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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影与烽烟
冰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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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岩石硌着巴图的脊背,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蜷缩在石壁顶端一处凹陷的背风处,撕下内衬相对干净的布条,将血肉模糊的掌心一圈圈缠紧。指尖冰冷麻木,动作笨拙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下被黑衣人刀柄撞出的闷痛,脸上那道箭矢擦伤更是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
下方山谷早已恢复了死寂,只有风过石隙的呜咽,像无数亡灵在低声啜泣。血腥气被寒风稀释,却依旧顽固地萦绕在鼻端。
其木格他们冲出去了吗?那五名拼死断后的黑甲卫,还活着几个?还有那些死去的、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全的忠勇卫士……
一股混杂着愤怒、自责与冰冷的悲哀,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他必须赶到烽火台,无论那里是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
咬着牙,他撑起身体,辨认方向。东边天际,阴沉的云层边缘透出一丝极其晦暗的微光,勉强指明了方向。他活动了一下僵冷的四肢,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小块硬如石头的肉干,塞进嘴里,用唾液艰难地软化,然后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正准备动身,他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风声或自己动作的声响——像是靴底轻轻踩碎薄冰,又像是皮甲摩擦的窸窣。
有人!
巴图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阴影里,右手无声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刃刀柄,左手则摸向了那柄贴身藏着的、磨得异常锋利的小匕首。是追兵?还是……别的什么?
那声响极其轻微,断断续续,似乎在石壁下方的阴影中缓慢移动,方向正是他攀爬上来的那一侧岩壁。并非大举搜捕的动静,更像是……一两个人在小心探查。
巴图的心跳如擂鼓。他现在孤身一人,身上带伤,体力消耗大半,若是被敌人发现,几乎必死无疑。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到下方岩壁边缘,似乎有两个模糊的黑影,正借着嶙峋岩石的掩护,缓缓向上摸索。
不是直接冲上来,而是在搜索痕迹?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爬了上来,还是死了?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他眨也不眨,全身的感知都提升到了极限。对方动作非常专业,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他此刻极度警觉,又恰好位于上风处,几乎不可能发现。
就在那两道黑影即将接近他藏身的凹陷下方时,其中一人似乎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巴图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突然,远处——大约是他们遇袭山谷的另一侧出口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急促的马蹄声!蹄声杂乱,似乎不止一两匹马,正朝着远离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下方的两个黑影动作明显一顿,互相打了个极快的手势。其中一个黑影抬起头,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巴图藏身的上方岩壁。片刻后,两人似乎放弃了继续向上搜索,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后退,迅速消失在下方岩石的阴影中,朝着马蹄声相反的方向退走。
危机暂时解除,但巴图心头疑云更重。那两个人是谁?不像是伏击者的同伙,否则听到自己人的动静,应该汇合或呼应才对。他们似乎更在意隐蔽,并且……马蹄声响起时,他们选择了退走,而非追击或确认?
是另一股势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倏地划过巴图的脑海。父亲……勃日帖阿布……
不,不可能。父亲既然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就是为了考验。他怎么会额外派人暗中保护?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但如果不是父亲,又会是谁?辉特部?外祖父?他们有什么理由,又怎么可能在乌洛兰部境内、勃日帖眼皮底下安插如此专业的暗哨?
疑窦丛生,却无人解答。巴图不敢久留,确认下方再无动静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全身的疼痛和疲惫,认准烽火台的方向,开始艰难地跋涉。
失去了马匹,他只能依靠双腿。夜色和风雪是最好的掩护,也带来了极致的严寒与体力消耗。他专挑岩石裸露、不易留下脚印的硬地走,尽量避开可能被瞭望的制高点。手掌的伤口在攀爬和行走中再次崩裂,渗出的血很快在低温下冻结,与布条黏在一起,每一次弯曲手指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脸上的伤被寒风一吹,更是痛得钻心。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山谷遇袭的每一个细节:那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敌人,那个疑似乌洛兰部纹饰的织锦碎片,以及最后那两个神秘的、行为诡异的黑影……
这一切,绝对不像阿古拉将军之前判断的,仅仅是赫连部为了破坏交易而进行的简单劫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乌洛兰部继承人的……刺杀与试探!
勃日帖知道吗?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勃日帖计划的一部分?用他作为诱饵,引出暗处的敌人?这个想法让巴图心底发寒,却又隐隐觉得,这很像勃日帖能做出来的事情。
风雪渐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巴图只能依靠对星象的微弱感知和地形的模糊记忆,艰难地辨别方向。体力在急剧流失,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他的意志。有好几次,他几乎想放弃,想就这么躺倒在雪地里,让风雪掩埋一切。
但不行。其木格他们可能还在烽火台等她。部落急需的铁料和药材还没换到。还有诺敏额吉……如果他死在这里,额吉该有多伤心?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名叫柳娘的生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长成了什么模样。
一股不甘、一股倔强、一股被深深压抑了十二年的、和混合着今生在草原磨砺出的坚韧,在他心底轰然燃起!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将受伤更重的右手和冰冷的刀柄缠在一起,确保握力。然后,他挺直了几乎要被风雪压垮的脊背,继续向前,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天边那线晦暗的微光终于变成一片朦胧的灰白时,巴图透过越来越密集的雪幕,看到了前方山脊上,那个如同巨兽残骸般矗立的、废弃烽火台的模糊轮廓。
到了!
他心头一松,随即又立刻提起。烽火台里,是安全的汇合点,还是另一个死亡陷阱?
他放慢脚步,借着风雪和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烽火台由石块垒成,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个相对完整的基座和半截瞭望塔。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朽烂的木料,一片荒凉。
没有火光,没有人声,只有风雪呼啸。
巴图潜伏在距离烽火台数十步外的一处乱石堆后,仔细观察。没有明显的脚印,没有马匹粪便的新鲜痕迹,也闻不到生火或人马聚集的气味。
难道其木格他们还没到?或者……根本没冲出来?
一阵寒意,比风雪更冷,瞬间攫住了他。
不,再等等。也许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也许因为风雪耽搁了。
他蜷缩在石头后面,尽量保存体温,眼睛死死盯着烽火台的入口。时间一点点流逝,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却渐渐亮了一些,虽然依旧是阴沉的灰白。
就在他几乎要冻僵,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被风雪掩盖了大半的“咯吱”声,从烽火台坍塌的另一侧传来!
不是马蹄,更像是……人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巴图瞬间清醒,握紧了缠着布条的刀柄,身体绷紧如弓。
一个高大而略显踉跄的身影,扶着残破的石墙,从烽火台后面绕了出来。他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雪沫,皮袍破烂,脸上、身上到处是凝固的血污和冻伤,但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却亮得吓人。
是巴雅尔!
只有他一个人!
巴图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冲出喉咙。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他强迫自己再观察一下四周。
巴雅尔似乎伤得不轻,他吃力地挪到烽火台基座下一个勉强能避风的角落,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白色雾气迅速被风吹散。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看起来,不像有埋伏。
巴图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异动,才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巴雅尔靠近。
距离还有十几步时,巴雅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瞪了过来,手中短斧瞬间举起!
“巴雅尔!是我!”巴图连忙低声喊道,停下了脚步。
巴雅尔愣了一下,眼中的凶狠迅速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深切的悲痛。“巴……巴图王子!”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巴图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巴雅尔:“其他人呢?其木格和苏赫呢?黑甲卫呢?”
巴雅尔嘴唇哆嗦着,这个向来沉默坚韧的少年,此刻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一起滚落:“冲……冲散了!我们按照你说的,从另一边缺口拼死冲出去,敌人追得很紧……苏赫为了掩护我们,引开了一部分追兵……其木格和我带着剩下的三个黑甲卫大哥往这边跑,半路又遇到埋伏……那三个大哥……都死了……其木格为了让我先走,他……他留下断后……”巴雅尔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巴图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苏赫……其木格……那些忠勇的黑甲卫……
“他们……还活着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雪中颤抖。
巴雅尔痛苦地摇头,泪水不停:“不知道……分开的时候,苏赫那边箭矢很密……其木格被好几个敌人围住了……我……我没用!我救不了他们!”他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头。
巴图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闭上眼睛,将翻腾的泪意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死死压回心底。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巴雅尔,看着我!”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着,我们现在还活着。苏赫和其木格都是最机灵、最顽强的,他们未必就……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完成交易,然后……回去!活要见人,死……也要把他们的尸骨带回去!明白吗?”
巴雅尔抬起头,看着巴图那双在风雪中亮得惊人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决绝。他用力点了点头,抹了把脸,止住了哭泣。
“你伤得怎么样?”巴图快速检查巴雅尔的情况,大多是皮外伤和冻伤,左腿似乎有些扭伤,行动不便,但不算致命。
“我还行,能走。”巴雅尔咬牙道。
巴图将自己最后一点肉干分了一半给他,又抓了两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融化。“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里太显眼,对方既然能伏击我们,很可能也知道这个汇合点。”
“去哪儿?”巴雅尔问。
巴图望向东方,风雪遮蔽了视线,但他知道方向。“去交易点。‘老鹞子’那里。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目标。”他顿了顿,“路上要更加小心。我怀疑……除了伏击我们的人,还有另一伙人在暗处。”
他将发现那两个神秘黑影的事情告诉了巴雅尔。巴雅尔听后,眼神更加凝重。
两人稍作休整,互相搀扶着,再次踏入茫茫风雪之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几个穿着与伏击者类似黑衣、但气息更加精悍内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烽火台周围。他们仔细检查了巴图和巴雅尔留下的细微痕迹,互相低语几句,其中一人抬手放出一只不起眼的灰隼。灰隼振翅而起,冲破风雪,朝着乌洛兰部营地的方向疾飞而去。
更远处,另一处更高的山脊上,两个披着白色伪装斗篷、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人影,默默收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看来,巴图比他父亲想的,还要机警和命硬。”其中一个声音低哑道。
“影子已经跟上去了。接下来,就看‘老鹞子’那边了。”另一个声音回应。
风雪依旧,掩盖了所有的踪迹与低语。
巴图和巴雅尔并不知道,他们的生死行踪,正牵动着至少三股势力的目光。这场看似简单的交易任务,早已演变成一场涉及多方博弈的棋局。
而他也将踏着同伴可能牺牲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向更加莫测的深渊,也走向他命运中,无法回避的淬炼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