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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冬至·饺子与归途 大雪那场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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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那场酣畅淋漓的初雪过后,冬的帷幕便算是严丝合缝地落下了。积雪在几场断断续续的补充和持续不断的严寒中,不仅没有消融,反而凝成了一层坚硬光滑的冰壳,覆盖着老街的屋瓦、路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拒人千里的光芒。
天空常常是那种单调的、苍白的灰蓝色,太阳只是天际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没有热度的光斑,每日匆匆掠过,吝于投下哪怕一丝暖意。风依旧是最活跃的角色,它从各个方向灌入巷弄,带着哨音,刮在脸上如钝刀割过,卷起地面冰壳上的浮雪,形成一道道旋转的、细小的白色烟柱,更添了几分酷烈。
日子变得极简,也极静。万物蛰伏,连鸟雀的踪迹都罕见了。人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守着炉火或暖气。户外活动的声响被厚实的冬衣和冰冷的空气吸收了大半,整条老街仿佛沉入了一个漫长而安静的、半休眠的梦境。偶尔有行人走过,踩在压实了的雪地上,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咯吱”声,传得老远,反而更衬出周遭的寂静。
就在这万物敛藏、极寒笼罩的时节,冬至,这个在二十四节气中地位极其特殊的“冬之至日”,悄然临近。它是北半球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是阴阳流转中“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转折点,也是民间传统中“冬至大如年”的重要节日。在老街,冬至的意味,尤显深厚。
它不只是一个节气,更像是一个锚点,一个在漫长寒冷的冬季里,让人们得以聚集、得以用温暖的食物与仪式来确认彼此联结、并怀抱对春天隐约期盼的精神驿站。
关于如何过这个冬至,老街的几位“核心人物”早早就开始酝酿了。周老先生是第一个提起话头的。在大雪过后一个格外阴冷的午后,他踱进“时光胶囊”,捧着晚晴递上的热姜茶,望着窗外冰封的世界,缓缓说道:“快冬至了。今年……我想请大家,去我那儿,吃顿饺子。”
他说得平静,但晚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不同寻常的分量。淑芸去世后,周老先生几乎不再在家中招待客人,更别提主持这样带有“节庆”意味的家宴了。这个提议,像是一枚投入冰面的石子,预示着某种封冻的打破。
晚晴立刻表示赞成,并提议:“不若大家一起来准备,每人带一样东西,或者出一份力。聚的是人气,也是心意。”
这个想法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很快,一个简单而温暖的计划便成形了:冬至正日,傍晚,在周老先生的老宅正屋,大家一起包饺子,吃团圆饭。不拘吃什么,重在参与和相聚。
苏白薇和陈岩负责和面、调馅。这任务看似基础,却最是关键。苏白薇选用高筋面粉,加入一点点盐和鸡蛋清,说这样和出的面团筋道爽滑;陈岩则发挥他野外处理食材的利落,负责剁肉馅,选用三分肥七分瘦的前腿肉,细细剁成茸,调入葱姜水、生抽、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直到馅料油润粘稠。“饺子馅要‘活’,吃起来才香。”他说得认真,像是在传授某种地质学之外的、关于生活的秘技。
晓棠贡献了她秋天晾晒的、品质最好的干香菇和黑木耳,泡发后切碎,预备加入素馅,增添山野的鲜香。她还从自己的“宝藏”里,拿出了一小包冻干虾皮,磨成细粉,说是提鲜的“秘密武器”。
小雨和明哲则主动请缨准备饺子醋和蘸料。小雨负责熬制一锅复合香醋,加入八角、桂皮、香叶、冰糖,慢火熬出深邃的滋味;明哲则用新下的蒜头捣成蒜泥,淋上滚烫的香油,激出扑鼻的香气,再调入少许生抽和辣椒油。
晚晴自然是准备饮品和小菜。她提前用红枣、桂圆、枸杞、生姜熬煮了一大锅驱寒暖身的桂圆红枣茶,预备一直温在炉上。还拌了几样清爽的凉菜:酸辣土豆丝、蓑衣黄瓜、皮蛋豆腐,用以解腻。
最让人心头一暖的是陈师傅和朵朵。陈师傅用边角木料,亲手做了几个小巧精致的饺子盘和筷托,打磨得光滑温润,说是给聚会添点“家什”。朵朵则在陈师傅的指导下,用彩纸剪了许多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窗花,有雪花,有福字,有小兔子,预备贴在周老先生家的窗户上。
连沈星河也有“任务”——他负责记录这次聚会的声音,从剁馅的“咚咚”声、擀皮儿的“嗒嗒”声,到沸水翻滚、饺子下锅的“噗通”声,再到席间的笑语与碰杯声,他要制作一份名为《冬至家宴声音实录》的特殊礼物。
冬至这天,天色阴沉,午后便飘起了细密的、似雨似雪的冰晶,落在冰壳上,沙沙作响,更添寒意。但周老先生的老宅里,却早早地生起了炉火,烧得旺旺的。陈师傅带着朵朵先到,帮着将桌椅擦拭干净,摆好。朵朵踮着脚,将那些五彩的窗花贴在擦得明亮的玻璃窗上,冰晶在外面扑打,窗花在里面鲜艳地笑着,里外仿佛两个世界。
下午三四点钟,大家便陆陆续续到了。寒气被关在门外,屋内炉火通红,灯光温暖,各种食材的香气、人们带来的寒气与问候声、炉上水壶的呜呜声交织在一起,瞬间驱散了冬日的萧瑟。
正屋的八仙桌被抬到了中央,铺上了干净的桌布。苏白薇和陈岩已经将醒好的面团和调好的肉馅、素馅端了上来。肉馅是经典的猪肉白菜(周老先生特意嘱咐要有些肥膘,才香),素馅则是鸡蛋、粉丝、香菇、木耳、虾皮混合,鲜香十足。
没有明确的分工,但一切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苏白薇和晚晴手法娴熟,负责擀皮儿,圆圆的饺皮在擀面杖下飞快旋转,大小均匀,中间厚四周薄。陈岩、晓棠、小雨、明哲围坐一圈,负责包。周老先生也洗净了手,坐在主位,慢慢地包着,虽然动作不如年轻人利落,却格外认真,每个饺子都捏得褶子清晰,稳稳当当地立在盖帘上,像一队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陈师傅带着朵朵,负责将包好的饺子分批送到厨房下锅,再端回热气腾腾的成品。朵朵兴奋地跑来跑去,小脸通红。
大家一边手上忙碌,一边随意地聊着天。聊这场持久的严寒,聊花园里那些沉睡的植物,聊戈壁苁蓉那团奇异的冠毛在冰雪下的状态,聊即将到来的新年。话题琐碎而家常,却充满了真实的温度。擀面杖的嗒嗒声、菜刀在案板上的轻响、沸水翻滚的咕嘟声、偶尔爆发的笑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冬至日最踏实、最幸福的背景音。
沈星河举着他的录音设备,像个隐形人般穿梭记录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饺子包了整整好几盖帘,有元宝形的,有月牙形的,还有朵朵包的几个奇形怪状、却被他外公郑重宣布“独家创作”的“花朵饺子”。水开了三次,下了一锅又一锅。第一锅出锅时,热气蒸腾,胖乎乎的饺子在笊篱里颤巍巍的,皮薄馅大,隐约透出里面的颜色。
“头锅饺子,先敬先人,再飨家神。”周老先生轻声说了一句老话,用一个小碟,盛了两只饺子,放到客厅角落一张擦拭干净的小几上,那里摆着淑芸的一张旧照。他静静地站了片刻,没有言语,然后转身,脸上是平静的释然:“来,大家趁热吃!”
蘸料早已摆好,香醋深沉,蒜泥油亮,辣椒油红艳。热腾腾的饺子蘸上料,一口咬下去,汁水丰盈,鲜香满口,面皮筋道,馅料扎实。肉的油润,素的鲜美,交织在一起,是寒冬里最直接、最踏实的慰藉。桂圆红枣茶的甜暖适时地熨帖着肠胃,几碟小菜清爽解腻。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额头冒汗,鼻尖发亮,话也更多了起来。陈岩讲起地质队在荒原过冬至,用压缩饼干和罐头肉勉强包几个“疙瘩饺子”的往事;苏白薇回忆起父亲用羊肉胡萝卜包饺子,那膻香的热气仿佛还在鼻端;晓棠说起她打算春天在花园角落尝试种一点小麦,专用来包饺子;连朵朵都含糊不清地宣布,她包的“花朵饺子”最好吃……
周老先生吃得慢,听得认真,脸上的皱纹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看着满屋的热闹,看着这些没有血缘、却因一条老街、一家咖啡馆、和一些共同度过的时间而紧密联结在一起的人们,眼底有光闪烁。这个曾经因失去而显得过于空旷冷清的老宅,在这个冬至的夜晚,重新被人气、笑语和食物的暖香填满了。这填补,并非取代,而是一种温柔的接续,让回忆得以安放,让当下变得丰盈。
饺子宴接近尾声时,窗外的冰晶不知何时已悄然变成了真正的雪花,无声而绵密地飘落下来,在窗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静谧美好。
晚晴拿出她特意准备的一样小点心——酒酿圆子。用的是夏天酿的桂花酒酿,加上搓得极小极圆的糯米丸子,煮得浮起,再打入蛋花,撒上糖桂花。酒香、米香、桂花香,热气腾腾,甜润暖胃,是冬至夜最完美的收梢。
每人分得一小碗。周老先生捧着碗,小口喝着温热的甜汤,忽然轻声说:“淑芸以前,也爱在冬至夜做这个。她说,吃碗甜甜的圆子,冬天再长,心里也是暖的,日子也是圆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围坐的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温暖的脸,“今天,谢谢大家。这个冬至……很圆满。”
没有更多煽情的话语,但这句“很圆满”,已道尽一切。它意味着孤独的破冰,意味着记忆与当下的和解,意味着这条老街上的温情,足以抵御最长的黑夜与最深的严寒。
夜深了,雪还在下。大家帮忙收拾干净,陆续告辞。周老先生执意送到门口,看着每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才转身回屋。屋内,炉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食物的香气隐隐约约,那些欢声笑语的余韵,似乎还萦绕在梁间。
苏白薇和陈岩撑着伞,并肩走回他们的小院。雪花在伞沿堆积,又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脚下的雪咯吱作响,身后留下一串并行的、清晰的脚印。
“夜真长。”苏白薇望着深不见底的、飘雪的天空。
“嗯。”陈岩将伞更向她那边倾了倾,“但过了今晚,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了。”
是啊,冬至,至也。黑夜至此最长,但也由此,光明的力量开始悄然滋长,默默积蓄,准备着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带来新的轮回。
就像那些深埋雪下的种子,就像周老先生眼底重新燃起的暖光,就像这份在严寒中愈发显得珍贵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雪落无声,覆盖了老街,也覆盖了所有归家的足迹。
但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被饺子暖过的胃,被笑语温过的心,和对渐长白日的隐约期盼。
冬至已过,最长的夜已经熬过。
往后,每过一天,光,都会更多一些。而那关于春天、关于生长、关于所有美好重逢的故事,也将在渐长的日光里,继续耐心地、充满希望地,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