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租。我不吵架……我没力气吵了。”她扯了扯嘴角，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我就想关上门，一个人待着。能睡四五个小时……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