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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镜花水月(十五) 他们无一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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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息片刻,贺江生这才有了机会得以好好观察一番这里的环境。
两山相夹,一条一丈多宽的飞瀑从山间飞泻而下,落在山腰间汇聚成了一条河流,最终流向山脚成了这么一方水潭。
这山谷的确是宽敞,并不是什么峡口,光是这个水潭就已经有野三关这么个镇子大了。
水潭又有水口,一直顺着谷间往下流,也不知最后会流向哪一处地界。
山峦重叠,一座掩着一座,目之所穷极也不过是最远处山尖罢了。
贺江生估摸着他们在甬道里用的时间,也合该有足足一个多时辰,换成是正常脚程,少说也是二十来里路。
若真是如此,便不能不感慨一下。
毕竟这要走直路,便是将山底给凿穿了条隧道出来,想必水佛村便是不知道在哪几座山空出来的犄角旮旯里头。
贺江生在心里头默默打上了鼓,实在是想不通当初的原住民到底是凭着什么样的恒心要作这样一个大工程。
这作为整个野三关里最偏僻的地方,就算真有乱世土匪在这里称了山大王,不到朝代更迭指派新官造黄册,恐怕都不知道原是已经先他们一步占领了新江山的土皇帝。
若非如此,恐怕就连现在的皇帝也得给追封个什么宗什么祖啊的。
这要他来说啊,有这功夫挖个对穿拜这劳什子的神啊佛啊的,不如打包铺盖收拾好行李出去讨生活有奔头,连块儿连片起来好田都谈不上,出去当讨米佬都未必比窝在这山沟沟里头过的穷苦些。
也不是说在这山里有什么不好,关键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能千百年前的三皇五帝时期,这里还尚且算得上是丰饶之地,但到了现在,已然是什么都没有了。
所谓坐吃山空也得现有的吃才行,这光坐在这里张着嘴,除了天上落下来的鸟屎他也的确是想不到有什么别的东西了,人喝西北风还省得挑个好点的风口再张嘴呢。
看着对岸的禅院,贺江生也不打算在这已然凉透了的妖物身上浪费时间,这一路浪费的光景已然不少了。
可对岸委实有些距离,本来想着要不然坐底下那条船划过去算了,但这个想法最终还是被向秋茁和他一起否决掉了。
不是别的,光是想想那潭水里都泡的是些什么就已经足够恶寒了,先前不知道还好,但现在是脑子里已经可以自动补足未曾亲眼见过的场景,便更不可能视若无睹了。
所以他们几个最终还是绕了一大圈往对面去。
说是不浪费时间,但已经浪费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炷香的功夫。
先前一眼能望见的恢宏建筑,走近了看其实也就那样而已,只是看起来有那么大,实际上连围墙瓦上都已经长出了野草,想来应该是很长时间无人打理过了。
“承庆寺……”
向秋茁逐字念出来个名儿,两指摩挲着下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江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抬头望向了山门上悬挂着的匾额,靛蓝的底色上刻着“承庆禅寺”四个大字。
原本应该是用金粉上色的,但估计是年代太过久远,就连原本的靛蓝色牌匾都已经灰扑扑的了,更遑论是风吹日晒的几个字罢了。
望着大门,几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他把门推开来。
看见眼前的景象,贺江生一时无言。
他不明白,就这么一间观音殿,还用得着用墙围着一圈立个山门吗?也没个和尚,深山老林的就更不用说香火了,就连山里的土匪都恐怕难得寻到这么好个藏身的所在。
往这里一猫,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清眼看见了,毕竟要真能逃到这里来,怎么出去都是个问题,说是死了也并无不妥。
隔了一条过道便是正殿了,门也是实封实闭的关着。
贺江生正想问问弥愿这是个什么布局,一转头却发现人并不在自己身边,而是独自跑到了墙角。
贺江生不解,凑了过去。
“和尚,你看什么呢。”
弥愿手里拿着块木头碎渣,转头望了眼他,指了指地上的痕迹。
“这里原先该是有间偏殿的。”
转身又望向了身侧的主殿。
“如果真是如此,想来这座殿本来应是没有这般大的了。”
那原来的偏殿去哪儿了便不言而喻了,一座禅寺原本修建的木材石料多半是一样的,既然拆了,应该是原原本本的把能用到所有材料都堆砌到了增制的旧殿上了。
向秋茁和寻礼也不敢独自打开殿门,以防闯下些什么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麻烦,便也只是在周遭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绕着主殿转了一圈,倒还真让他寻见了蹊跷。
殿的主体是木制的,但前后两端墙面木料成色纹理上却有不同。
他便将手覆了上,细细摩挲着,发现其实连抛光工艺也并非同一种。去见贺江生和弥愿都已经回来了,也不藏着,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们。
“这殿很奇怪,后面一截的梁柱墙面都是老杉木,但前面的用料又不相同,是用的松木,而且年头比杉木要短不少。”
说着摊了摊手。
“老杉木用的是髹漆,松木则用的是素漆。”
髹漆和素漆则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漆器工艺,素漆一般常见于农户中,一般的木制农具为了不硌手,也是为了防腐蚀虫蛀,都会给刷上一两层薄薄的漆,干透了之后便显得略有些光泽,有的甚至连漆都不用,而是用的桐油。
但髹漆便不同了,一般的庙宇建筑都会用到髹漆的工艺,特别是梁柱这些用来承重的结构,最是惧怕虫蛀腐坏,毕竟里头是要住人的,且在巴东多山重湿的地方,更是尤为明显。
髹漆需要一层一层的打磨上漆,每涂一层,便要等到干透以后重新打磨修整一次,然后再刷上一层清漆,多次反复叠加,少则三五层,多则数十层,一直到最后会在木料上形成一道厚实光滑的漆层。
这样处理过的梁柱,不怕雨淋,也不惧冬夏交替之际的梁柱开裂。
而仅做了素漆的松木和后面的杉木必不是出自同一时期,也不会是同一位工匠的手笔,毕竟差距太大。
前面的松木倒更像是临时赶工做出来的残次品,或者说是一群根本不动木匠手艺的门外汉不得不接下的活计做出来应付差事的。
“而且就算是杉木之间也仍有差别,木墙所用的拼接方法也不是同一种,一边是企口,一边是穿带。”
向秋茁扶了扶额,想来应该是没有那个老师傅会犯这种错误,若说是学徒的手笔,既是能到了独自接活的程度,只做得出这样的手艺,怕是师傅也是个半桶水,要真能有真本事,恐怕回去得被吊起来用鞭子抽。
听了他的赘述,贺江生同弥愿相视一眼,显然刚才的摄像已经全然成立,至于唯一对不上的松木……
贺江生望了一眼满山头的松木,想来应该是木材不够,无奈之下遂也只能就地取材,用临近的松木补上缺口。
至于营造技艺的不同,估计原本里面的木匠也并非是什么大木匠,只是帮村里人做做活计打打家具之类的。
毕竟这山里的房子,大多数只求严实,都是用土垒起来修造而成的,工程要比用木头建小上不少,也不必要请那么多人来帮忙。
之前在水佛村里面还看见了砖窑,毕竟能烧出这么多墙砖地砖造甬道,技术想来是很成熟的。
贺江生将他的推断潦草的说了一遍,算是做了个梳理,给了向秋茁和寻礼消化的时间,直到他们点了点头,贺江生才转过身去,迈上了台阶。
手掌已经触碰到杉木门,上面还有些阴湿的触感。
只轻轻一推,沉重的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在这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倒不是说他怕面门虽然有分量,但离了门槛悬浮半空时只觉得手里轻飘飘的,自己在往后走。
一般有了这种感觉,便只能说明这门年久失修,已经到了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脱离户枢卡口垮落的程度了。
直到大门完全敞开,贺江生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正对面的神龛里坐着一位观音,和佛堂里的那尊一模一样,除开尺寸更大了些,他还以为是那观音像自己跑过来坐在这禅院里的。
表情仍旧是不嗔不喜,就好似在讥讽他们这些外来客一般。
但并不止于此。
殿宇两旁各坐着不同的造像,而这些像贺江生大部分也都认识。
神龛两侧分别是四大天王,一边两位,作护持相,手持法器,盯着大门。
而此时大门已开,这视线不偏不倚便落在了他们身上。
右侧靠着神龛分座而下的则是四大菩萨,水月观音左手边依次为观音地藏,右侧为文殊普贤。对立而坐,并不俯瞰人间。
再往下则是八部罗汉和八大金刚,各立两侧,墙上所绘制的则是一百零八罗汉及声闻众。
可笑金刚怒目,佛却未慈悲垂眉。
他们无一例外不是望向主坐上的水月观音像。
释迦讲经,众佛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