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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绿帽 ...


  •   桃之坐在原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截颈项上,宽肩博袖,偏生领口处空落落的,衬得脖颈消瘦得像是随时要被衣领吞没。

      殿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檐铃,她恍了神,眼前反复闪过横冲直撞的车流,人行道上站着不动的云珩,以及拼命奔向他的自己。

      膝下的金砖已经透出沁骨的凉,她用筷子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细细拨弄开来,一根一根,拣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当下最要紧的一桩事。

      到底矫情什么呢。

      他们也不过牵过手的联姻关系,又没感情基础,又离了婚,她凭什么心里堵着,这情绪哪儿冒出来的。

      抬起头,对面的人已在案几旁端坐,一副把她当成了空气的模样,发冠早已取下搁在一旁,及腰的乌发松松披散开来,神色平淡地批着奏折。

      他正佯装镇定。

      实际上,他眼睛不动声色地往案几上扫了数眼,然后抬手往旁边摸了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来,终于忍不住俯身往案几底下看去。

      “需要我帮你找什么吗?”桃之不知何时已经蹲在旁边,眼神无辜,就那样仰着脸等他回答,两个人视线撞在一处,俱是一顿。

      “没什么。”云珩说着直起身,桃之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若无其事地回到软榻上坐下,淡淡应了一声:“哦。”

      心里已经笑出了声。

      一副人模狗样板板正正的样子,谁能想到是个写了上百张诅咒纸条的人,不知道的以为是安小鸟附体,真是不得了。

      云珩重新低头翻折子,落了笔的那一行字写歪了去。

      应该没看到。

      应该。

      那些纸条应该是从前那般被常海收起来了,可常海今日一直跟着他,他的寝殿若无召唤不得入内,到底是怎么——算了,就算看到了,她也并不会在意。

      往那边撇了一眼,桃之正低头撸着猫,脸颊圆润,发顶那支赤金分心在烛火下微微发光,整个人懒懒散散,浑然不觉的舒适。

      细细的呼噜声滚出,她轻声哄着,语气软得像哄什么细瓷的东西。

      胃里的疼痛不是新鲜事,他惯常按住,脸色在那片昏黄的光里看不分明。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还是夫妻,”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顿了顿,继续说完:“可惜了你不辞辛苦发律师函分家产,真是瞎折腾。”

      桃之被这话刺了一下,抬起头,偏着脑袋看他:“不是你提的离婚吗?我做错了事,不代表连发律师函的资格都没有吧。”

      “呵。”

      眼眶有些发热。

      云珩睫毛一颤当即垂了下去,一缕乌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搭在脸侧,将眼角那一片浅浅的红掩了大半。

      他惯会这个,人站得远了不过见他端坐批折,这点异常只有细细看去才能寻见,好在,向来无人凑近。

      “还有,什么夫妻不夫妻的,”桃之站起身,字字落地,不轻不重:“要不是穿过来当天就被人架着办大婚,你以为我愿意当什么皇后?”

      “你以为我就很想?”

      “你自然不想。”

      桃之俯身捡起稿子,朝他摆了摆手:“既然都是认识的,我就不在这儿瞎折腾了,麻烦你配合着我骗骗太后,我就先走一步。”

      云珩:“我凭什么配合你。”

      桃之:“哦,那你爱怎样怎样。”

      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眼看就走出门去,云珩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你敢跑走试试。”

      桃之耸耸肩:“试试就试试。”

      “来人!”

      砰的一声,殿门轰然洞开,数十名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外围隐约掠过凛冽寒光,桃之的脚步戛然而止,抬眼看向云珩。

      他案前的奏折被扫落一地,眼里跳动着幽暗的火苗,对视片刻,桃之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眼睛是红的。

      深吸一口气,她折返回去,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低着头玩起了手指。

      脸上止不住的发麻。

      就算是喝醉了酒,她在婚姻期间差点亲了别人那是板上钉钉,人讨厌她无可厚非,也没指望被原谅,因此,面对云珩她总是感觉抬不起头来。

      那种不适让她无法坦然,只好东躲西藏。

      可宫里这一年关于皇帝命不久矣的传言此起彼伏,若换个陌生人她巴不得早日去了,好顺理成章当个太后,坐拥权柄金银,届时山高路远,天宽地阔,爱干嘛干嘛。

      没成想皇帝就是云珩,偏偏不止传言,跑来一看唇色浅淡,眼底青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之看着就不像个好的。

      她无奈地垂下头。

      本是怀揣着若真是他,就救救他的觉悟来的,结果一开口就吵起来了,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

      思绪还没理清,不远处的云珩平声道:“都退下吧,皇后近日忧心朕的龙体,要亲自在侧伺候,若无召唤谁也不许进来。”

      数十名宫女太各自敛声屏气一个接一个地往门口挪,那领头的嬷嬷退到门槛边,抬起头来,正好和抬起眼的桃之对了个正着。

      眼神意味深长,嘴角压着笑,活像在说:哟,好上了?

      桃之:“……”

      这些古人怎么个事啊,搁现代这叫对两个初中生指指点点,真他的礼崩乐坏。

      几息间,偌大的寝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桃之看了一眼如今小小年纪还敢胡说八道的云珩,揶揄道:“好大的官威啊云珩陛下,说说看,要我怎么伺候你?”

      云珩撇了她一眼:“怎么伺候随你来。”

      “好啊。”桃之往榻背上一靠,打量了他片刻:“你这新建模长的不赖,刚好以前那张脸早就看腻了。”

      “看腻了?呵。”

      “嗯嗯,腻了。”

      桃之说完,心虚地撇开眼。

      因为她说的是谎。

      实际上,云珩本人长了张过分的脸。

      过分到她当初第一次见他,愣了将近三秒才想起来说话,后来跟闺蜜描述了半天,对方总结道:“那就是好看呗”,她说不是,不完全是,是那种你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的好看,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的存在拉低了整个房间平均颜值的好看。

      闺蜜不明所以,直到去了她们的婚礼,对着她竖起大拇指,认真道:你说简单了,应该描述的更夸张点。

      外加端庄到有些古板,偶尔一个眼神扫过来,她都忍不住在心里先打一遍草稿,生怕说错什么。

      现如今这副身体倒也继承了几分,眉眼间高不可攀的韵味还在,只是少了几分一瞥一笑就叫人自惭形秽的压迫感。

      总体来说,还是很好看的,但让她轻松不少。

      最终,她决定不昧着良心,换了个点去刺他:“只可惜瘦得都脱相了,连这头发也燥得像枯草,对比起来,姿色可就落了次等了。”

      “又如何。”云珩有些疲惫地看了她一眼,弯腰把地上的折子随手拢了拢:“离都离了,关你屁事。”

      桃之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把折子搁好,走去屏风后窸窸窣窣换了一身里衣出来,往枕头上一靠,道:“过来,和我睡。”

      桃之:“……”

      “我得提醒你一句,”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语气:“你现如今是皇帝,非要我伺候我一时也没办法拒绝,但我在这边也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如果你不介意头顶那顶冠冕又换个颜色,随你便。”

      话音落地,殿内悄然无声。

      云珩没有接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凝她看,凝得桃之后颈渐渐生了寒,撑了片刻,走过去躺下,眼观鼻鼻观心。

      锦被窸窣一动,他往最里侧挪去,直接挪到了最里面,像是与她同榻这件事非他所愿,嫌弃之意尽在不言不语中。

      龙榻很大,她们之间隔着老大一片。

      桃之僵在原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想翻身嫌动静太大,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就这么僵着僵着眼皮越来越沉。

      而一旁的云珩正盯着帐顶。

      他看着窗纸透进来的半片冷月,无声的描绘着帐幔映出的淡淡轮廓,听着耳边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平稳下去。

      他耐心地等着,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去,再没有半点翻动的声响,才缓缓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睡死了。

      即便睡死了,还在一下一下摸着窝在她怀里的小猫。

      那小猫来财向来乖戾,见了生人惯会竖毛瞪眼,此刻却偏着头看了云珩一眼,将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像是在说:看什么看。

      干裂的唇瓣微微颤动,一颗滚烫的泪突兀地砸在枕褥上,他怔了一下,伸手擦了擦眼角,结果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眼珠子动了动,无法抑制的落在她那只手上。

      一下一下,轻而节律,像是某种安抚。

      肋骨下的疼痛绵而不散,渗进骨缝里,连呼吸都带着钝重,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换下的织金朝袍硬挺地搭在屏风上,那料子厚重繁复,他此刻看着只觉沉的窒息,回过神时,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照着那个频率,轻轻地拍着被褥。

      眼睛还是热的,眼泪不住坠落。

      他笑了一下。

      反正也快死了,总有尽头。

      *

      第二日,云珩还在上早朝,桃之这边却乱成了一团。

      据说皇帝发了话要搬到坤宁宫,这消息一出,整个宫里炸开了锅,比过年还热闹,大批大批御用物件浩浩荡荡往皇后的寝殿搬,来来往往的宫人脚步带风,个个面色肃然,恨不得把“此乃天大要事”写在脸上。

      桃之还没睡醒,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看着宫人进进出出,神情茫然。

      额……

      这意思不就是同居?!

      也行…

      反正她总得摸清楚他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只是…想起那人二话不说背过身去的架势——不让她走,还得要一起睡,真去睡了自己又嫌得要死,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图。

      桃之从榻上爬起来,对着铜镜怔了两秒,心道:管他的,先吃点饭再说。

      正打算唤人,太后那边的人却先一步到了门口。

      章少微这个名字她用了两年,说顺口了,有时候自己都要愣一下才记起来那不是她。

      太后是原身的亲姑母,两人同出章家,两年下来待她不算苛刻,逢年过节赏赐不断,寻常说话也多有回护,不过问她私事,偶尔传召也不过是陪着说说闲话,一般来说哄两句便能打发,日子过得比她预想的宽松得多。

      若非昨日太后突然变了脸色,语气森然地逼着她与云珩合房,桃之几乎都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进来时,太后正坐于凤榻之上,拨弄着手中那串南红佛珠:“少微,听闻皇帝今早搬去了你那儿,做得不错,总算是不负哀家这两年的疼爱。”

      桃之半蹲在榻边,自然而然的替太后捶着腿,语气娇憨:“瞧姑母说的,还不是您昨日教导得好。”

      太后被逗得笑出了声,指尖点点她的额头:“你可知,章家女坐上皇后之位,已历三代。”

      她顿了顿,拨弄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往桃之脸上落了落:“三代皆如此,往后也当如此。皇帝身子骨单薄,你须得多留心,腹中若能早日有了动静,那孩子将来便是大朝的皇帝,章家的血脉自然也就承继大统,此乃天命,亦是你我章家女应尽之责。”

      说罢,她重新捻起佛珠,轻描淡写道:“少微,你是哀家最疼的侄女,哀家盼着你好,这些话你心里明白便是。”

      桃之听这些话听了多次,算得上倒背如流。

      原身进宫册封那年十三,皇帝才十四,两人毛都没长齐,偏偏就这么被凑在一起办了三天三夜的大婚。

      如今刚过两年她才岁满及笄,人就坐不住崔生催死。

      一个灵魂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坐在这里听一个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盼着两个未成年赶紧生孩子,还要笑着点头称是——桃之在心里给这段经历打了个标签:封建糟粕,黑暗扭曲,无法理解。

      面上却始终保持笑得眉眼弯弯,正准备哄上两句拉倒,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和:“皇上驾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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