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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试探   哈尔哈 ...

  •   哈尔哈部使团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赫连部的“致歉”队伍便已出现在乌洛兰部营地西边的地平线上。
      比起哈尔哈部的华美煊赫,赫连部的人马显得精简而干练。约五十骑,皆是膀大腰圆的剽悍武士,皮甲陈旧却擦拭得锃亮,马匹膘肥体壮,眼神凶悍。为首的不是老对头阿古拉本人,而是他的长子,一个年约二十五六、面容阴鸷、左眼下方有一道短疤的青年——乌恩其。乌恩其的名字意为“忠诚”,但在草原诸部间,此人却以手段狠辣、睚眦必报闻名,是阿古拉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勃日帖闻报,只淡淡说了句:“按礼节迎接。”既未大张旗鼓,也未刻意冷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迎接的队伍规格明显低于哈尔哈部,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巴图再次被要求列席。这一次,他站在勃日帖身后稍远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他穿着普通的骑射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缓缓靠近的赫连部队伍,将乌恩其和他身后那些武士的形貌、姿态一一收入眼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队伍中弥漫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压不住的、带着挑衅意味的肃杀之气。
      乌恩其下马,向勃日帖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股僵硬的劲头,声音洪亮却缺乏温度:“赫连部乌恩其,奉我父阿古拉之命,特来拜见勃日帖首领。前番边境摩擦,我部处置不当,惊扰了贵部,特备薄礼,以示歉意,并愿与首领共商善后之策。”
      他身后两名武士抬上一只沉重的木箱,打开,里面是些上好的皮料、南边的丝绸和几块成色不错的银锭。东西不算顶珍贵,但作为“赔礼”,也算过得去。
      勃日帖扫了一眼木箱,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抬手虚扶了一下:“乌恩其勇士远来辛苦。边境之事,各有损伤,既然贵部有心,此事便揭过。请帐内叙话。”
      主帐内,气氛比迎接哈尔哈部时凝重十倍。没有歌舞,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有双方主要人物分坐两旁,矮几上摆着奶茶,却无人伸手去碰。
      乌恩其开门见山,再次表达了“歉意”,随即话锋一转,提到了被劫的商队和那批“下落不明”的货物(显然指黑石谷事件),言辞间暗指有人冒充赫连部行事,挑拨两家关系。
      勃日帖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抿一口茶,待乌恩其说完,才缓缓道:“草原上的狼,吃了羊,不会把羊皮披在自己身上再嚎叫。黑石谷的事,我自会查清。倒是贵部最近在西北草场的动向,似乎有些……令人费解。”
      他语气平淡,却直接点出赫连部近期在另一处争议草场的小动作,将皮球踢了回去。
      乌恩其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勃日帖如此直接,且情报如此准确。他干笑两声,试图辩解,但言辞明显不如之前流畅。双方你来我往,表面谈的是“致歉”与“和解”,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实力与意图。
      巴图坐在一旁,如同入定的老僧,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却将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语气转折都牢牢刻下。他看到乌恩其偶尔扫过自己的眼神,那目光像冰冷的毒蛇信子,充满了评估与不加掩饰的恶意。他也看到勃日帖应对时那种举重若轻、却又寸步不让的威严。
      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并未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只约定双方各派代表,于下月在第三方部落监督下,就几处争议草场进行“友好磋商”。这不过是将冲突暂时延后,换了个更体面的名义。
      “久闻勃日帖首领虎父无犬子,巴图王子少年英雄,前番更是完成重任,令人钦佩。”临出帐前,乌恩其忽然转向巴图,脸上挤出一丝假笑,语气却带着刺,“不知王子是否有暇,指点一下我部几个不成器的儿郎?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乌洛兰部未来继承人的风采。”
      来了。巴图心中一凛。这才是赫连部此行真正的目的之一——在“友好”的外衣下,直接试探他的深浅。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巴图身上。勃日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深沉地看向巴图,并未立刻说话,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巴图站起身,对着乌恩其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清晰平稳:“乌恩其勇士过誉。巴图年幼,所学粗浅,不敢当‘指点’二字。贵部勇士骁勇善战,名扬草原,能有机会观摩学习,是巴图的荣幸。”
      他既未怯战退缩,也未狂妄应承,将“指点”变成了“观摩学习”,既保全了乌洛兰部的面子,又给自己留下了回旋余地。
      乌恩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王子过谦了。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切磋助兴,点到为止。就在营地外的马场如何?也让我们这些粗人,开开眼界。”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便显得软弱了。
      勃日帖放下茶杯,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既如此,巴图,你便去准备一下。记住,切磋而已,以武会友。”
      “是,阿布。”巴图领命。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营地。赫连部要与巴图王子切磋!
      马场边很快围满了人。乌洛兰部的牧民、武士,甚至一些妇女儿童,都挤了过来,神情紧张而期待。其木格和苏赫还在养伤,巴雅尔则紧握着拳头,站在人群最前方,眼神凶狠地盯着赫连部那边。
      乌恩其身后,走出三个精悍的年轻武士,年龄都在十六七岁上下,正是血气方刚、锐气十足的年纪。他们打量着对面看起来明显比他们小了好几岁、身量也单薄些的巴图,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第一场是骑射。赫连部派出的武士叫哈森,以快弓著称。百步外立起三面草靶,要求策马奔驰中连续开弓,中靶多且快者为胜。
      哈森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挽弓搭箭,箭矢连珠般射出,咄咄咄三声,几乎不分先后地钉在三面靶心附近,虽非全部正中红心,但速度极快,引得赫连部那边一阵喝彩。
      轮到巴图。他骑上朝鲁,抚了抚马颈,深吸一口气。比起力量,她更擅长精准与节奏控制。他控马小跑起步,逐渐加速,在达到合适速度的瞬间,张弓、瞄准、放箭——动作并不如哈森那般迅疾如雷,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嗖!嗖!嗖!
      三支箭同样依次钉入草靶,时间间隔均匀。众人凝目望去——第一箭正中红心,第二箭紧挨红心,第三箭同样命中红心!
      精准度,明显更胜一筹!
      乌洛兰部这边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巴雅尔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连勃日帖坐在主位观看,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乌恩其脸色阴沉了些,哼了一声:“王子果然好箭法。不过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光有准头,恐怕不够。□□,你去陪王子练练手!”
      第二个赫连部武士□□应声出列。他比哈森更壮硕一圈,浑身肌肉虬结,显然是力量型的摔跤好手。按照规矩,徒手搏击,倒地或出圈为负。
      □□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如同盯上猎物的棕熊,大踏步向巴图逼来。巴图深知自己在绝对力量上的劣势,立刻采取游斗策略,利用灵巧的步伐和腰胯发力技巧,试图避开对方的擒抱,寻找关节或重心的破绽。
      起初几个回合,巴图凭借敏捷的身手,几次巧妙躲开□□的扑击,甚至用手肘和膝盖的快速击打,点在□□的手臂内侧和膝窝,虽不致命,却也让对方颇为恼火。乌洛兰部众人看得屏息凝神,为巴图的灵巧叫好。
      然而,□□并非一味莽撞。他很快发现巴图不敢与他硬碰硬,便改变了策略,不再急于擒抱,而是利用自己更长的臂展和更强的下盘力量,步步为营,压缩巴图的活动空间。同时,他看准巴图一次侧闪后重心略有不稳的瞬间,猛地一个势大力沉的矮身冲撞!
      这一下时机抓得极准,正是巴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巴图虽竭力后撤步想卸力,但□□冲击的势头太猛,肩膀重重撞在他的胸腹之间!
      “砰!”
      一声闷响,巴图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脚下踉跄着连退四五步,脚跟绊到了围观的绳索,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尘土里!
      尘土飞扬。
      马场边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赫连部那边爆出的、压抑着的得意嘘声。
      巴雅尔“啊”地叫了一声,就要冲进场内,被旁边的族人死死拉住。
      巴图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胸口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紧牙关,将那口血沫咽了回去,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但胸口的气闷和眩晕让他动作迟缓。
      □□站在原地,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的巴图,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却没有再追击,算是给了乌洛兰部最后一点颜面。
      “承让了,王子。”□□瓮声瓮气地说完,转身走回己方阵营。
      乌恩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假惺惺地对勃日帖道:“年轻人切磋,难免失手。□□这蛮牛,下手没个轻重,还望首领勿怪。”
      勃日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场中慢慢站起来的巴图,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巴图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胸口依然闷痛,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对着□□的方向,微微颔首:“□□勇士……神力惊人,巴图……受教了。”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颤,却依然清晰。
      一胜一负。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和微妙。乌洛兰部这边,刚才的欢呼变成了压抑的沉默和担忧。赫连部那边则士气大振,目光更加不善。
      乌恩其眼中凶光闪烁,显然不满足于此。他拍了拍手:“前两场不过热身。真正的草原勇士,马上见真章!帖木儿!”
      第三个,也是看起来最沉稳阴冷的赫连部武士帖木儿,牵着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的不是练习用的木刀,而是一柄未开刃、但分量十足的铁制弯刀。这显然超出了“切磋”的范畴,更接近实战对练。
      勃日帖的眉头皱了起来。诺敏额吉在远处观看,手紧紧攥住了帕子。
      “既是切磋,用铁器恐有误伤。”勃日帖沉声道。
      乌恩其皮笑肉不笑:“首领放心,帖木儿手下有分寸。况且,真正的勇士,岂会惧怕铁器的寒光?莫非……王子觉得不妥?”
      压力再次给到巴图。
      巴图看着帖木儿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铁刀,又看了看对方那匹明显经过严格战阵训练、眼神凶戾的战马,心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赫连部是想在“意外”中重创他,至少也要让她当众出个大丑。
      他握紧了手中的练习木刀,木质的刀柄传来粗糙的触感。力量、经验、武器、马匹……他全面处于劣势。
      不能退。退了,乌洛兰部的士气,父亲的脸面,还有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威信,都将受损。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乌恩其和帖木儿:“既然贵部有此雅兴,巴图奉陪。”
      他转身,对巴雅尔低声吩咐了一句。巴雅尔一愣,随即用力点头,飞快跑开。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巴雅尔牵来了朝鲁,同时,还拿来了一副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带护臂的皮制臂鞲,以及……一把普通的、乌洛兰部骑兵制式的弯刀,同样是未开刃的。
      巴图将臂鞲仔细戴在左臂,接过弯刀,掂了掂分量。刀是制式刀,比帖木儿那把轻巧些,但也足够沉手。他没有选择更轻便灵活的木刀,而是同样以铁刀回应,姿态上首先不落下风。
      翻身上马,朝鲁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昂首嘶鸣一声。
      帖木儿冷笑一声,也跨上黑马。两骑在场中对峙。
      没有裁判,没有号令。几乎在同时,两人一夹马腹,对冲而去!
      蹄声如雷!刀光乍起!
      帖木儿的刀法大开大阖,势大力沉,借助马匹冲力,一刀劈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巴图没有硬接,控着朝鲁灵巧地侧移半步,同时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弧线,不是格挡,而是迅疾地斩向帖木儿握刀的手腕!
      攻其必救!这是他在无数次小队对抗训练中,从老兵那里学来的、以弱搏强的险招!
      帖木儿显然没料到巴图第一招就如此刁钻狠辣,仓促回刀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巴图手臂剧震,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但他借力顺势一带,朝鲁已与黑马错身而过!
      第一回合,看似平手,但巴图精准的判断和果断的出击,让不少懂行的乌洛兰部武士暗暗点头。
      两匹马掉转回头,再次对冲!这一次,帖木儿收起轻视,刀法更加沉稳狠辣,专攻巴图身侧和腿部。巴图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全靠朝鲁出色的配合和自身敏捷的反应勉强支撑,臂鞲上已挨了重重一下,震得他左臂酸麻。
      眼看又一次交锋,帖木儿眼中凶光一闪,刀势突变,不再追求击倒,而是虚晃一刀,诱使巴图格挡后,黑马猛地加速前冲,帖木儿探身,左手竟然直接抓向巴图的腰带!他想将巴图生擒活捉,拖下马来!这才是真正的羞辱!
      电光石火间,巴图似乎躲闪不及,被帖木儿抓住了腰带一侧!乌恩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赫连部武士发出欢呼!
      就在帖木儿发力猛拽的刹那,巴图身体借力猛地向另一侧倾倒,几乎与马背平行!同时,他一直虚握在左手中的,并非空无一物——那里藏着那把勃日帖早年给他的、被磨得异常锋利的小匕首!
      匕首的寒光在阳光下极快地一闪!不是刺向帖木儿,而是精准地划向自己被抓住的腰带连接处!
      “嗤啦——!”
      坚韧的牛皮腰带应声而断!帖木儿正全力回拉,猝不及防,手里只剩半截断带,身体因惯性向后一仰!
      而巴图已借着朝鲁的冲势和腰带的断力,灵巧的翻身,重新稳稳坐回马鞍,手中弯刀借着回身之势,刀背狠狠拍在帖木儿因后仰而暴露出的肩胛处!
      “砰!”一声闷响。
      帖木儿痛哼一声,差点栽下马去,慌忙伏低身体,控住惊马。
      全场一片死寂。
      巴图勒住朝鲁,调转马头,手中握着半截断掉的腰带,面色平静,只是呼吸略显急促,左臂的臂鞲上一道深深的刀痕。他看向脸色铁青的乌恩其,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承让了,帖木儿勇士。腰带不甚结实,改日再向勇士讨教马背擒拿之术。”
      他没有说对方“偷袭”或“犯规”,只是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凶险的较量,归结于“腰带不结实”和“讨教技艺”,既赢了场面,又给对方留了最后一丝遮羞布。
      乌恩其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巴图,眼中杀机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也知道,三场“切磋”,己方连败,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脸。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怒火,对勃日帖拱手道:“乌洛兰部果然人才辈出,巴图王子……名不虚传。今日领教了,告辞!”
      说罢,竟不再多留,转身带着手下,灰头土脸地上马,匆匆离去,连事先准备的宴席都未参加。
      赫连部的人马如同来时一般,卷起烟尘,迅速消失在西方。
      马场边,乌洛兰部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许多人涌向巴图,目光中充满了崇敬与激动。巴雅尔挤到最前面,用力拍了拍巴图的肩膀,憨厚的脸上满是骄傲。
      巴图从马背上下来,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的凶险,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抬头,看向主位方向。
      勃日帖已经站起身,正看着他。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以及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没有赞许,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的审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离开了马场。
      巴图站在原地,沐浴在族人的欢呼声中,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摸了摸左臂上那被砍出深痕的臂鞲,又看了看手中那半截断掉的腰带。
      赫连部的试探被打退了,但仇恨的种子,只怕埋得更深。
      而父亲那一眼……又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这场“切磋”的胜利,不过是在惊涛骇浪中,勉强稳住了一叶小舟。真正的风暴还远未到来。
      路还很长,而他,必须更快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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