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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流再起
勃日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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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日帖的黑色大军如同沉默的铁流,拱卫着伤痕累累的巴图和巴雅尔,返回乌洛兰部营地。沿途所经之处,牧民纷纷避让,敬畏的目光落在马背上那个浑身浴血、背脊却挺得笔直的少年王子身上,也落在那位面色沉凝、不怒自威的首领身上。
营地入口,诺敏额吉早已得到消息,带着托娅和一众侍女焦急等候。当看到巴图脸上那道狰狞的箭伤和几乎被血污浸透的破烂衣袍时,诺敏的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失态,只是快步上前,在巴图下马时,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巴图看着额吉强忍泪水的眼睛,心头一酸,却只是低低唤了声“额吉”,便垂下眼睫。现在不是倾诉委屈的时候。
勃日帖甚至没有下马,只对诺敏简短吩咐道:“带巴图去疗伤。那个受伤的小子也一并安置。”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和那批换来的货物,径直朝主帐方向而去,留下一个冷硬如石的背影。
巴图被诺敏和侍女们簇拥着回到自己的帐篷。热水、干净的衣物、止血的药膏早已备好。诺敏亲自为他清洗伤口,动作轻柔,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道箭伤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皮肉翻卷。手上的伤口更是血肉模糊,与冻伤交织在一起。
“疼吗?”诺敏轻声问,用沾了药膏的软布小心涂抹。
巴图摇摇头,又点点头。身体的疼痛已经麻木,更多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悲伤、愤怒和冰冷的疲惫。
“其木格和苏赫……”诺敏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巴图闭上眼,将山谷遇袭、同伴失散、归途再遭拦截的经过,用最平直简洁的语言叙述了一遍。他没有哭,甚至语调都没有太大起伏,但诺敏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与刻骨的痛。
诺敏听完,沉默了很久。她仔细地为巴图上好药,包扎好伤口,又让人端来热腾腾的肉粥,看着巴图勉强喝下半碗,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痛和深深的疲惫:“你阿布……他已经知道了。派去接应你们的人,只找到了几具黑甲卫的遗体,还有……一些打斗的痕迹。其木格和苏赫……暂时没有消息。”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没有消息”四个字,巴图的心还是狠狠一抽,勺子差点掉在碗里。
“你带回来的东西,很重要。”诺敏握住她未受伤的左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这次任务……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好。你阿布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他差点死在外面?知道他失去了最信任的伙伴?还是仅仅知道“东西带回来了”这个结果?
巴图没有问,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
“好好休息。”诺敏摸了摸他依旧冰凉的额头,“别想太多。等你好些了,你阿布……或许会找你。”
巴图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但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一会儿是其木格浑身是血地对她笑,一会儿是苏赫在箭雨中回头的眼神,一会儿是老鹞子临终前的话,一会儿又是勃日帖那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目光。
他醒来时,帐内已点起灯火。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但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巴雅尔被安置在隔壁帐篷,由专门的医者照料,听说高烧已退,伤势稳定。
托娅送来清淡的食物和汤药,低声道:“王子,首领……在主帐等您。”
该来的,总会来。
巴图深吸一口气,换上干净的衣袍,忍着身上的疼痛,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着乌洛兰部最高权力、也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黑色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只有勃日帖一人。他背对着门口,站在悬挂的巨大地图前,似乎在研究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阿布。”巴图在帐中站定,躬身行礼。
勃日帖缓缓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道刀疤更加深刻,也让他眼中的情绪更加晦暗难明。他上下打量着巴图,目光在他脸上的绷带和依旧苍白的神色上停留片刻。
“伤怎么样?”他问,语气平淡。
“皮外伤,不碍事。”巴图回答。
勃日帖点了点头,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巴图也坐。“说说吧,这次出去,都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这不是询问任务细节,而是考校,或者说,是验收。
巴图没有立刻回答。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从出发到归来的整个过程,以及自己的一些分析和疑惑,清晰而冷静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加入太多个人情绪,只客观陈述,但每一个关键点都没有遗漏。
勃日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巴图说完,帐内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勃日帖才开口,声音低沉:“你觉得,伏击你们的是谁?”
“不像是普通的马匪或赫连部的人。他们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像是冲着我和这批交易来的。那个织锦碎片……可能是栽赃,也可能是某个与乌洛兰部有关联、但又希望我们与赫连部或其他势力冲突的第三方。”巴图谨慎地回答。
“老鹞子说的‘影子’,你怎么看?”勃日帖又问,目光锐利如刀。
巴图心头微凛,父亲果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老鹞子前辈临终前神智已不清醒,此言或许……未必可信。但若真有其事,‘影子’可能指代暗中窥伺、意图不明的势力,也可能是……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潜伏在暗处的组织或个人。”他没有提及自己猜测可能与父亲有关的念头。
勃日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比你几个死去的哥哥,都要聪明,也更要命硬。”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巴图心脏一缩。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东西带回来了,任务就算完成。你做得不错。”勃日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赞许的意味,“死了的人,是为乌洛兰部死的,他们的家人,部落会照料。其木格和苏赫……如果还活着,自然会回来。如果死了,也是他们的命。”
如此冷酷直接的话语,让巴图几乎要控制不住握紧拳头。那是他的伙伴,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轻易用“命”字概括的消耗品!
但他知道,在父亲眼中,或许就是这样。
“你带回来的那把火铳,”勃日帖话锋一转,“还有老鹞子巢穴里的火药铅弹,是怎么回事?”
巴图将发现火铳和弹药的经过说了一遍,并补充道:“我不会用,当时只是情急之下用来唬人。”
“南边的玩意儿,精贵,但也麻烦。”勃日帖似乎对火铳本身兴趣不大,“老鹞子……可惜了。他是你外祖父麾下最好的眼睛和耳朵之一。他死了,这条线暂时就断了。”
他站起身,踱到地图前,背对着巴图:“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有人不想我们拿到这批货,更不想你活着回来。伏击,试探,截杀……一环扣一环。”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巴图,你记住,在草原上,想要你命的人,永远不会少。有些在明处,像赫连部的阿古拉;更多的,在暗处。”
他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现在是乌洛兰部唯一的继承人。这个位置,不是荣耀,是靶子。你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有更多的箭射向你。你能做的,不是躲,是把射箭的人找出来,砍掉他们的手,或者……让他们再也不敢把箭对准你。”
“这次,你活下来了,还带回了东西,证明你不是废物。”勃日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残忍的认可,“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要面对的刀也还很多。”
他挥了挥手,仿佛有些疲惫:“回去养伤吧。伤好了,继续训练。另外……”他顿了顿,“过些日子,哈尔哈部会派人来,商议你和塔娜格格的婚期细节。到时候,你要出面。”
婚期……巴图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是,阿布。”
从主帐出来,夜风凛冽,吹得脸上绷带边缘的皮肤生疼。巴图抬头望了望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
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侥幸和依赖,彻底凿碎。他明白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在勃日帖阿布的眼中,亲情、友情、甚至生命本身,都可以成为衡量价值、达成目的的工具或筹码。
活下去,变得更强,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条他从幼年便朦胧意识到的路,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艰难。
其木格,苏赫……你们一定要活着。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回到自己的帐篷,诺敏额吉还在等他,见他神色平静却眼神幽深,诺敏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累了就睡吧,额吉在这里。”
这一夜,巴图没有再做噩梦。他睡得很沉,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伤痛和冰冷,都暂时埋入黑暗的睡眠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他都在养伤和恢复训练中平静度过。巴雅尔伤势渐好,但走路有些微跛,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更加沉默地跟在巴图身边。营地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关于这次秘密任务和巴图王子“死里逃生、独力完成任务”的传闻,以各种版本悄悄流传,敬畏者有之,惊叹者有之,暗中嫉恨者恐怕亦不乏其人。
半个月后,一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营地引起不大不小的涟漪——赫连部派遣使者前来,表面上是为之前边境摩擦“致歉并商讨赔偿”,实则是来试探虚实,并打探乌洛兰部继承人遇袭一事的真相。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悄然传开:哈尔哈部的使团已在路上,不日将至,正式商议联姻事宜。
两股使团,几乎同时到来。一方是潜在的敌人,一方是未来的姻亲。
乌洛兰部营地,再次被推到了各方势力目光交汇的焦点。而伤愈不久、眼神愈发沉静的巴图王子,也将不得不再次站到台前,面对来自父亲、敌人以及那位未来妻子的家族,更加复杂而直接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