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得》贺绿汀

16、第 16 章 不染烟火气

　　大雪掩盖了屋顶地面白茫茫，一眼看去尽是一色清白，廊下挂着照亮的灯笼。

　　宋薇不明白：“这算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甚至不敢提起他的名字，即便四下无人的现在她也习惯。这样的日子她过了许多年不明不白的日子。

　　也没有人回答她。

　　“官家又说了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了。”

　　“母亲，你告诉我我还有家吗？我的家人他们还在哪里？”

　　“你是皇后！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像什么样子。”

　　皇后便不能是女儿了吗？！宋薇木然的等在飞花台上，她出不去那座红城。

　　好不容易见着亲人，那时就是这块玉佩在她那位叔叔的腰间。烛火映着她姣好的面庞上，半明半晦，她没法说怨也说不了恨，因为武将宿命如此，曾经她回府父母亲就和她说过，让她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有什么好准备的……宋薇沉默的坐在床铺裹着被褥枯坐了，又一夜。当年之事不过棋差一着。但是那是她的亲人们，她知道他不能感同身受没关系，因为她也不能两清了！

　　她害怕所以躲得厉害。

　　萧桓又是为什么？他……难道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冬日里天气阴暗，又刚刚下了大雪，正是冷时。夕阳落下最后一道光下去。

　　宋莞坐在绣墩上，放下手中的茶盏：“你就这么睡到了现在？”这什么茶这么苦。

　　“嗯。”宋薇点点头，顺便咽下那一勺鱼粥，记不得究竟是谁和她说过若是遇事不决不着急的话便睡会儿，这样自己能好受些。她听了。那些年无论多大的事情，只要不立刻生死人命，其余诸多时她有所犹豫不定便会去睡觉。

　　“最近很累？”宋莞猜测是不是因为母亲前几日带她出去的事。

　　“还好，只是觉得很麻烦有些不明白，你不用担心我。我睡过就好了。”宋薇又吃了点桌上的八宝鸭子，解解馋，然后说：“大姐姐你上次想和我说什么来着？我还没听到呢。”

　　“说过年你今年要不一起？”说到这个来，宋莞的声音就有些弱气。她们母亲娘家和父亲是世交，按理来说两家应该守望相助，奈何前人旧事上一辈子的恩怨岂是三言两语天长日久就能化去的。她和阿范自幼在父母亲身边养育还好，最小的这个却是在祖父母膝下长大的，旁处都好就是不能提这阖家团圆。

　　宋薇坐在桌旁吃粥，一言不发。

　　就是回答。

　　宋莞明白了：“……嗯。那今年你是还去别院还是留在家中？”

　　宋薇说：“我还是去别院待着等你们回来了我再回来。”她要是一个人留在宋国公府上，今年又出了那档子事，若有登门她更解释不清楚了。

　　既然眼下还未确定有转圜余地，她就能赖多久就赖多久。最好是……

　　正事说完姐妹两个又说了一些旁的，说着说着就提起了他们。

　　“母亲意思说留你让我嫁人去。”宋莞也不避什么直言，说道：“实话实说我倒是愿意的。只是，留你咱家能留得住吗？”

　　宋薇抬眼注视到宋莞的那双眼睛。

　　“……留不住？！”宋薇问她。

　　宋莞觉得难，又看了眼妹妹。

　　母亲父亲他们毕竟是长辈虽然听说过，但小辈之间各家来往，她才是出面的那一个。

　　萧三这个家伙在他们交往的圈子里可不是善茬。君不见，那些嘴上夸他的梁京中小娘子们除了个别两个家世雄厚的和极个别拎不清的，其他人见到了都是面上过去便好。

　　——他是真的不分男女的。

　　她原以为，怎么样都和她家没关系的人，竟然还有一天能够与她家人扯上干系了！？这该死的：“萧三那个家伙厉害，又有个亲哥做世子母亲王妃娘娘，若是齐王再……明眼人都知道。他的未来或许有一天不可限量。”宋莞略带些调侃说，这样的背景若不是人那般的厉害，倒还真是可以试试。

　　“说来说去就是害怕他使手段硬来呗。”宋薇一句话说明白了。

　　宋莞扶额叹息，心里明白就好可以不用说出来。

　　“不要紧的。”宋薇是真不怕。

　　因为首先她家是武将，官家膝下的几位皇子正妃娘家是武将出身的，都已经出局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为了防未来某一日呢。其次她虽然被宫里免了选秀可也不是多稀罕的，只是时也。因为虽然大家不说可是当今官家年事已高，后宫中除了那些资历老的娘子们，已经数年不曾进新人了。选秀举行也不过是赐婚膝下或是宗室中人押宝意义不大，所以近几年多有人家借以功劳或是祖上名声报备宫中让家中小娘子免选再自行婚嫁。

　　这么看来，其实她“劣势”很明显啊！

　　宋薇对这些东西敏感很低，她年少时生活得很纯粹，那是平城的一个田庄，有山有水，民风淳朴。在那里没有人会议论她的规矩如何，因为她们可以一起到溪边摸鱼湖里游水，没有人会说得体不得体之类的话，因为给她上课的那些师傅们都是祖母祖父他们精挑细选的，她们知道如何做。也没有人会一句话说得绕三个弯子藏着掖着，她可以不听跑出去……

　　淡淡的檀香燃起香味弥散在屋子里，这样的香气静心。宋国公夫人晚些也过来看她们，“瞧瞧这料子。”她今日从库房里翻出来好些料子。

　　宋薇靠在宋莞的肩头，够着看去：“……母亲，这是什么料子？”好像有点眼熟来着这料子。

　　宋莞也在看。

　　宋国公夫人看着她们：“这是浮光锦。就这么点，还是我年轻那会儿等了三四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呢。如今啊更是有价无市着呢！”想当初她为了这么一些浮光锦，一个人带着女使仆妇家丁护卫们从平城拐到梁京来又下去了南边一趟儿，硬生生比旁的姐妹兄弟多走了一个月的路，回去以后被罚跪了大半年的祠堂。就这还不一定，能一定有她的呢，她还是咬牙给掌柜的那里交了定钱。

　　现在想想也高兴得。

　　宋国公夫人看着她们，笑着说道：“这紫丁香，刚好给你们两个裁身衣裙，到时候等到天气好春天那会儿，穿上出去游玩最好了！”她那会儿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这浮光锦在阳光下穿在人身上就像是动起来的一样美极了！她见过那一回就忘不了。可惜等她拿到它的时候，昔日范家的小娘子已经出嫁为人母，大娘出生她腹中也正怀着二郎，还有里里外外一大家子要操持着。只能可惜地小心的将它收起来。

　　明明感觉争这个浮光锦，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呢。

　　原来，一下子就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宋薇与宋莞对视一眼，起身走到宋国公夫人身边挨着她：“多谢母亲。”

　　宋国公夫人看着挤在一起的姐妹两，目光慈爱，日子过得真快啊！搂着她们她是真舍不得，这都是她的宝贝，眼角恍惚间落下一滴晶莹。

　　母女三人闹了一会儿，眼见时辰不早了，便各自回房歇着去了。

　　临走时，宋国公夫人叮嘱她说：“早些休息。”

　　宋薇乖巧的应下：“好。母亲路上小心，大姐姐也小心。”

　　她站在院子里朝她们挥挥手，送着她们走了。

　　她却还睡不着。

　　天擦黑那时才醒这才过去多久。她披着斗篷去园子里走走。宋国公府几代人在这里居住，每一代人都会根据喜好改建或是增加些建筑布置，到她们父亲宋国公这一代当初翻修的时候基本上没怎么动原有的东西，不过在花园旁池塘那里给她们每个都建了个三层高的小楼。因为二哥有的，所以她们都有。

　　拿着烛火，提着些裙角，宋薇慢慢小心的踩在楼梯上往上走。登高望远。夜晚梁京也不乏灯火明亮，喧嚣热闹地方。疏疏落落，明暗交杂，像是一副画。

　　夜风寒凉，宋薇从内室里搬了张圈椅到那栏杆处坐下来。孤影寒月，冬梅她们都被她留在了楼下。

　　“……你来了。”不用回头，她便有所感觉到了。

　　这小楼自建成后她们因为彼时年幼就没怎么住过，可一应布置却是都有的，甚至因为空间开阔，屋内可以摆设更多东西。面似冷玉，眉如墨染，生得一双含情目无情似多情胜远矣。

　　宋薇借着镜中望向他，金冠，天水碧的圆领袍，还真是自信。她家好歹也是国公府，守卫森严，又有她爹爹暗自留下许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充作护卫。夜深来此，他竟然这般嚣张？

　　萧桓看懂了：“我是正大光明被宋国公请进来的。”

　　这个答案，宋薇直觉不妙，先不说他说了什么让她爹爹放他进来，只她在此见到他，岂不是爹爹他已经知道他和她见面了。

　　她爹如果知道了，就意味着她娘最迟明早就会知道。就这还取决今晚他爹爹回房时候她娘睡着了没，若是没睡，立时便会知道。宋薇此刻觉得才是头疼，她身子往前探些，视线望着四下周围，什么也看不到。

　　“宋国公守在垂花门处。”萧桓好心替她指了指位置。

　　宋薇晚上视线有限，还是看不清。不过想着这是她的地盘，心下便重新打起精神来，应对他：“萧大人上门有何指教？”日前他领着大理寺差事在身，是以称呼一句大人无碍。

　　萧桓盯着她：“宋薇。”

　　“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他原本想问，然后想着不问，现在问了出口。

　　宋薇挺着脊背坐在圈椅上，一副与她无甚关系她就听听的样子，她这模样他的梦中也有，就仿佛是一尊玉像，居在那神座之上，不染烟火气。

　　不染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