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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金钗 击鼓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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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鼓三声,长鸣钲,更夫老赵佝偻着背挪到李府门口: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月光打在玉阶凹陷的纹路上,丝丝缕缕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凑近细嗅,嗡一声,头皮炸开,砰咚数声。
金吾卫应声赶来,只见老赵半仰在石阶下,眼珠子似要从眼眶蹦出来,发不出半点声音,手筛糠一般指着李府的门。
“进去看看。”走在最前面的金吾卫握紧了佩剑。
朱门应声推开,血气冲天,二十三具尸首齐齐陈列堂前,伤口从左颈贯穿右颈。
宅中搜寻一番:“没……没有活人了。”
死者的血液从脖子的伤口处突突冒着,顺着身体蔓延脚下,二十三条血光诡异的汇于一处,攀向门外,杀伐果断的金吾卫此刻全都噤了声,等待大将军指指示。
“去镇妖司请新任的司正谢清愠。”
大将军尉迟骁轻按剑格:“没有反抗的迹象,必是恶妖作祟。”
寒鸦声声,一身形挺拔的白衣少年在月下拉出利落的影,拾阶而上,并未急着进去,抚了抚怀中贴肉藏着的青铜小铃:
“尚未震响,没有邪祟出没?”
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当即想到近来发生的其他异闻诡案,没有奸人作案的痕迹,亦寻不到妖鬼,就像是棉絮梗在喉头,谢清愠喉结滚动,声音发干:
“可否找到凶器?”
“没有,里里外外搜了,除了尸体现场干净得邪性。”负责搜查的金吾卫如实禀报。
谢清愠取下腰间赤钧长剑,手书辨气符,剑光中升腾起一缕细若游丝、常人难以查见的金线,顺着这气息,后院石山脚,一支血色金簪被金丝诡异地缠绕着。
“这应该就是凶器了,上面有些许残留的沌气。”谢清愠不得其解,单是这般沌气不至恐怖如斯。
“镇妖司书吏何在,把个中情形详细记录下来。”
谢清愠又寻到尉迟骁:“劳请尉迟大将军派金吾卫值守此地,封锁消息,再行探查,今日的情况不同往次,确实有些棘手。”
“这里交由金吾卫,谢大人先行回去,五更天明,这么大阵仗势必引起坊间百姓恐慌。”尉迟骁转身交待。
谢清愠行过揖礼,快步离开了。
月凉星疏,北方的观象台上,一男子赤衣墨发目色冷峻。
“是他,居然还活着……”
不同于谢清愠脸上克制的瘦削感,褚寒面庞疏离而富有力量,眉间一道血色煞痕,眼神如冰似刃盯着离开的谢清愠。
镇妖司卷宗阁,谢清愠一夜未眠,指尖拂过身后的檀木架子,停在近日新送来的《异闻录》,墨迹尚新,字字刺目:
【六月十七,南市锦鸿绸缎庄王掌柜,夜半于家中翻阅账本,翌日暴毙,面无血色,验尸无伤,未找到凶手,身旁账本形状惨怖,行行渗血】
【七月廿一,北郊农人称田中稻草人连日来夜夜哭泣,引村犬齐喑,家家入夜闭门不出,取稻草人剖之,催科的胥吏早已藏尸腹中,身形卷曲,筋骨尽断,未找到凶手】
【八月廿八,吏部侍郎之子张继,在乐昌坊宴饮后查无下落,五日后发现被勒毙于城南废弃的绣坊,死者面露惊恐之色,并蒂莲绣样散落满地,未找到凶手】
“账本、稻草人、绣样、还有今天的金钗,都残存沌气,可现场却寻不到妖鬼邪祟,镇妖司成立尚三月有余,怪事倒着实不少。”谢清愠指节轻刮额头,缓解着焦虑带来的头疼。
世间友善、温情、正义生出清气,贪婪、邪恶、痛苦生出沌气。清沌相携,人精怪妖鬼,各有秩序,见了良多,也降了不少,偏初到神都,发生的事情让谢清愠循不到章法……
“去寻更夫。”
谢清愠拍案起身,旁边站着的小吏快步随上。
更夫老赵被昨晚所见吓丢了魂,瑟缩在坊墙角落最里一间简陋屋舍的榻下。
门口守着两名金吾卫,“谢大人。”
谢清愠轻点头,转身进到屋里。
“尉迟大将军近来对妖鬼之事着实上心得很!”谢清愠心中暗生疑虑。
“更夫赵,为何会去李府门前探查?莫不是这事与你脱不了干系?”
更夫应声吓破了胆,连连跪地求饶“大人明鉴,不是老朽,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那还不把详情细细道来?”这样一张素净、克制,多以温和示人的面庞,忽地严肃起来,多了几分不容妄言的凌厉。
“十天前里正指派老朽轮值打更,三更之时,李府门内传来女子和孩童的哭声,时大时小不得停,只当是富贵人家的常事,结果接连几天都是这般情形。”
更夫老赵擦了擦额间的汗“坊间传言李府大人始乱终弃,早前有一女子唤素娥,日日带着孩童到李府门口哭诉,后有一日,那女子与孩子被拖进李府,活活虐待死了,老朽畏惧,日日快步绕行,结果昨天没了声响,这才上前探查。”
谢清愠搓了搓指节,忖度半晌,拂袖匆匆离开。
镇妖司卷宗阁的书案上,谢清愠翻阅着师宗留给他的手札,上面关于禁术有这样的记载:
【此禁术不知何人所创,传为上古时期推演星辰宿列变化而得,修炼者能于每月十五依托具体实物化无形沌气为有形妖鬼,妖鬼与修炼者达成契约,完成往生遗念,自愿献祭力量,可助修炼者增功长力,修炼者使用得来的功力会遭到反噬,后果不详】
【正史记载,太史局因修炼此禁术被朝廷全族斩杀】
【未有人见过此禁术的修炼者,太史局族灭后,此禁术也再未现世】
“太史局?会不会和十年前的事情有干系?”
“砰”
一颗算珠裹着一封浅金色信纸砸进窗里,谢清愠夺门而出,四下已无身影,便没有再继续追出去。
回屋取下信纸,展开,纸上无署名,无落款,只用一种暗红近褐的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张狂恣意,力透纸背:
【妖鬼易俘,奸人难惩,谢大人卫的正义,如何还遭受迫害之人公道】
【若欲擒真凶,破迷局,今夜子时,城北观象台邀大人一会】
这是邀约?还是挑衅?
“谢大人果然守时。”
带笑的声音从观象台下的断垣上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戏谑。
谢清愠缓缓抬头,来人斜坐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红衣在惨白的月光下浓艳似血,着一副白色面具,整个人说不出的,妖异?
“约我至此是要告诉我真相?”
“真相?倒不如说几段旧事与谢大人听听。”
“哦?愿闻其详。”谢清愠盯着来人扬了扬下巴。
“南市绸缎庄王掌柜勾结公廨,举贷利率八分,还不上便拆屋卖田、欺男霸女,逼死了十余人。”
“北郊催科的胥吏,私设名目,巧取豪夺,三年大旱本就颗粒无收,农民即便砸锅卖铁,也仅仅能填饱税吏的肚子。”
“秦氏绣娘,擅双面绣,精并蒂莲,吏部侍郎之子张继酒后闯入城南绣房,强辱了她,事后恐其告发,命心腹家仆以绣布勒毙。”
“李易背信弃义,抛妻弃子,素娥与那孩童之死,李府上下二十三口,没有一人是无辜的。”
来人平复了一下急促的语气,径直看向谢清愠,缓缓开口:
“谢大人一身正气,除邪卫道,什么是真相,你,来断断?”
“呵”
谢清愠冷笑一声,踱步至断垣下,左手带风,当下抵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砰”来人后背重重摔在墙上,却没有反击的打算。
谢清愠修长的指节还紧紧扼着来人的脖梗,指甲陷入肉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旧太史局秘术,修炼者助无形沌气化有形妖鬼,再根据契约吸取妖鬼自愿献祭的力量化为己用。”谢清愠右手作势去摘面具:
“浑天监监正褚寒,褚大人,这就是你卫的真相?”
“叮”
面具摘下的瞬间,对上褚寒黑幽的眼眸,谢清愠微微一怔。
怀中铜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邪祟未动,铃却自响,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褚寒眉间一道血色煞痕似要把人的魂魄都看穿了,揉碎了,再吸进去。
谢清愠挟着褚寒脖子的手松了半分,面具落地,右手扶上胸口,再次确认:
“胸口的铃铛震得麻酥酥的,是…共鸣?”
未来得及细想,褚寒顺势反手钳住谢清愠的手腕,挣脱了脖梗处的束缚:
“律法、公平、道义还是取舍?谢大人如何确定自己卫的道就是正确的道。”
褚寒又凑近几分,对上谢清愠的眼睛:“人也好,妖鬼也罢,众生皆棋,有何分别?”
“与我合伙!”
“你说什么?”
褚寒泄了力,原以为今天谢清愠来是兴师问罪的,断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清愠抽回手,理了理衣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说与我合伙!”
褚寒疑惑地看着面前瘦削且毫无波澜的脸。
谢清愠颔:“世间清气、沌气相携而生,有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师尊在世时,感应到沌气不断发生变化,有增长聚拢之势,师尊身故时依旧放心不下此事,定要我查明沌气骤然增长的真相。”
“只是我的能力有限,感应不到无形的沌气,只能借助赤钧剑的微弱气息,而你却能感应到它。”谢清愠眼中流露出些许失落。
“哦?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与你合伙?”褚寒又向前逼近一步。
“担心谢大人押我去公廨自请有罪,还是昭告天下我褚寒在修炼禁术?想必谢大人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褚寒冷笑道。
“因为,因为我需要你。”谢清愠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清气、沌气失衡,会发生何事尚不可知,也许朝堂倾覆,生灵涂炭,届时不论是我要卫的道,抑或是褚大人要做的事,岂不是都没有意义?”
谢清愠近乎嘶吼的声音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容褚大人再考虑考虑。”谢清愠抽出手腕,迅速转身离去,生怕再与褚寒对视。
“需要?需要我?”
独留褚寒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谢清愠离开的背影,风停住了,呼吸也跟着滞住了:
“从来没有人真正地需要我,我是阿爷视为耻辱的外室用了手段强留下的孽障,是阿娘绑住阿爷绑住荣华富贵的筹码,是任人欺辱的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