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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镜花水月(八) “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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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愿取出银针,给杜云习重新做了一次针灸。
“珠黄散拿到了吗?”
寻礼嗯了一声。
“给他吃过了。”
贺江生瞟了一眼,到底还是好奇,想不太明白。
“和尚,你看清楚轿子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了吗?”
弥愿点了点头。
“水月观音。”
水月观音,顾名思义,便是观音的法身化像之一。
相闻宋朝时,姑苏一带曾疫病肆虐,孩童夜啼不止,商铺破产等诸多怪事,官府派出衙役捕快在城内四处探查搜寻也无果,郎中们也究不出个所以然来,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家来了。
那时城中有个为人厚道老实、品性温良的画师,名曰丘子靖。
他工于画佛,常帮着城中百姓绘制佛像和平安符,颇有名气,时人曾传言“金刚怒目,慈眉垂怜,惟丘生笔下而已。”
自从城内怪事发生开始到蔓延全城,他家中是无一受难。
但他内心煎熬,终日在家向菩萨祈祷,求神佛开眼,解救百姓。
不过他这善心并非没有用处,有天晚上他就寝时,不知不觉就醒了过来,耳边传来一阵声音,很是清冽,要将烦恼都洗去一般。
他侧耳倾听,不过片刻便知晓了此为梵音。于是披衣起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推门入院,印入眼帘的便是一身着彩衣,头戴宝冠,项佩璎珞的菩萨,屈膝盘坐于莲台之上,慈目低垂望向城中。
宝相就这样落在了池塘水色里,月亮高悬于天,随着菩萨的影子一同映在水中。
梵音未停,但小孩的哭闹声却渐渐停息了,丘子靖惊觉过来这是菩萨显灵,下凡赐福来了,于是连忙拿出笔墨画纸,借着月色仔仔细细的将菩萨的身形勾勒描摹了下来。
直到次日清晨,他把这幅画挂在了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供来往行人观瞻。
可巧有眼见的瞧了出来,这画中所绘的身影和昨夜救城的身影是如出一辙,便纷相转告,“水中月影菩萨”的传闻便在城内传开了来。
后来丘子靖将这水月观音的画法教给了其他画师,水月观音的形象便也流传开了来。
“可这不是民中传言吗?自唐时便已有水月观音相了。”向秋茁有些不解。
贺江生暗自腹诽,毕竟他也不过是在民中传言中受了香火信士的神。
弥愿不可置否。
“诸法无住、诸行无常,如水中月、镜中花,终是假有性空。”
这是《大智渡轮》中所载的内容,大概意思不过是说佛法无常,世间无常,而这无常便包含甚多,什么法无常法,相无常相,空无常空,有无常有,如是云云。
贺江生只觉得莫名其妙,人间沧桑,海退成滩涂,山陷变江泽,说到底东西还在那里,变与不变又有甚区别?不过是所见不同,然无不同罢了。
一气化三清,终虚演太一,自然一理,各有所行,又何有性空?
离身无神,离神无身,身神一统,气方长存。
所说空性,则无神无身,然天地有所依,人何能无所依?他之为神,因受香火,无气不存,神尚如此,□□何能?天依清气而生,地依浊气而沉,清浊调和,阴阳相济,便生人。
世间所构,五行相生相克,木受金克,亦赖金生,无金生水,木气则散,人之气存于形神,若离一方,气赖何处?所归天地,则已然不存。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若只言无常,不就是水中月、镜中花、终是假、性成空了吗?”
弥愿牵了下嘴角,向秋茁也明白过来。
“对哦,性空则迷。”
平常人哪里做得到顿悟了空,佛说性空,在于放下,看破我执。
然七情六欲,人之所常也。
他们拜水月观音,反倒容易被这迷了心智,说空是假,实则是将欲望说与观音听,祭祀越久,观音的法力便愈大,久困于心,迷了心神。
了悟成佛,自理为道,既无空性,又无辨析,向空去求,徒增烦恼,本就无有,空愈是空。
弥愿将最后一根针停住。
“今晚去看看。”
也没有什么更为稳妥的法子了,只能寄希望于纸人一晚上都不要出现,否则若动起手来明天便再没有机会了。
贺江生倒是没说什么,毕竟他还是很好奇的,一般的山野精怪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些纸人应当也是出自祂的手笔。
因为要娱神,今天是来祭拜祂的,不必要再出动,但过了这个点了还有没有他也拿不准。
而且纸包不住火,杜云习丢了这件事应该是瞒不了太久的,祂既是观音,千手千眼,不说远的,至少在这座山还是他祂了算。
从踏入这地界开始,贺江生就隐隐觉得有只眼睛盯着他,这种背后被别人窥视的感觉错不了。
起先他觉得是那些村民,但他发现只要一出院子,那种感觉就没有断过,他甚至话也变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说出来的话会被别人听了去,但这并算不得是他的本意,就像是有人在替他思考一般。
“那间佛堂的布局有问题,”向秋茁顿了顿,回忆了一下,接着说:“我当时意识不清晰的时候,除了周围人念经的声音外,还有其他的沙沙声,先前没有注意,走的时候一望才发现后面栽着杨树。”
“而且不知道你们留意没有,去佛堂的路只有一条,也最远,直接正冲中堂。”
所谓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这鬼拍手就是杨树,属阴,因杨树叶类手掌,在夜里随风而动发出沙沙声,就如同是杨树在拍掌,所以被唤作鬼拍手,一般人家不会去碰,佛堂供佛喜清净,理应也不会栽才是。
而道路只抵中堂正门,便是路冲煞,又没有遮挡,便如同一个储物匣子,什么都沿着这条路往里头聚,又有树荫做遮挡,阳气并不足,倒是个阴邪栖身的好所在。
想来他被迷住,也有那风水局的作用在里面。
贺江生应了一声,当是回应了。
几人便一直枯坐到月上中天,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他开了点缝往外瞧,果真是没有金童玉女在外头晃荡。
贺江生招呼了一下弥愿,示意可以出去了。
虽说纸人是不见了,但这村子的习俗他们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连蒙带猜。
如果村里人是因为纸人的缘故才不敢在夜里出来,那今晚没有,说不定会有人在路上巡逻。
但相较于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来说,人到底是肉体凡胎,没有那么难对付。
向秋茁和寻礼仍旧是被留在房里,万一出了岔子还有层保障,不至于丢了杜云习,他嘱咐了寻礼几句,算是下给他的任务,免得非得跟着去,不然留向秋茁这么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在这儿能挡得住谁?
算是他想多了。
走了这么久了半个人影都没瞅见,静的出奇。
昨晚是纸落在地上的摩擦声响,今天没声和昨夜有声都是一个模子里的诡异。
罢了,这村子里除了他们几个貌似也没正常人了。
还是诡异点好,起码在这里,相对而言算是正常了,要真让他看到一片欢声笑语那才是真的见了鬼了。
一路无碍到了佛堂门口,之前母鸡的留下来的血迹仍旧那样印在地上,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干涸后颜色更深了些而已。
这里的气息不同于白日来时,无风无息,就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曾听见,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般,同外面而言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贺江生想上前,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扯着他的手。
这里很抵触他。
他没那么多耐性,水流同绳子一样缓缓进了锁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不一会儿,“啪嗒”一声,铁锁应声而落,摔在了地上。
他将门推开,和弥愿一道走了进去,把门带上。
房里并没有神龛,佛像仍是坐在轿子上,只不过抬轿用的抬棍被抽了出来立在墙边,只留下了帐帷架子,供桌照样摆在轿子跟前,上面的贡品未动。
地方偏远,祭祀也根本用不起太牢,只有鸡是整只,尚且算得上是大方,猪头一个,舌头和耳朵已经被割走了,羊就更不必说,只有个蹄子,勉强算是凑上了一套少牢。
贺江生注意到了这只鸡有不同,鸡冠很是壮硕,应该不是母鸡,而是公鸡。
这说来也算是有些讲究,说鸡血辟邪,鸡鸣盛阳,但其实不然,这里的鸡独指公鸡,母鸡属阴,是滋阴的补品,乌鸡则更不用说了,女子生产后用母鸡煲汤是养阴的好料。
他正想着,一转头却见弥愿已经把帘子掀了起来,他这下也才终于看清了那佛像的模样。
这观音并非垂眉慈目,而是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眉眼弯弯,远看似是平眉,近看却隐有笑意。
“邪佛。”
弥愿只是扔下这么句话,其余则没有多言,手却探了过去,在佛像的塑身上摸了起来。
贺江生看着这面相总觉得心里不舒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只见不晓得从哪里窜出来的水绳,如螺旋般自下而上悬浮于空中,成了个八字结。
他的手一收,那水绳也似有所感,像是被马拉着,“啪”的一声,就像鞭子抽在地面的声音一般,将这佛像紧紧缠绕束了起来,除了佛像身上淡淡的水渍,再无其它痕迹。
做完这一切,贺江生才想起来问他:“你在祂身上摸什么?”
“实的。”
“什么?”
“佛像是实心的。”
“是死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