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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寒露·采菊 秋分那日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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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日均衡的清辉,仿佛一道无声的界碑。自那之后,夜的势力便以清晰可感的速度,一日日扩张、加深。
晨起的凉意,不再是白露时节那种沁人心脾的清冽,而是染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侵入肌骨的寒意。推开门,迎面而来的空气冷冽如刀,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团团白雾,久久不散。
草木上的露水,依旧晶莹,但那晶莹里透着的,已是寒光,触手冰冷,太阳升起后也需得好一阵子才能蒸干。风也变了脾气,不再有秋初的爽利,而是带着北方原野上长途奔袭而来的、干燥而锋利的质感,刮在脸上,微微生疼。
天空却愈发高旷明净,那种靛青的底色,蓝得发脆,蓝得深邃,仿佛能一眼望穿,直抵宇宙冰冷的虚空。云更是难得一见了,偶尔几丝,也是高高在上,淡得几乎要融化在无边的蓝色里。
白日里,阳光依旧慷慨,但热度却大不如前,晒在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稍一走到背阴处,那暖意便迅速被四周的寒气吞噬。这便是寒露了,露气寒冷,将要凝结,是深秋递出的第一张严肃的名帖。
老街的梧桐,在这场日渐加重的寒意催促下,终于迎来了它一年中最辉煌,也最短暂的谢幕演出。
那斑斓的暖色,仿佛一夜之间被点燃、被催熟,从温润的杏黄、赭石,骤然转为炽烈的金黄、橙红,甚至耀眼的猩红。
整条街的上空,仿佛悬挂着一匹巨大的、流动的织锦,在秋阳下闪烁着油画般浓郁而沉静的光泽。
风过时,不再只是零星飘落,而是有成片的叶子,如同被解除了最后一丝牵挂,翩然离枝,旋转、飘舞,洒下漫天金红的雨,在地上层层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厚实而松软。
就在这日渐寒凉、万物收敛的时节,一种明亮而桀骜的黄,却逆势而上,在晓棠的花园、在周老先生的小院墙角、甚至在苏白薇他们新搭的葡萄架下,泼泼洒洒地盛开了,是菊花。
不是花店里那些被精心培育、形态硕大规整的名贵品种,而是老街本地最常见的*小黄菊和杭白菊。花朵不大,但开得密密匝匝,一丛丛,一簇簇,在清冷的空气与日渐萧瑟的背景里,那黄,显得格外纯粹、热烈,甚至带着一丝不肯向寒流低头的倔强。
尤其是杭白菊,花瓣洁白如雪,花心嫩黄,在风中微微颤动,清雅绝伦,香气也格外清幽冷冽,带着药草般的微苦芬芳。
“寒露采菊,正当时。”苏白薇某日指着小院墙角那几丛开得正盛的杭白菊,对陈岩说,“这时候的花,精气最足,香气最正。采下来,阴干了,泡茶、入药,最好不过。”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对于老街的人们而言,顺应节气,采摘时令风物,已不仅仅是习俗,更成了一种与自然对话、为生活增添仪式感与滋味的美好习惯。于是,一个“寒露采菊会”便在小范围里定了下来。
采菊那日,是个难得的、无风而晴朗的寒露早晨。阳光清冷明亮,空气干爽。大家约在晓棠的花园集合,那里菊花开得最盛。晓棠早就备好了小巧的竹篮和剪刀,要求只采那些完全盛开、花瓣饱满的花朵,留一些给晚开的,更绝不伤及根茎。
苏白薇采得最为仔细。她选择那些杭白菊,用指尖轻轻捏住花托,剪刀从花柄中部利落剪下,动作轻柔而准确。她将采下的花,一朵朵仰面朝上,整齐地码放在铺了软纸的竹篮里,避免挤压。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洁白的花瓣上,人与花,都笼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
“《本草纲目》里说,菊花‘春生夏茂,秋花冬实’,饱受四时之气,所以能清凉解毒,平肝明目。”她一边采,一边轻声对旁边的晚晴说,“尤其是这经了霜露的,气更沉,味更厚。”
陈岩则对那些小黄菊更感兴趣。它们的生命力似乎更泼辣,开得无拘无束。他采花的动作没有苏白薇那么精细,却自有一种利落。他将采下的黄菊另放一篮,说:“这黄菊,香气更烈,晒干了,煮水洗眼,或者熏屋子,据说也不错。”
周老先生也来了,他没有动手采,只是背着手,在花园里慢慢踱步,看着这些在寒风中挺立绽放的花朵,眼里有欣赏,也有感慨。“我父亲在时,深秋必用菊花瓣和糯米、红枣一起蒸糕,叫‘重阳糕’。其实重阳已过,但寒露吃,也一样,取个‘登高避寒’的意思。菊花那点清苦,正好解枣泥的甜腻。”
晓棠则忙于记录不同品种菊花的状态,甚至尝试用画笔描绘阳光下花瓣的细微脉络与露水痕迹。她的花园里,那株戈壁苁蓉依旧沉默,顶端的硬苞在寒露的冷风里,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而天山雪莲的残株旁,那成熟的莲房已被她小心采收,里面细小的黑色种子,被她视为珍宝,预备妥善保存,等待来年再次尝试。
采回的菊花,需立刻处理。在“时光胶囊”通风的后院廊下,早已支起了几张干净的竹筛。大家将采来的菊花,一朵朵均匀地摊开在竹筛上,置于阴凉通风处,让其自然阴干。不能暴晒,暴晒则香气散逸,色泽也易变。这需要好几日的耐心等待,让时光和空气,慢慢抽走花朵的水分,将其精华与风骨,悉数封存在那逐渐轻脆的花瓣之中。
等待菊花阴干的几日里,晚晴已经用一部分新鲜杭白菊,试验了一款新的秋日特饮 《露华》 。她将新鲜菊花与少许冰糖、枸杞同煮,取得清亮微黄的菊汁,放凉后,与冷萃的乌龙茶汤按比例混合,最后在杯沿点缀一枚小小的、用糖渍过的菊花瓣。茶汤呈清澈的琥珀色,入口先是乌龙茶的醇厚果香,随即菊花的清冽甘甜漫上舌底,最后留下一丝极淡的、属于秋天的微苦回韵。
她将这款特饮介绍给客人时,会轻声说:“这是寒露的菊花茶,叫《露华》。取自‘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不过我们这是秋露了,浓的是菊花的清气与时光沉淀下的味道。”
与此同时,另一种属于深秋的、令人愉悦的忙碌,也在老街悄然蔓延,蟹和新米上市了。
清晨的集市,多了不少售卖湖蟹的摊档。被草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螃蟹,在竹筐里吐着细沫,青背白肚,金爪黄毛,虽还未到最膏满黄肥的时节,但已足够诱人。
更有农人推着板车,直接售卖新收的、带着谷壳清香的稻米,那米粒晶莹饱满,熬出的粥油润绵滑,米香扑鼻。
寒露这日傍晚,苏白薇的小院里,飘出了菊花酒的香气。这不是市售的成品,而是她用去年留存的一点糯米酒做基底,加入正在阴干的黄菊花瓣、少许冰糖和枸杞,重新密封酿制的“速成”版本,虽不及陈酿醇厚,却别有一股新鲜花草与粮食酒交融的、活泼的香气。她温了一小壶,与陈岩对酌。
酒是温的,入口清甜,菊香悠长,随即有淡淡的酒意暖融融地升腾起来,正好驱散入夜的寒气。就着酒,她还蒸了两只肥美的湖蟹,醋里特意加了姜末和一点点她自制的梅子酱,酸甜鲜香,正好佐酒。
“小时候在家,寒露前后,父亲也爱温一壶菊花酒。”苏白薇抿着酒,眼神有些迷离,“他就着几颗茴香豆,能喝上小半宿。说菊花酒解燥,蟹性寒,配着正好。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酒香蟹肥,便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
陈岩细细拆着一只蟹螯,将雪白的肉蘸了醋,递到她嘴边:“现在懂了?”
苏白薇张嘴吃了,笑着点头:“懂了。好日子不是只有酒香蟹肥,更是……有人一起拆蟹,有人记得你父亲温酒的样子,有人陪你喝这壶也许不算顶好、却独有一份心意的菊花酒。”
院墙外,秋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小院内的灯光与笑语温暖如春。葡萄架在月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尚未有藤蔓,却已有了家的骨架。
第二日,阴干的杭白菊已变得轻脆,花瓣微微卷曲,颜色从洁白转为柔和的淡黄,香气却更加沉静内敛。苏白薇将它们仔细收拢,装入密封的锡罐中保存。
她分出一部分给晚晴,用来调配更精纯的菊花茶;一部分留给周老先生,让他煮水代茶饮;还有一小包,她细心地用棉纸包好,准备寄给远在南方的女儿,“让她也尝尝老街秋天的味道。”
寒露过后,夜霜初现。
某个清晨,人们推开窗,惊喜(或怅然)地发现,屋顶的瓦上、枯草的尖端、甚至巷口那辆废弃的板车边缘,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霜。
在初升的阳光下,这层白霜闪烁着钻石般细碎而冰冷的光芒,但很快,便在光线里融化、消失,只留下湿润的痕迹,宣告着冬天更近了一步。
霜降之后,草木加速凋零。那满树金红的梧桐叶,在几场紧促的秋风和一次明显的夜霜之后,开始大规模地、义无反顾地飘落。
不过两三日工夫,枝头便骤然稀疏了许多,露出遒劲而清晰的黑色枝干,指向高远的天空。地上,落叶堆积得更厚,色彩依旧绚烂,却已是告别舞台后,静静铺展的华美地毯。
深秋的萧瑟之气,终于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但老街的日子,却因那一罐罐阴干的菊花、那一壶壶温过的菊酒、那一次次围聚分享的温暖,而显得厚实、饱满,充满了抵御寒意的内在力量。
寒露,采菊东篱下,露重见初霜。
秋,至此已深。万物的繁华渐渐收敛,向内沉淀。而人心的暖意,与对生活细节的珍重,却在这日益寒凉的日子里,愈发清晰、愈发坚定地,散发出来,如同那寒风中挺立的菊,清冷,却自有不可摧折的芬芳与傲骨。
冬天已在门外徘徊,但秋的故事,尚未完结。在最深的寒意来临之前,总还有最后一抹浓烈到极致的色彩,与最后一场温暖郑重的收获,在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