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和她的房客们》零七二一

110、风波28 “

　　“他们拍不到的。”张罗宁看出李琳的顾虑，难得耐心地解释了几句，“这些浊气——呃，就是你们看到的黑雾——重到一定程度会干扰磁场。手机、相机这类电子设备，靠的是电磁信号成像，浊气不是电磁波，但它能扭曲电磁波的传播路径。”

　　她慢慢把小黑身下的朱砂符箓抹去，抬起眼看了李琳一眼：“你拿手机拍我，取景框里看到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团被扭曲的光影。录下来的视频，要么一片漆黑，要么满屏雪花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比你们平时说的‘信号不好’还彻底。至少信号不好还能收到一格，那种情况下，摄像头等于瞎了。”

　　“而且我布的那道‘四象封禁术’，不光是挡浊气的。它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气场。三号楼在法事进行的那段时间，被那个气场包裹着，从外面看……”张罗宁斟酌了一下用词，“会在人们的潜意识里消失。”

　　李琳追问：“那如果我们楼里有人在楼上窗户边偷窥呢？”

　　屈守朴想到自己在206窗边接到李琳电话时的情景——这位道长在楼下做法，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在二楼看到了。”

　　“那是我下‘四象封禁术’之前。”张罗宁知道院子里的两个人在担心什么，语气放柔了些，“下了封禁术之后，除了像你们这种灵感超常的人，三号楼其他租客的意识里根本‘想不起来’要看热闹。他们会觉得困，觉得累，想睡觉，或者觉得外面冷，不想出去。这不是我控制他们，是气场本身在起作用——人在阴气重的环境下，本能反应就是疲倦，要休息，不要动。”

　　她一边解释，一边把小黑翻过来。小黑“喵喵喵”地抗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尾巴甩得像条受惊的蛇。张罗宁不顾它的反对，蘸了朱砂，在它腹部落笔。小黑蹬腿、扭腰、甩尾巴，全被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按住。最后一笔落成，小黑瞬间安静了，像被人拔了电源，脑袋一歪，秒睡过去。

　　“你要封印它？”李琳吓了一跳，立即伸手接过小黑，她摸了摸小黑的脊背，感觉到均匀的起伏，松了口气。

　　“不是封印。”张罗宁把朱砂笔收好，“小黑今晚的消耗太大了，它作为灵猫的大部分根基已经磨灭。这个符能暂时封住它体内残余的元气，让它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张罗宁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抱怨，只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关于小黑的事情，等下去我房间再仔细说。”她扫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收拾干净的零星符箓和一地的纸灰，“现在我要解除封禁术，你们回去避一避。”

　　李琳和屈守朴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动。

　　张罗宁看出他们脸上的犹疑，补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笃定：“你们放心，这世上能用手机拍到诡异现象的人还没出生呢。浊气要是能被摄像头捕捉到，那它就不是浊气了——它是光。”

　　她说完，不再管他们，转身开始给法事收尾。

　　那些用过的符箓被她一张一张捡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袖袋里。朱砂的痕迹已经在灵光散尽后变成了暗褐色，和普通的红纸没什么区别。她蹲在地上，动作很慢，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口舌尖血和最后一道真气几乎掏空了她的丹田，此刻每一次弯腰都像有人在腰上扎了一刀。

　　但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李琳想过去帮她捡，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来：“退到楼里去，封禁术解除的时候，气场会往回缩，普通人被扫到会头晕恶心。”

　　李琳只好抱着小黑拉着屈守朴退到楼门内侧，隔着大门看她在院子里独自忙碌。

　　张罗宁把地上最后一张符纸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院墙四角的雷符痕迹——那些符纸已经在灵光散尽后自然风化成灰，她的手一拂，灰烬便散进夜风里，什么都没留下。

　　她走到院子中央，面朝院门，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

　　这一次不需要咒语，不需要符箓，只需要把之前布阵时注入地底的那道阳气收回来。她的掌心朝下，十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地面微微颤了一下，很轻，轻到李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紧接着，一股温热的风从地底升起来，从院子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吹过她的脚踝，吹过屈守朴的小腿，吹过三号楼的墙根，最后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张罗宁开始收拾身上的法器，八卦镜用一块黄布裹好放回布袋，桃木剑擦拭干净别回腰间。

　　李琳想起四楼的王姐，正想开口问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院门外传来了电动车的声响。

　　一个穿荧光黄外卖服的身影骑着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车灯在院墙上扫出一道白光。那辆车快速冲了进来，停在了院门口，骑车的女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微黑的脸庞。

　　是住106的蓝丛，来自西南的女外卖员。

　　蓝丛把电动车熄了火，车头灯灭掉的瞬间，巷子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一楼过厅门口那盏节能灯还亮着，雪白的灯光从敞开的楼门倾泻出来，那道光正好落在院子里的三个人身上——

　　房东李琳抱着只黑猫站在最后面，脸上表情很不自然。二楼那个不常在家的帅哥，灯光只扫到他半边身子，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一张脸白得瘆人。站在最前面的张罗宁，穿着一身道袍，手里那把桃木剑泛着暗沉的旧木光泽。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构成一种有几分诡异的场面。

　　蓝丛愣了一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三个人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

　　“房东？道长？”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疑，同院子里的人招呼道：“你们都在啊？”

　　李琳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地往张罗宁那边走了两步。

　　她站的位置刚好挡住蓝丛看向地上符箓残留痕迹的视线，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同蓝丛寒暄道：“蓝姐，这么晚了还在送外卖？”

　　“晚上配送费高嘛，”蓝丛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怕房东担心还特意多解释了一句：“这边离区里远，再晚点我也不会去接单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眉头皱了一下。

　　其实她到现在心脏还跳得有点快。

　　今天晚上送完最后一单，回程的时候她顺路拐到横三街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然后就怎么也找不到三号楼了。

　　蓝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试探，朝张罗宁问道：“张道长，我跟你讲个邪门的事。我今天送完最后一单回来，明明认得路，可就是找不到我们三号楼。”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院子里三个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目光又弹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重新落回自己电动车的仪表盘上。

　　“我在村里跑了半年外卖了，回家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骑。”蓝丛咽了口唾沫，“可是今天晚上，我从石陂横街那边拐过来，过了便利店，就该进南二巷了——我明明都看见巷口那个路灯了，就是拐不进去。”

　　李琳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车把：“别急，慢慢说。”

　　蓝丛深吸一口气：“我都看到了南二巷，可怎么都进不来。你们能明白吗？巷口就在那里，可莫名其妙的我就骑过去了。骑过去之后又觉得不对，掉头回来，眼睛看着巷口，呵，居然又骑过去了。”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绕圈的手势：“就这样，我在横五街转了三四圈。最后一趟，我总算进了巷子，可就是找不到我们三号楼的院门。我心里那个毛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以为……我以为遇到那种东西了。”

　　屈守朴靠坐在台阶上，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看了张罗宁一眼。

　　蓝丛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我又骑了出去，把车停在巷口。我以为，可能是我太累，眼睛花了。刚坐在车上把水喝完，就看到我们南二巷里跑出来好多只猫，真的，起码有七八十只猫……”她打了个冷颤，“然后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咱们三号楼的院门。你们三个人就站在这里，跟变出来的一样。”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张罗宁身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些，试探地问道：“道长，你说我……是不是……遇到了鬼打墙？”

　　张罗宁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笃定。

　　“老房子线路老化，电压不稳，房东今天晚上找人检修了一下电路，临时停了电。”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是鬼打墙。”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喝口热水，早点睡。”她给蓝丛吃下颗定心丸：“放心，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