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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枕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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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勒住马,任由雪花骢驮着他在官道上慢慢前进。离枕流还有十里,风里已能嗅到其水汽浑浊的味道。
他怀里揣着记录案情的那本薄册子。此刻,册子里的字句随着马蹄声,一下下叩着他的思绪:
“枕流地险。北依断龙崖,崖下锢龙川水急如奔马;南接清晏河,河道平缓,绕城成半月沃野。双流汇于城东,如巨剪断途,故城仅西面一门可通陆路,形似孤岛,又如卧枕双流而眠……”
谢昭抬眼望去,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下,一道狰狞的黑色山脊如被巨斧劈断,那便是“断龙崖”。崖下隐约传来闷雷般的轰响,便是锢龙川。枕流就瑟缩在这天险与急川的阴影之中,只有南边些许开阔,想来是那条温柔些的清晏河所在之地。这等地方,易守难攻,却也闭塞困顿,滋生些怪力乱神的传说,并不稀奇。
册子后半的记载,就是发生在枕流的悬案案情:
“景隆二十一年以来,城中屡现‘双生子’索命异闻。先有更夫在满是雾气的夜晚看见双虹桥上有白影成双,隔渊对望;后有前城主之一的陈氏家主,暴毙书房,现场留湿润足迹及‘镜’字古玉玦一枚。查陈氏,乃二十年前与城中另一大族林氏血斗之遗族。同年,林氏也遭灭门之祸,两案并称‘双星陨’。今‘双生子’之说再起,坊间皆传林、陈遗孤化作厉鬼,归来清算旧债。然而——”
谢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过书页,那里是赵璟玄用朱笔写下的一行小字,也是此案是悬案的原因:
“然,林、陈二族遗脉,当年皆已确认死绝。现今索命的‘双生子’,究系何人假扮?其背后所指,又是否为当年‘双星陨落’的真相?”
死人如何归来?若无血脉,这滔天恨意又是从何借来的魂?谢昭望着越来越近的、宛如被两道河水捆缚住的枕流城。看来这淌浑水,他是非蹚不可了。
谢昭继续往前踱着。不远的大树上,一个人影正默默盯着谢昭的背影,接着又有两个人影迅速落在他两侧,对他恭敬地微微点了点头。
“亥时,”声音自那道身影传出,随后两侧的人影齐齐消失。
谢昭进城后直奔城主府。枕流在先帝统治期间由林、陈两大城主呈对立之势管辖,但经“双星陨落”之后,便合二为一,由户部指派的新城主——范擎管辖。
谢昭来到城主府前,还没等他上前请家丁替他通传一声,家丁便主动走上来,谄媚道:“请问公子可是京城谢家的谢昭,谢少公子?”
谢昭感到一丝莫名其妙,但心中瞬间肯定了赵璟玄的效率,随后便回答道:“正是在下,还烦请小哥替我向范大人通传一声。”
家丁脸上堆满了笑,满口答应地跑进府中传话。不一会便跑出来将谢昭迎进府中。
在靠近正厅时,谢昭耳朵一动,捕捉到了一丝翅膀扑棱的声音。他疑惑地看向天空,随即摇了摇头走进了正厅。
范擎坐在主位上,似乎早已等候多时。见谢昭进来,便起身迎接道:“哎呀谢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范某待客不周,备了些薄菜,还请谢公子用完后至客房稍作休整,等谢公子休息好了,范某再与谢公子细细讲清这‘双生案’的始末。”
若是范越在这,一定是要抽上范擎几巴掌,抽到他亲娘都认不出来的。
果不其然,谢昭皱皱眉头:“范大人,是知道我要来?也知道我为何而来?若是我没记错,这次我是被派来暗中侦破此案的吧。”
范擎满脸的肥笑一下僵住,说话也打起结巴来:“枕......枕流前任两位城主与先皇......私交甚好,我作......我作为他们的接班人......自然也与当今圣上关系也不错......”
“是吗?”谢昭眯了眯眼,满是少年气的脸上是止不住的怀疑,他将赵璟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范擎这张满脸肥肉的脸放在一起,怎么也想不到这俩人竟能扯到一起。
“算了......”谢昭想,反正今后查案也需要他的帮助,还是不要闹得太僵的好,“多谢范大人了,不过我路上刚吃过干粮,我们还是尽快开始整理线索吧,您带我去客房安顿一下就行。”
“这......好的,”范擎看了一眼身边的家丁,“你带谢公子去客房稍作休整,等谢公子休整好了,再带谢公子来我的书房。”
谢昭转身跟着家丁走了,范擎招来管家,低声道:“经常那边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谢昭安顿完毕便前往范擎书房与之讨论案情相关内容,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晚饭过后,谢昭只好拿着范擎的卷宗回到房里尝试能不能找出未发现的细节。
时间很快过去,不知不觉间时辰已近亥时。谢昭在客房内对灯翻阅赵擎的卷宗,皆是些无关痛痒的户籍、田亩记录。窗外万籁俱寂,只剩枕流特有的、无处不在的细碎水声,像是无数人在远处低声耳语。
忽的,一阵极其突兀的铜锣破碎声撕裂夜空,紧接着是更夫变了调的凄厉尖叫:“鬼——鬼啊!双虹桥!桥上有鬼——!”
谢昭猛地推窗望去。城主府地势较高,依稀能望见城南双虹桥的方向。浓雾不知何时已弥漫水面,将那并立的双桥吞没得只剩模糊轮廓。就在那雾气最浓处,借着不知何处来的、惨淡的微光,他清晰地看到——
两道纤长、惨白的影子。
它们并非站立,而是悬浮一般,各据一座桥的中央。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白色宽袍,在雾中如同没有实体的纸人。它们隔着那道深渊般的桥间裂隙,面对面,一动不动。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一种直透骨髓的、非人的静默凝视。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一阵怪风卷过,雾气剧烈翻涌。待风稍定,桥上已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一幕只是全城人共同的幻觉。
谢昭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发白。他清楚地看见,在影子消失的瞬间,其中一道似乎极轻微地转动了头,面朝城主府的方向——或者说,面朝他所在的方向。
谢昭从窗外飞出,往双虹桥的方向奔去。但意料之中的,等他赶到时,双虹桥只剩一个吓破胆的更夫,其他的一点也不剩。就仿佛......仿佛刚才那两道身影真的是所谓的“鬼”。
远处,两道影子默默落在了百日那道身影旁,“不错,接下来,去做你们想做的吧。”微微颔首,两道身影再次如鬼魅般消散。
次日一早,谢昭尚未理清头绪,更惊人的消息便炸开了锅:
城南富商陈柏年,暴毙于家中书房。
陈柏年,是二十年前那场“双星陨落”惨案后,瓜分陈家产业最多、崛起最快的人,也是如今与城主赵擎往来甚密的大粮商。
谢昭立刻赶往现场。陈宅早已乱作一团,女眷哭声震天。这种场景刺痛了谢昭的眼睛,几日前,谢府也是如此。谢昭双拳紧握,心中更加坚定了要抓出幕后黑手的决心,他决不能容忍破坏一个家庭的事悬而未决。
书房门大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水腥气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仵作和刑房书吏早已探查完现场:
陈柏年死于窒息。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面部肌肉扭曲成极致的惊恐,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但颈部却无勒痕。
就在他的书桌正中间,端端正正摆着一枚青玉玉玦。玉质温润,却沁着几丝诡异的如血丝般的暗红。玉玦中央,清晰地刻着一个古篆——“镜”。玉玦旁,有一小滩未完全干涸的水渍。
而诡异的是,陈柏年房间的窗户从内紧闭,且门锁完好。只在窗台边缘发现两三片极细小的、半枯萎的黑色水草叶,经仵作对比,竟与双虹桥下急流中的“墨线草”一致。
同时,房间地面有隐约的潮湿脚印,从窗口延伸至书桌旁,然后消失,脚印纹路奇特,似乎不是常见的鞋履。
最后经过仵作判断,陈柏年死于子时前后——正是昨夜双虹桥鬼影出现后不久。
此时,范擎才抖着满脸肥肉,气喘吁吁地赶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看见陈柏年那张凝固着极致恐惧的青紫色面孔。范擎的脚下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
陈柏年不仅仅是粮商,更是他在枕流诸多“要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知道太多内情的“自己人”。这样一个人,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死在自己的地盘上,意味着什么?范擎再傻,也该意识到了。
“大、大人……”,旁边的师爷声音发颤。
范擎猛地回过神,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陈柏年那扭曲的指节,从牙缝里挤出怒斥:“猖狂!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在我枕流城内行此凶残之事!查!给本官彻查!”
谢昭盯着范擎那张,因暴怒、恐惧、心虚而扭曲到一起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范擎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那不是单纯的对辖区内发生恶性案件的震怒,更有一种秘密被触及边缘的惊惶与强压下的暴怒,尤其是范擎刚才一瞬的失神与恐惧。
谢昭正要开口询问,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也顾不得礼数,面带惊恐地喊道:“大人!大,大人!不好了!城里……城里全传开了!”
范擎无处发泄的怒火一下找到了一个出口,厉声道:“慌什么!传开什么了?!”
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街上……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说……说昨夜双虹桥林家鬼魂显灵,今早便来索了陈老爷的命!还说,还说那鬼魂拿着林家的旧玉玦,是从锢龙川里爬出来的水鬼!越传越邪乎,百姓都慌了,好些铺面都不敢开了!”
“放肆!!!”
范擎这一声怒吼,几乎破了音,汗水混着唾沫糊了他满脸,显得他肥硕的面容更加油腻狰狞。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变成一种可怕的猪肝色。
“妖言惑众!愚民蠢妇!”他指着那衙役,手指都在发抖,“立刻派人,把街上胡言乱语的都给本官抓起来!谁敢再传一句‘林家鬼魂’、‘双生子’,就以煽动谣言、扰乱治安论处,先打二十大板!”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向谢昭,语气急促:“谢公子,您都听见了!此等荒唐流言,若不立时以重手扼杀,必将满城风雨,民心大乱,凶手更可趁乱逍遥法外!此案,必是有人借旧日谣传,行凶作恶,企图混淆视听!您可千万要明察,万万不可被这些鬼蜮伎俩牵着鼻子走!”
谢昭静静地看着他,心中那点疑虑的雪球,却越滚越大。范擎的恐慌,似乎并非源于“鬼魂”本身。“双生子案”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陈柏年与范擎的关系似乎也不一般......
风,带着河水的湿气,从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陈柏年冰冷的脸,也吹动了书桌上那枚沁着血丝的“镜”字玉玦。
......
范擎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他刚刚平息城中四起的舆论,陈柏年的死意味着城中出现了一股新的势力,他不知道这股势力想要的是什么,若是为财一切都好说,但若是其他的......范擎浑身颤栗了一下,接着他又想到陈柏年的死法,心中否决了为财杀人的推断。
那就是......他得立刻通知京城!
范擎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刚拿起笔又想起自己现在还需要想个合理的理由糊弄谢昭,超负荷的事件几乎让他本就光滑的大脑停转。
此时,管家送进来了一封信,“老爷,京城来的。”
范擎如找到救星一般,匆匆撕开信,信纸上静静躺着一个字:
杀。
范擎一下如释重负地摊在椅子上,这下,不用想理由糊弄谢昭了。
是夜。
在谢昭正对灯凝思。
白天陈柏年诡异的死状、赵擎反常的急切、还有那枚透着不祥的“镜”字玉玦,在他脑中纠缠。
他试图在赵擎送来的陈旧卷宗里寻找蛛丝马迹,却只觉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远胜寻常。
“是连日奔波太乏了么?”他未及深想,那浓郁甜腻的“安神香”已彻底笼罩了他的神智。他勉强走到榻边,和衣倒下,陷入黑沉。
此时,两条黑影如狸猫般翻过院墙,落地无声。他们握着淬毒的短刃,眼中只有完成任务的死寂。其中一人轻松拨开未闩紧的门,潜入室内。床榻上的谢昭呼吸绵长,毫无知觉。另一人举刀,刃尖对准谢昭心口,疾刺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