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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中的尘埃 草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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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初冬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是秋日最后的暖阳,后一天,刀刃般的北风就扫过枯黄的草场,将天空染成铅灰色。
毡帐里,血腥味压过了干草和牲畜皮料的味道。
女人死死攥着身下被汗水浸透的毛毡,指甲抠进羊毛里,断裂了也不自知。每一次宫缩都像有手在腹中搅动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连尖叫的力气都耗尽,只剩下喉咙深处破碎的呜咽。
她是汉人,名字叫柳娘——至少在被掳来这片草原之前,她是柳娘。
两年前的那个春天,她随商队北上,想用江南的丝绸换些塞外的药材。车马行至雁门关外三百里,乌洛兰部的骑兵如乌云般席卷而来。她记得马刀在阳光下反射的寒光,记得同伴们的惨叫,记得自己被拖下马车时,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的眼神。
勃日帖·乌洛兰。部落首领,四十九岁,右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至下颌,像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据说他杀过的人比草原上的旱獭还多。
她被带回部落,成了他的“战利品”之一。和其他女人不同,她不哭不求,只是一次次地逃跑。第一次,被抓回来,在所有人面前挨了十鞭。第二次,她差点成功,却在渡河时被追兵赶上,按在冰冷的河水里几乎溺死。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惩罚都更重,每一次希望都更渺茫。
直到三个月前,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逃跑的念头像漏气的皮囊,一点点瘪下去。不是认命,是知道带着孩子,她逃不出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她开始沉默地进食,忍受其他侧妃的讥讽,在夜深人静时抚摸日渐隆起的腹部,想象着腹中孩儿的模样——那是她在这片异乡土地上唯一的活物,是她与过往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接。
“用力!再用力!”接生婆粗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这次生产来得凶猛,像要把她这两年来积攒的沉默和屈辱都撕开。接生的老妇是部落里的人,手法粗粝,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蒙语,偶尔投来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完成一件麻烦差事的不耐烦。柳娘死死咬着唇,铁锈味在嘴里漫开,眼前阵阵发黑。
帐帘猛地被掀开,凛冽的风灌进来,带着草原深处冬的寒意。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皮袍上沾着未化的雪屑。勃日帖,部落首领的弟弟,掌管兵马的“那颜”她孩子的父亲。他右脸的刀疤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没看她,只扫了一眼她汗湿淋漓、因疼痛而扭曲的身体,眉头都没动一下,像是在看一匹难产的母马。目光随即落在接生婆手上那团正在清理的、带血的小小肉团上。
“活的?”他问,声音像冻土相互摩擦。
接生婆忙不迭点头,用沾血的手比划着:“是个男孩,那颜!听这哭声,壮实着呢!”
婴儿的啼哭确实响亮,带着新生命不讲理的蛮横。柳娘挣扎着侧过头,目光穿过汗水和泪水的模糊,想看清那团小小的影子。那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片蛮荒之地挣扎两年,身体里孕育出的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勃日帖几步上前,粗壮的手臂直接从接生婆手里捞过那湿漉漉、还没完全裹好的婴儿。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他用拇指粗鲁地抹开婴儿脸上的血污,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片刻,重点看了看孩子的眼睛和手脚。
婴儿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勃日帖皱了皱眉。他已有两子三女,活下来的却只有两个女儿。长子在四岁时死于一场高烧,次子在三岁那年掉进冰窟窿里再没浮上来。后来他有了两个儿子,都长成了骁勇的战士,却在三年前与铁勒部的冲突中双双战死,连血脉都没留下。
现在他四十九岁了,头发已见灰白,脸上刀疤周围的皮肤开始松弛。这个孩子的到来,是长生天最后的恩赐,还是又一次残酷的玩笑?
“嗯。”他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仅仅确认。然后,他扯过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旧羊皮,胡乱将婴儿裹了裹,夹在臂弯里,转身就往外走。
“大人……”接生婆嗫嚅了一声,指了指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柳娘,“她……血一直流,止不住……”
勃日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帐外惨白的天光勾勒出他坚硬如岩石的轮廓。
“死了就拖出去埋了,”他的声音被风吹进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纹,“汉女罢了,费什么神。”
帘子落下,隔断了外面呼啸的风声,也隔断了柳娘望向孩子最后一眼的视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晃动的帐帘,那后面有她刚刚出生就被夺走的孩子,也有她再也回不去的江南烟雨。血浸透了身下的毛毡,温热一点点变成冰冷。周围忙碌的脚步声、低语声渐渐远去,变得模糊,最后,连同她自己的意识,一起沉入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帐内很快只剩下接生婆和另一个帮忙的老妇。她们看着柳娘迅速灰败下去的脸,交换了一个麻木的眼神。
“收拾了吧。”接生婆叹了口气,不是为这凋零的生命,而是为自己又要多处理一桩脏活,“找个远点的坡,挖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就行。”
帮忙的老妇啐了一口:“晦气。生个孩子都这么麻烦。”她扯过一块破毡子,盖住了柳娘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睛。
二
意识像沉在冰冷河底的石头,被一股力量强行拖拽上岸。肺部第一次扩张,吸入的是凛冽、干燥、充满尘芥和牲畜气味的空气,灼痛感让这具崭新的身体本能地发出抗议——响亮的啼哭。
巴图——她在混沌中捕捉到一个粗糙嗓音赋予的名字。蒙语里是“结实”坚固的意思。一个寄托了最直白愿望的名字。
她努力想看清周围,视线却只有模糊的光影。她被夹在一个坚硬的臂弯里,颠簸着移动。浓烈的皮革味、成年男性的体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和铁锈味包裹着她。然后是一张凑近的脸,巨大的阴影,一道深刻的疤,还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她,不像看一个孩子,更像在评估一件刚到手、尚需查验的财产。审视,衡量,没有温度。
“倒是哭得响。”男人,她的父亲勃日帖,嘟囔了一句,听不出情绪。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她的小胳膊小腿,似乎在确认骨架是否结实。巴图(她暂时接受这个名字)忍着不适,停止了哭泣,只是睁着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与他对视。
这反常的安静让勃日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不再看她,加快脚步,朝着营地里最大、最中心的那顶金色镶边的毡帐走去。沿途有族人向他弯腰行礼,目光好奇地扫过他臂弯里的襁褓,低声议论着。巴图捕捉到零散的词句:“汉女生的……”“竟然活了……”“那颜总算又有了儿子……”语气里没有对逝去生命的惋惜,只有对新生男孩存在本身的计算和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唏嘘。
生母死了。巴图在冰冷的羊皮包裹里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死于生产,死于大出血,而她的父亲,这个部落的权势者,甚至没有为她停留一步,没有回头看一眼。汉女,工具,死了就死了。部落里其他人的态度也明确无误:无人在意。她,巴图,这个工具留下的“产物”,此刻的价值,大概只在于她是个男孩,是勃日帖在失去多个儿子后,暮年所得的又一个男性子嗣。
金色大帐内温暖许多,空气里弥漫着奶制品和某种昂贵香料的味道。地上铺着色彩艳丽的织毯。正中的矮榻上,坐着一个衣着华贵、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诺敏大妃。她看着勃日帖夹着孩子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团襁褓。
“生了?”她问,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男孩。”勃日帖将巴图像递一件物品一样,放到诺敏面前的毯子上,“柳娘没了。这孩子,你看着办。”
诺敏微微颔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她俯身,解开襁褓,仔细地查看巴图。她的手指比勃日帖的细腻些,却同样冰凉,不带多少温情。检查得很彻底,从头顶到脚趾,重点在五官和四肢是否健全。
“看着没毛病。”诺敏直起身,用一块柔软的细布擦了擦手,“既然长生天把他送到我帐里,那就是我的儿子了。乌洛兰部那颜的嫡子,该有的规矩,一样不会少。”
她的话语清晰,斩钉截铁,为巴图的身份和未来定下了基调。不是商量,是宣告。勃日帖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毫无异议,甚至乐得轻松。他又看了一眼毯子上不哭不闹的婴儿,转身离开了大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交接。
帐内安静下来。诺敏招来一个面色恭谨的乳母,吩咐道:“带下去,用羊奶好好喂。仔细着点。”
乳母小心翼翼地上前,抱起巴图。怀抱比勃日帖的柔软,但动作依然带着一种执行任务的拘谨。
巴图被抱到帐子一侧的偏暖处,那里有一个铺着柔软羔羊皮的小摇篮。乳母用小银碗温了羊奶,一点点喂她。羊奶很腥,但巴音顺从地吞咽着。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帐内外的每一点动静。
她能听见诺敏在低声吩咐侍女处理“后面的事”,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晚膳。能听见帐外远处,隐约传来女人们单调的诵经声,或许是为了超度,也或许只是日常功课。还能听见更远处,寒风掠过枯草和营旗的呜咽,以及牧马人吆喝牲口的、充满生命力的号子。
生母死了,无声无息,像一粒被风吹走的沙。父亲冷漠,只在意她的性别和存活。养母威严,将她纳入羽翼,同时也纳入了规矩和审视。部落广大,族人众多,无人为一个汉女的死亡波动心绪。
这就是她的起点。巴图,乌洛兰部那颜勃日帖的“第五子”,诺敏大妃名下的“嫡子”,一个生母是卑贱汉人女奴、出生即带来死亡、在冷漠与算计中降临的男孩。
她在略带腥膻的羊奶气味中,慢慢蜷缩起小小的身体。
活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用这具男儿身,在这个视汉女如草芥、弱肉强食的草原世界里,先活下去。
帐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卷起千年前和千年后一样的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