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共枕星》晚夜岚

6、梦离 这世界还是

　　那就是撒谎方便，怎么撒怎么有人信的那种。
　　邓珏抱着许雯霏的胳膊，乖顺得像一只刚认主的小猫，走得不疾不徐，偏偏那一双眼睛灵得很，四下转着，话也问得密不透风。
　　不消多久，她便从这位雯霏姐姐嘴里套出了不少现下要紧的消息。
　　十六年前，碟血一役几乎屠尽谛陵半数魔修。
　　侥幸活下来的，多半蛰伏于谛陵苟延残喘，少数逃入人间，隐姓埋名。
　　所谓谛陵，是她上一世的故里。
　　传闻那里葬着一位极凶的皇帝，生前残暴，死后犹不消停——殉葬者数以万计，皆是活人。后来有一尊大魔对此举愤恨至极，倾一身魔气将那些殉葬人的尸骨尽数化为血尸，成千上万血尸齐涌皇陵，将那谛陵掀了个底朝天，连皇帝尸骨都被拖出来鞭笞三日。
　　地宫既空，便渐渐有魔修迁入栖身。久而久之，那里得了个名字。
　　血域。
　　域中有血，血养凶尸，倒是名实相副。
　　而那位大魔，便是第一代血渊魔尊。
　　邓珏没打算追问谛陵残存的那些魔修后来如何了。她只是话锋一转，问起如今的仙门格局。
　　这时候两人已快走回慕夜白那间破落小院。许雯霏望了望院门，忽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待会儿进了这门，你就能见到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大人物？”邓珏弯了弯唇角，心下嗤笑。
　　那样的人物，会踏足这等破落地方？
　　——我除外。
　　慕夜白推开那扇有和没有都一样的破旧木门。
　　邓珏抬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位“大人物”。
　　一瞬间，气血翻涌，直冲天灵。
　　她几乎没能站稳。
　　今日遇见慕夜白成了他妹妹，已是命数弄人。她认了。可这才过了不到一天舒坦日子，怎么连这位都能撞上？
　　院中立着一人，紫衣清逸，墨发高束。凤眸微敛，眉若青黛，容色清冷得像冬日檐角凝结的冰棱。她唇角微微下压，不见笑意，周身便添了三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不是旁人。
　　正是她邓珏上辈子的死对头——
　　紫危宫宫主，梦离！！！
　　这世界还是太小了。
　　小到死对头都能成双成对地撞上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一日之内，邓珏算是把这句话活生生印证了三回。
　　“我怎么这样命苦。”
　　昏过去前，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
　　约莫三个时辰后，邓珏醒了。
　　但心依旧拔凉拔凉的。
　　她床边守着一左一右两个人：慕夜白和许雯霏。俩紫危宫副宫主守床头，邓珏也不好意思直接以头抢地，然后哭天呛地。
　　许雯霏她从前不曾见过，想来是自己身殒后才升任的副宫主。未曾交过手，深浅不知，但邓珏挺喜欢她——至少比屋里那两位好亲近些。
　　她正琢磨着，许雯霏已察觉她醒来。
　　“夜白，子嫣醒了！”
　　慕夜白应声而至，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妹妹，可有哪里不适？”他俯身，嗓音低沉柔和，像是浸润过深泉的玉，听在寻常女子耳中，怕是要心头微颤、颊上飞红。
　　但邓珏不为所动。
　　许雯霏也不为所动。
　　邓珏甚至觉得这声音简直是在往她脸上贴挽联。
　　“你离远着些吧。”许雯霏直接开口轰人，“她才醒，气都没喘匀呢，昨日又是累着又是吓着，你别凑那么近。”
　　好家伙。
　　邓珏暗暗纳罕：“紫危宫的女子，莫非个个是男性绝缘体？”她上辈子竟没留意过，紫危宫女弟子与男弟子之间，似乎真没出过一对眷侣。
　　她当即敛神，摆出一副楚楚之态，眼尾微垂，声音也软了几分：
　　“雯霏姐姐，院中那位紫衣女仙……是谁？”
　　她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那是我们紫危宫宫主，”许雯霏语带敬重，“梦孤光，梦上仙。”
　　彳亍，死透了。
　　“梦孤光？”虽已极度悲伤，邓珏听见这个名字后还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这是梦离的那个她自己不怎么常用的字。
　　邓珏觉得自己头上可以点三炷香了。
　　许雯霏显然将她此刻的生无可恋归因于新丧慈母。
　　“子嫣，节哀。”她柔声劝慰，“你母亲见你与你兄长重逢，九泉之下定能安心。梦宫主听闻副宫主之母仙逝，特意亲临此间，主持葬仪……”
　　——好，很好。
　　你们紫危宫传消息可真是神速。上辈子我横死当场，是不是一盏茶的工夫便天下皆知？
　　“……梦宫主她，”许雯霏语声更柔和了些，“格外怜惜你的境遇。你兄长恳请她将你收入门下，她已然应允。”
　　“收入紫危宫”四个字入耳，邓珏只觉喉间一阵腥甜，险些当场呕出三升血来。
　　紫危宫弟子，半数与我有仇。
　　你们宫主与我为敌，你们副宫主也是我死对头。
　　我借了慕夜白他妹的命重生，这要教人识破，怕是尸骨都留不全。
　　她还没腹诽完，梦离已进了屋。
　　邓珏瞬息敛尽杂念，垂眸敛眉，一脸凄然。下一刻，泪水已无声滑下面颊。
　　上辈子的戏精美名，诚不我欺。
　　梦离静静看了她几眼，目光淡得像腊月寒潭，无波无绪。旋即转向慕夜白：
　　“妖邪、厉鬼，皆已肃清。”
　　她顿了一瞬，仍是那副清冷口吻：
　　“老夫人已入葬。节哀。”
　　倒还行。邓珏暗想，说话不是一次只蹦两三个字，还能凑出套主谓宾。
　　一炷香后，她与慕夜白披麻戴孝，跪在一座新坟之前。
　　慕夜白是真孝子。
　　他跪在坟前，垂首低诉，语声哽咽。二十年音讯杳然，二十年形同人间蒸发、失踪人口，到如今归来，却只见一抔黄土。他悔，他愧，他恨自己为何不早归一日。
　　字字句句，皆是剖心沥血。
　　隔壁跪着这么个至诚至孝的兄长，邓珏也不好干杵着。她俯身垂首，以袖掩面，眼睫一颤，开始把眼睛当水龙头。
　　她哭得声息细弱，肩头轻抖，瞧着便是哀毁骨立的模样。
　　哭到后来，她几乎怀疑自己要脱水而亡，慕夜白才终于收了泪，缓缓起身。
　　他转过身来，郑重扶起她。
　　四目相对。他眼底红丝未褪，神色却认真得近乎庄重：
　　“妹妹，随我回紫危宫吧。”
　　邓珏：“…………”
　　她张了张口。
　　一时竟不知是该应声，还是该当场再晕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