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 ...
-
公元前222年,即秦始皇二十五年,秦国大将王贲率领大军歼灭燕国残军,俘获燕王喜,燕国遂灭。而秦始皇吞并六国,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只剩下齐、楚两国了。原大燕国都蓟城内人心惶惶,各种传闻纷纷扬扬,却无一例外的猜测着燕国遗民未来的命运。
这一日风寒雨急,城北刑场外却黑压压的遍是人头攒动。忽听金锣敲响,人丛闪开一条道路,一队黑甲秦军缓缓行来,当中押着数辆囚车。行至人丛当中,就听有人领头叫道:“骂。”接着人群哄然大乱,纷纷对着囚车上的人犯颐指叫骂。
囚车上的人犯大都垂头不语,当中有几人怒目环视,往叫骂者呸叫吐沫。有两名围观叫骂者躲避不及,被囚犯吐来的唾沫喷至面上,顿时勃然大怒,拣起地上污泥朝着囚犯们砸了过去,叫骂道:“燕丹唆使荆轲行刺秦王,累得我们重赋十年,人人自危。如今捉拿到你们这些燕丹和荆轲的遗党,总算苍天有眼,你等还敢如此嚣张?”
人群听了这话,群情激愤,纷纷学那两人拣起污泥往囚车上砸去。囚车上有几人仰天怒骂:“他娘的,一群贪生怕死的愚民,……太子啊,庆卿啊,你们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呐……”当中一名胡须虬结的大汉却哈哈大笑,任由人群砸来的污泥往自己打来,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他正狂笑得气也接不上来,忽听风声响动,一粒碎石破空而至,“哚”的一声打在囚笼上,顿时微觉一惊,放眼望去,只见人丛中一名长髯老者对他挤了挤眼。他正感奇怪,又听那人大叫道:“屠狗,屠狗,埋了,埋了。”更觉惊疑,又见那老者对他凄然一笑,双手拢在袖里抬至胸前,上下动了几动,犹如对人拜节。他眼见如此,恍然大悟,顿时欢喜异常,浑身扭动不止,只不过在囚车上被束缚着,只能晃动脑袋,忘乎所以的大叫道:“小桃无恙,足以慰我之死。死后皮囊俱归天地,不可来,不可来!”
车声隆隆,毫不停歇,已从那老者身旁走过。老者望着那胡须虬结的大汉被人押上刑台,两滴清泪顺颊滑落,暗在心中说道:“屠狗,你既不愿我冒险替你收尸,我便依你的话,回去守着小桃。”他正想得出神,鼓声沉闷敲响,监刑官扯长嗓子高叫道:“时辰已至,斩!”
那老者心中一惊,只见人犯一字排开跪在刑台前,随着一阵惊心动魄的密集鼓声骤停,刽子手手起刀落,已将众犯尽皆腰斩。那胡须虬结的大汉至死大笑不止,及至腰腿分离,犹自大笑数声,方才咽气。
那老者对着刑台微微垂首九下,算作跪拜之礼。完毕转身挤出人群,快步来到一处深巷,伸手拔下面上假须,用袖子在面上使力擦拭,顿时显出一付俊美之极的面容,瞧他的年龄,不过三十来岁左右。他牵过藏在此处的骏马,翻身骑上,喃喃自语道:“庆卿,屠狗,你们天上有灵,保佑我照顾好小桃。”他此时心中本来悲愤不已,忽的想起那叫做小桃的女子,她那明眸皓齿浅笑嫣然的模样,顿时觉得心中又酸又暖,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数日过后,来到一处小城,这里原本是燕国的宋城,自从被秦国占领以来,便改称为平燕镇。他快马回到家门前,已可听见柴门后一个脆丽动听的女子声音正在放声歌唱。他知道唱歌的女子便是小桃,只听她唱得悲痛欲绝,却又缠绵悱恻,仔细听那歌词,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驻马停下,静静倾听,冰凉的雨点不停敲打在他的面上,他却丝毫不以为苦,反是露出淡淡微笑,想象着门后女子醉心歌唱的模样,心下一阵温暖。
一辆牛车缓缓经过,驾车人识得他,高声笑道:“何期,回家却不进门,怕挨打么?哈哈哈……”随着笑声渐隐,牛车嘎吱远去,柴门后的女子歌声已停,幽幽说道:“回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马推门进入,小院中积水四溢,早成了稀泥的地上印着一串精巧的脚印,门内的女子赤足背向他站在雨中,垂至腰间的黑发湿漉漉的闪耀光芒,与浸透的白绸长裙一道将她紧紧缠绕,勾勒出妙曼的起伏。他的呼吸开始沉重,胸中似有一团烈火熊熊燃烧。那女子转过头来,五官精致秀美,凄然叹道:“狗屠死了?”他点点头,扭动了一下脖子,让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流了进去,心头想到:“我的养气功夫还是差了点。”
那女子跪倒在地,向着蓟城的方向连连叩拜,湿透的白裙贴在背上,一次次将娇柔的脊骨凸现在他眼前。他心中怜惜不已,拼力忍住欲上前将她扶起来抱在怀中的冲动,说道:“小桃,我给你带胭脂回来了。”
小桃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说话,片刻后才站起身,伸手说道:“拿来。”他赶紧将在蓟城购买的上品“桃红”胭脂递了过去。小桃揭开木盖,粘了一点胭脂在指头上,看着雨水将那一抹嫣红渐渐冲淡,嘲笑道:“你以为每个季节给我带一回胭脂,我便会抹给你看么?”
他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心里却道:“你抹不抹胭脂,也都一般好看。”小桃转身往屋里走去,忽的停在门口,回头问道:“高渐离,你怎么不去死?”
高渐离眉头轻轻蹙动,微笑凝结在面上。他不是气愤,而是想起了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当年自己与荆轲、狗屠还有小桃,在蓟城里过着何等逍遥快活的日子啊!他与狗屠都极喜欢小桃,但小桃却只对风流不羁的荆轲情有独钟。而荆轲,天生便是令人注目的英雄,他的世界,不可能只容纳下一个人。
他正想得出神,小桃在屋里叫道:“开饭了。”他的微笑重又绽开,自从荆轲行刺秦王嬴政失败身死之后,他带着小桃躲到此地安身,不知受尽了多少痛苦和煎熬,但每次听见小桃叫他开饭的喊声,他所忍受的一切,就都值了。
这一夜,照旧是在听着小桃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中度过。次日雨收日出,四野焕然一新。高渐离一早起身,去隔壁房里替才睡熟不久的小桃盖好被子,然后到厨房做好午饭。小桃这一睡要到晌午才会醒来,届时他正在酒楼上跑堂,若不替她预先准备好饭食,她是绝不会做给自己吃的。
高渐离心头一暖,想到:“每日晚间那顿,她是做给我吃的!”待一切收拾妥贴,快步来到酒楼,一天的活计等着他完成。
他昨日站在门口淋雨的传闻已经人尽皆知,晌午时分,陆续上门的顾客纷纷拿此事调笑。他并不恼怒,此地只是一座小城,稍微有点杂事,自会被人拿来作为谈资。
收工时已是深夜,他除下油腻的店伙计袍子,仔细的洗干净两手,这才往回走去。临到家门,只见院子里点着一堆篝火,小桃又在唱歌,只是这次唱的,却是情歌。
他心中一动,举步走了进去,只见小桃抹红了双颊,描画了眉眼,穿着当年在他与荆轲、狗屠三人面前跳舞时的裙子,正自风情万种的舞动着身体。他不敢相信,在心里问自己道:“她是在为我而舞么?”心中又是欢喜,又觉迷惘。小桃的舞姿妖媚而动人,让他渐渐忘了身外万事,只顾贪看着院中那具撩动他心弦的胴体。
小桃舞至酣处,面色流露出无尽春情,腻声说道:“今晚我好想要个男人……”,他心头一跳,神思立乱,只见小桃忽然褪下裙衫,白皙丰满的女体陡然展现在眼前。小桃咯咯笑着,缓缓回身走进房中,却不拉上房门,声音妖异狐媚,叫道:“若你是荆轲,便进来上我的床吧!”
这句话犹如重锤打在他的脑门,浑身的血液忽然变得冰凉。他静静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浓得似乎牵了丝的雨水又开始绵绵滴下,在他身上聚集停留。小桃的房间里灯火摇曳,传来断断续续轻哼的歌儿。
春宵暖帐,娇娃莺歌,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诱人。高渐离就连手指头也没动一下,他是在忍耐,却又不是在忍耐。他要忍人所不能忍,却又要自己无动无妄、无欲无求。
阴雨渐收,层云微露缝隙,天地在无尽黑暗中透露出的一丝微光,显得异常神秘。屋内的女人轻哼的歌儿已经变换了好几次调子,更多的时候象在喘息。高渐离依然站在原地,屋内的女人终于抵不住困乏,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显是睡了过去。他这才抹了一把脸上已微带体温的雨水,走进屋内,只见小几上放着一壶酒,四只杯,当即坐下,将面前的酒杯全都斟满,端起一杯来仰头饮下,一股暖流直窜腰腹,令他如石平静的面容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一夜,没有晚饭,只有酒。次日一早,他照常为小桃盖好被子,做好饭菜,然后上酒楼做工。老板甚是喜爱这名不言不语的英俊男子,滑腻的盘盏拿在他手里,犹如钉了钉子一般把稳,几年时间了,还从未见他失手打烂过一个杯子。做事又勤快,即便有时累得面色发白,也不叫一声苦。
最令老板喜爱的,还是当自己击筑之时,偶然瞧见何期那如同射入筑中的眼光。老板深喜击筑,多年来城中所谓的雅人高士与之论筑,从无一人能教他象看见何期的目光时,生出的知音之感。
高渐离似乎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完全融入了这个叫做何期的化名跑堂身上,除了在老板击筑之时忍不住暗中扫上一眼,绝不多瞧别人之事。他不停告诫自己,却也无法阻止听见筑乐时自己心弦的颤动。
回到家门,又已夜深。今夜的小桃没有歌声传来,周遭寂静无比。高渐离极少见到小桃不声不响等他回来,她总有想不完的法子,用不同手段来教他难过。仿佛让高渐离伤心,她便能感到快活。
此时难得的安宁,却未让高渐离感到丝毫心喜,反倒深觉心惊,慌不择路的闯进柴门。却见小桃安安静静的赤足坐在台阶旁,任由黄黑的污泥侵袭上雪白的玉足。高渐离立即冷静下来,不敢逼视她那双曲美玲珑的赤足,连连在心中问自己:“我真跨不过情欲的关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