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中考 一九九三年 ...
-
一九九三年春,新华中学换了新校牌。
去年威清卫改成清州市湖城区,教育系统跟着大地震。新华中学和原城郊几个乡民族中学合并成湖城区第一中学,民族中学的初中部迁往本校区合并,初三年级一下子增加到八个班。
校名换了,校园扩了,但有些东西没换。
比如我们初三(五)班,湖城区闻名的“垃圾班”。
别的班在新教学楼,我们在旧平房。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像烙铁贴在后背上,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课本上的字被晒得发虚。
中考前的体育考试。
引体向上,我吊在单杠上,胳膊像两根煮过的面条。一个也拉不上去。罗廷龙老师在下面仰头看我,叹了口气。
“你哥曹楠能做五十个俯卧撑,你呢?”
最后,是妈妈含泪托了人,才换来一张“合格”证明。
如果我是女生就好了,测试项目都能通过,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这柔弱的身体和那个曹湉之子的社会身份撕扯着我的灵魂。
五月初,九三届毕业班动员大会。
我们班被安排在主席台正下方最显眼的位置,后来知道那不是重视,是方便校领导拿我们当反面教材。
校领导轮番上台,话里全是“优胜劣汰”。我低头盯着地面,蚂蚁在煤渣缝里爬,爬得很急,不知道在找什么。
最后,王校长接过话筒。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班,像扫一堆垃圾。
“……尤其是某些班级,”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半度,“比如初三(五)班,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要求,别给学校抹黑就行。要是有谁能考上清州一中,”
他停了一下。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汽车喇叭声。
“我这校长也不用当了。”
压抑的哄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大笑,是那种憋在嗓子眼里的、窸窸窣窣的笑,像一群老鼠在啃木头。
我死死盯着地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身边有人浑身发抖。邵依萍咬着嘴唇,陈琳脸色铁青,赵劲松低着头,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这种人,也就配坐在这种地方。”
我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却没能控制住音量。
“谁在下面说话?”
王校长耳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我的位置。
“那个眉心有痣的女生,对,就是你!上来!上来!发表一下你的高见。”
几百道目光瞬间钉在身上。后背全是汗,不是热的。
脑中一片空白。
可脚步,却自己迈了出去。
站起来的那一刻,有人拉我的衣角。是邵依萍。她仰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别去。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
站上主席台的那一刻,日头正毒,晃得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几百双眼睛,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漠不关心的。
我看见哥哥曹楠在人群里,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有一瞬间,我想逃。
可身后是五班。身后是邵依萍红着的眼眶,是陈琳铁青的脸,是赵劲松攥紧的拳头。
我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声音一开始在抖,后来不抖了。
“王校长,如果五班有人考上清州一中,您不用不当校长。”
台下静了一瞬。
“您只需要当着全校师生,对我们五班说一声‘对不起’。”
嗡嗡声炸开了。
“我们不要别的,就要一句对不起。”
“为‘垃圾班’这三个字,说一声对不起。”
我转过身,朝台下走去。走到台阶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中考的战场,不在嘴上。”
“在笔上。”
走回五班队伍的那段路,很短。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腿肚子在抖,手心全是汗。
然后是我们班炸开的掌声。男生们把手掌拍红了,女生们尖叫着,有人把课本扔上了天。张杰军站在人群里,嘴巴张着,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那一刻,五班的魂醒了。
从那天起,五班变了。
当天放学后,班长陈琳把所有班干部叫到了操场角落的老槐树下。
学习委员蒋娴等班委成员、团支书邵依萍、以及中考七科的代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槐花刚谢,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响。
“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陈琳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今天动员大会上的事,都看见了。王校长指着我们五班的鼻子骂垃圾班。曹枚上去了。她替我们所有人说了话。”
她顿了顿。
“光说不够。得做。”
她打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列好了一份名单。全班五十六个人,按各科成绩重新排了一遍,每个人的强弱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们八个,每个人带一个七人小组。各科代表盯紧学业,我和依萍盯总分。英语和政治,曹枚,你担起来。”
赵劲松在林雯静去世后顶了数学课代表,平时话不多,那天难得开了口:“我们几个成绩好的凑在一起没用。要拉,就拉那些想学又跟不上的人。我负责数学组,每天晚上放学后多留一小时。谁愿意来就来,不强求。”
物理课代表接过话:“物理也是。基础题能拿的分,一题都不能丢。”
化学课代表跟着点头。
邵依萍靠在我旁边站着。
林雯静走后,只有她陪我说话,陪我背书,在我发呆的时候轻轻放一颗糖在我桌上。她做的每件事,都像是她表姐临走前交代好的。
“动员大会那天我就想好了,”陈琳合上笔记本,“如果中考是一仗,我们就打赢给他们看。”
就这样,我们这群班干部组成了后来被人叫“复仇者联盟”的核心。
曾卫老师在第三天发现了异常。
那天下午放学后,她本来要回教师宿舍,路过教室门口,看见里面几乎坐满,以为出了什么事。推门进来,看见黑板上写着英语句型,我在前面讲,底下的人在记笔记。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悄悄退了出去。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回到宿舍,哭了很久,不久后也加入了我们。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张杰军站在走廊尽头,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他身后,程晓东、陈浩模、黄强远远站着,缩在墙角后面,不敢靠近。
我背上书包,转身就走。
“曹枚姐!”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我停下,没回头,心里想骂人,我是男的呀,他眼神不好么。
“那个……你能帮我看看英语吗?”
我转过身。他站在走廊的灯光里,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英语课本卷成了筒。
“我知道我以前混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游街那事……我不该。但我真的想考高中。我爸说,考不上就让我去砖厂搬砖。”
他顿了顿。
“我不想搬砖。”
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我想起动员大会那天,他红着眼眶递过来一瓶水。
“坐下吧。”我说。
他愣了一秒。然后几乎是扑到座位上的,手忙脚乱翻英语书。书页哗啦啦响,他翻了半天才找到目录,抬头看我,一脸茫然:“曹枚……从哪开始?”
“从头开始。”
那晚,我给他讲了三个时态。一般现在时、现在进行时、一般过去时。他听得半懂不懂,但笔记记了满满三页。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得要戳破纸。
第二天,程晓东来了。
第四天,陈浩模和黄强也来了。
每天晚自习后,我们几个“仇敌”对着英语课本、数学公式,一遍遍地死磕。日光灯嗡嗡响,蚊子围着腿转,张杰军拿课本拍死了好几只,拍得书页上都是黑印子。
有一天晚上,教室里只剩我和邵依萍。她在批化学卷子,我在背政治。
“曹枚。”
“嗯?”
“你别太拼。”
她把那摞批完的卷子放在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我。
我接过橘子的时候,她的手凉凉的。橘子很甜。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批卷子。日光灯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白。
后来有一天,曾卫老师忽然跟我说:“曹枚,雯静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她在信里说,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她说你太苦了,苦到她不敢走。可她又说,她相信你。”
我抬头,看她,眼眶红着,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说,那团火不会灭。”
林雯静离世后半年,我学习成绩重回巅峰 ,考了全班第一,历史和地理年级第一,英语语文进入前三。
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觉得她说过那团火不能灭。她走了,我得替她烧着。
中考前两周,身体给了我最后一记重击。
小腹坠痛。腰酸背胀。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席卷全身,走路都觉得腿软。我变得喜怒无常,看书想哭,独处又烦躁,一句话不对就想发火。
我以为是压力太大 ,直到那天晚上。
那几天天气闷热,蚊子多得要命,我却睡着了。
然后梦来了。
梦里,我站在一片荒野上。脚下是暗褐色的土,远处有磷火在飘。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我而立,没有脸,眉心一点猩红。
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个无脸的人转过身来。他的手里多了一把刀,刀身乌黑,像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把刀举起来,对准我的小腹。
刀捅进去了。
是冰的。冰得我尖叫。
“啊—!”
我惊叫着醒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惨白。
我掀开被子。
低头一看,
床单上,一片暗红正在缓缓蔓延。
像一朵在暗夜里绽放的花。
“妈妈,我流了好多血!我要死了!”
我连滚带爬冲下床,疯狂拍打妈妈的房门,手掌拍得生疼。
门开了。妈妈看见我惨白的脸,看见我身后那一道血迹,先是一愣。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近,仔细看了看。
然后,她眼中的惊恐,忽然化作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她的声音在哽咽,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傻姑娘,别怕。这不是死,是女孩子的成人礼。”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她递来的草纸和布条,又望向那片血迹。
原来,这不是死亡的预兆。
这是新生的洗礼。
“曹枚,你好像不一样了。”邵依萍在教室门口等我,歪着头看了看,“脸色不太好……但眼睛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那个纠缠了我十六年的“不男不女”的诅咒,终于被这一抹鲜血洗净了。
一九九三年六月七日,京城举行晋升上将仪式。同一天,西南军区在成都为四位中校晋升上校:西南军区教导大队参谋长曹湉、昆明陆军军事学院某教研室主任、第14集团军某机步团团长、西南军区特种大队大队长。
消息传到清州,十二姑父周卫华拿起电话打到老车站家中。接电话的是我妈。她挂了电话,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了青椒、西红柿、鸡蛋,又割了半斤五花肉。那天中午的饭桌上多了两个菜,爷爷破例喝了半碗苞谷酒,对着空座位举了举杯,什么都没说。
我埋头扒饭,心里想着爸爸肩上多了一颗星。抬头问爷爷:“上校是多大的官?”爷爷说:“不大。管上千人。”我“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中考那三天,天热得像蒸笼。
妈妈每天早上给我和哥哥煮鸡蛋,剥好了放在碗里,旁边搁一杯凉开水。她不说什么“加油”之类的话,只是看着我们吃完,然后拍拍我们的肩膀。
考场上,我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的机器,麻木而高效地运转。语文、英语、历史、地理、政治,笔尖流淌的,是三年积压的不甘。每一道题,都像在开火。
唯有数学,那些冰冷的符号依旧充满恶意。卷子上的数字像一群蝌蚪,游来游去,怎么都抓不住。我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会的都写了,不会的蒙了,其他的听天由命。
放榜那天,公告栏前人山人海。
我踮着脚,散披长发在腰后轻轻晃动。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在裙摆上擦了又擦。
目光从红榜上扫过,
一班、二班、三班……八班,都没有哥哥曹楠的名字。
四班,一片空白。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五班那张榜上。
死寂。
然后,
“我的老天!”
“五班?!”
“这……这不可能!”
惊呼声炸开了锅。
我们这个“垃圾班”,创造了奇迹:二十多人考上高中,十多人进了技校。那些曾经被全校嫌弃的名字,现在一个一个亮在红榜上,像一排排勋章。
而红榜最顶端的那一行,
初三五班陈琳、邵依萍、曹枚、赵劲松清州市第一中学
“曹枚。四百七十二分。”
“清州市第一中学。”
那年普高线三百分。清州一中,是重点中的重点。
血往头顶冲。冲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曹枚!!”陈琳尖叫着扑过来,眼泪乱飞,蹭了我一脸,“我们做到了!”
邵依萍紧紧抱住我。她没哭,但眼睛红得厉害。
赵劲松狠狠捶了我肩膀一拳:“真给五班长脸!”
所有屈辱,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我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怎么擦都擦不完。
我们全班都疯了。男生们把手掌拍红了,女生们又哭又笑,有人把书包扔上了天,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张杰军站在人群边缘,远远地朝我竖了个大拇指。隔着那么多人,他的嘴在动,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那根竖起来的拇指,比什么都响。
毕业晚会选在六月最后一个星期五。
教室被女生们用彩纸和气球装饰了一下午。日光灯上缠了红绸带,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五班万岁”。曾卫老师送来一个收录机,放着那年最流行的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穿裙子。
短裤,紧身短袖。布料贴身,遮不住日渐挺翘的曲线。长发散披到腰间,头上戴着一顶花冠——是上周末回擒龙村帮爷爷放牛时,在后山采的野花编的。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空气骤然凝固。
“我操……”
“那是……曹枚?”
曾经绑我游街的男生们张着嘴,眼珠子快要掉出来。有个男生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自己都不知道。
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怎么长的啊……”
曾老师站在讲台边,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安静,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曹枚,你迟到了!罚酒!”
我走到教室中央,将汽水缓缓洒在地上。水迹洇开,在水泥地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第一杯,敬林雯静。她没等到今天。”
全场安静下来。
我仰头,饮下第二口:“敬我们自己,五班不是垃圾班。”
第三口,高高举起,倾尽:“敬所有瞧不起我们的人,谢谢他们逼我们拼命。”
眼眶发烫,嗓子发紧,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趁今天高兴,我跳一支舞。我们穿青人的舞。”
讲台就是祭台。
手指捻起。脚步轻旋。
没有音乐,只哼着古老的调子。那是山风,是溪流,是祖先在云雾深处的低语。我妈说,这调子传了几百年,传到我这里,只剩下几个音。但几个音,也够了。
腰肢如水,长发飞扬,花冠上的野花簌簌轻颤。
跳着跳着,我闭上了眼。
恍惚间,我看见她了。
老槐树下,红裙子被风轻轻吹动。她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从前那样歪着头看我。
“曹枚,”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追上我了。”
我猛地睁开眼。
教室里没有她。只有日光灯的白光,只有同学们安静的脸。
可眉心那颗红痣,忽然变得滚烫。
像一只眼睛。睁开了。
舞毕,教室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裂。
曾老师第一个冲过来,紧紧抱住我。她的声音在哽咽:“老师一直觉得……你就是个姑娘。”
初三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舞有灵气,带着野性。去吧,清州一中会让你发光。到那里好好补补数学,要不是数学太差,哪轮得到清州一中,早被林城一中抢走了!”
历史地理老师高兴坏了“曹枚好样的,执教这么多年第一次教出满分的学生!”
地理老师曹嫦一直微笑着看着我。她是我十姑曹芳的大女儿。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帮我把花冠上歪了的一朵野花扶正。
七月末,大暑刚过。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地烤焦。
家里却肃穆如深秋。
两封信送到。一封,是清州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一封,是哥哥曹楠的入伍通知书。红章盖得端正,像一声令下。
曹楠站在堂屋中央,把那封装着入伍通知书的牛皮纸信封递给爸爸。爸爸没接,盯着他看了很久。曹楠就那么举着,手不抖,腰板挺得笔直。
“你什么时候报的名?”爸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上个月。”
沉默。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到了部队,”爸爸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哑了,“别给我丢人。”
曹楠用力点头,眼眶红了,但没让泪掉下来。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二狗,”他说,“哥走了。以后家里……你多担着点。”
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那手很粗糙,和爸爸的一样。
然后他背起行囊,走出了家门。
那年槐花开得比往年都晚。老槐树还在操场边站着,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我站了很久。
邵依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也没说话,只是和我并肩站着,看着那棵树。
风把花瓣吹下来,落在我们肩上。白的花瓣,粉的花瓣,一片一片。
“曹枚,”她轻轻说,“我姐让我替她爱着你。”
我愣住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只知道,她希望你好好的。”
过了很久,我开口。
“依萍。”
“嗯?”
“谢谢你。”
风吹过来,槐花落了我们一身。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了。
风吹过来,槐花落了我们一身。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