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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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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愿呢?他今日不在吗?”
“大师今早就出去看诊去了,约摸得酉时才能回来,施主若是有事也可告知于我,”福生叹了口气,“药快洒了,您还是喝了吧,师父嘱咐要我盯着喝完才成,您也别为难我了。”
贺江生看他一脸苦相,只能认命,闭着眼一口饮尽,那碗褐色汤药就下了肚儿了。他把碗递了过去,还想问些什么,却见不远处什么东西粼粼泛着光,仔细一瞧便看清了,是向秋茁在向他打招呼。
“小友!好生凑巧……”
眼见着这人就要走过来了,贺江生回了一个微笑,嘟囔了几句,“难道就没人与他讲过他项上的那劳什子晃眼的很吗?”
福生:“……”
可是施主您的珍珠贝母也一点儿都不暗淡啊!
贺江生咳嗽两声,一手扶额,另一只手拍了拍胸口,“想来是病好的还不大全,我先进屋去躺会儿,小师父记得帮我转达一下,有劳了。”
说完便闪进了房里,那红杉木门被合的一响,徒留下还站在廊上的福生面对那正踏步走过来的向家小少爷向秋茁。
贺江生算了算日子,自从他来了这里也快差不多半月有余,今天便就是九月十五了。
是涨潮的日子。
这夷陵水伯的职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开最基本的保佑这来往商船漕运,维持江中水族秩序,平息水患的职责,还有一个就是守好天然塔。
这天然塔相传是建于晋代,当时郭璞祖师暂居夷陵,平息水患所建的七级宝塔。夷陵自古便是水患常发,说是此地风水不好,常有过路船商、渔民坠江而亡,冤魂积久不散,反成气候作乱,故建此塔镇压。
也有民间传闻说是有蛟龙作祟,但时间已逾千年,究竟是什么也无从考究,当年知晓此事的人也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了。
总之呢,他既是做了这夷陵水伯,拿着敕赐印玺,不论是何缘由,事还是要做的。
只是他有些好奇,上一任夷陵水伯都不知道已经神陨多久了,反正自是他开智起就从未听说过有甚水伯河神。
这么些年天然塔的事都是向家在管着,塔身上刻着不少的风水符镇,皆是出自向家的手笔,新刻旧刻都有。不过最打紧的就是塔基中的一道禁制,不知是何人所设,但塔由郭璞所建,想来和他脱不了干系。
今天弥愿不在,又是十五,他得出去到江边加固一下禁制才行。
就算是弥愿在他也得想办法溜出去。
他把房门从里上了锁,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那小沙弥已经走远了。
右手往上一翻,五指覆拢,接着又摊开手掌,手心向外倾斜,一股水流从掌心缓缓流出,落在地上,往四周蔓延,攀附上墙壁,奇怪的是这水似乎并没有沾到什么,而是浮于表面,待到完全覆住屋子的时候,水痕便消失了,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外的一切喧扰都被隔绝在了这水墙之外,屋内听不见一点声响,但同样,从屋外听内力,同样是什么听闻不见。
做完这一切,贺江生掐了个诀,隐去了身形,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这时正是晌午,按理来说做完这一切应当是能在酉时之前回去的。酉时那小沙弥便会来给他送药时,若他不在肯定要起疑,本来整个寺院就他这一个伤病的添置药石晚斋,错过了更没得吃了。
更关键的是,那弥愿是有道行的,如果不能赶在他回来之前把法术撤掉露馅是必然。
贺江生绕着江堤巡了一圈,这水面已有上泛之势,禁制倒是和往常一样无甚差别。
贺江生看着江面,轻轻拍了拍水,唤了几声“寻礼”。
不一会儿便从水里跃出一尾江鲟,落地时便成了个身着玄色绸面短衫,苍灰裤子的男子,腰间系着条浅灰绦带,装着还算是利落,看面容大概也就二十来岁,生的倒是挺俊俏的。
“最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有发生些什么吗?”贺江生蹲在江边的石阶上,手伸到水里打着圈。
“府君放心,一切安好。”
“今天十五月圆,江里涨潮,阴气又盛,你仔细些那怨气重的水鬼拉人替命就是了。”
“卑职明白。”
“若是碰见了,只管抓着送给土地,让他差阴兵押走便是。”
贺江生把手收了回来,看着寻礼弓腰低头作揖的样子,扶了扶额,伸出了根还滴着水珠的手指,对着寻礼的胸前就往前一戳。
“每次和你说话都这样,不累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他一脚踢飞了脚底下的一颗石子儿,双手抱在脖颈后面,“今天我要加固禁制,水里的事儿就都交给你了,我酉时之前要回去,有事随时禀报。”
没走出多远,往后一望,“不用目送我了,走啦走啦!”
直到不久后身影消失在了远处,寻礼才又化成江鲟跃入水中。
他虽然在这水里待了百把年了,但是作为人身上岸看这浮屠宝塔到还是头一次。以前在江中远远望去并不觉得有多高,现下站在下面才觉得委实厚重。
塔檐上悬着铃铛,这江面上的风一吹过来便叮当作响,听着却又不觉得恼人,反而觉得心底儿清静了不少。
那和尚讲经的时候也是这般。
他其实很少见到弥愿讲经时候的样子,除开涨水,江面抬高了,能够从塔门处瞥见一眼,其它的时候并不常见。
来听法的人从塔里一直到塔外,他虽听着,却也只是听经的一众生灵只见最不起眼的一个而已。但岸上那抹菘蓝却隔着远,不过进出塔门是远远望着几眼。
他坐在江边,背后便是天然塔。
不少鱼从江面浮出来换气,他把手里的馒头掰开揉揉碎撒向江面上的鱼群,一抹抹银白跃出江面,溅起水花。
馒头是他刚才饿了在街上买的,至于钱嘛,是他今早随手从廊角养了几朵莲花的水缸便顺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少人都往那缸里丢钱子儿,有的,不过是进门随手一扔,至于扔没扔进去也不大关心。
所以为了不浪费,反正别人见了说不定也会捡走,他捡一两文怎么了?
不过这馒头他吃了两口就没吃了,若是早上刚出笼的,说不定还有些吃头。这又没配菜的,咬了一口着实难吃的打紧。
等用完了手里的馒头,又坐了会儿,鱼群才将将散去。
贺江生右手捏了个剑指,江里的一道涓流攀上指尖,顺着指引,就好似几缕绢丝绕上了天然塔的塔身。
他把手一紧,那几道涓流便收束了起来,跟捆粽子似的绑紧了。
做完这一切让他看了看天色,明明还没到傍晚,天上的日头却早已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磨基山上覆着的一层厚厚的黑云,跟盖棉被似的盖了上去,闷闷的。
估计要不了些时候就要下雨了,这时节已是九月中,也差不多是该秋雨落下的日子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摆上沾上的灰。
他得紧着些脚程快些走,务必得在下雨之前赶回到古佛寺,不然这一身湿淋淋的,他连个衣服都没得换。
一路上小跑着,街上的小摊也都在收拾着东西,那有铺面的差着伙计把街上的物件往铺子里搬,走卒贩夫则是挑着扁担背着背篓就往家里赶。
不过他也还算得上是幸运,刚刚到了寺院的墙外便开始落雨了。
他站在院外,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正欲开窗,耳边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贺施主为人敞亮,不必逾墙而入。”
贺江生身子一僵,缓缓转过了头。
只见一人穿着蓝袈裟,头上戴着顶斗笠。
不是弥愿是谁。
贺江生讪讪的笑了声,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转着脑袋瞧瞧四周,这时才觉得自己书读少了,扯谎的时候竟连个由头都搜罗不出来。
“古佛寺清修之所,无趣是难免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顺着话头,“是是是,我不过是久不见外面热闹,寺里待久了也确实觉得烦闷,所以才想出去走走罢了,也比一直闷着好恢复身子,大师你觉得呢?”
“那要看施主觉得如何,我非施主,又怎会知晓?”弥愿一手执礼,停顿了一下,“不过刚才瞧见施主能从院外跃入,想必是恢复的不错的。”
“还是大师医术高明,这才好的利索些。”
“既是如此,看来也不必再添伙食了,这酥饼我便拿去布施了吧。”
他现才没仔细看过,只知道是提了个袋子,也没说是给他买的吃食啊?这和尚这么大方怎么不早点说?
“诶诶,大师,刚淋了些雨,又觉得不爽,这头有些晕恍……”说着贺江生又皱起了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估计是这几日没怎么吃好的缘由。”
弥愿看他这样子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把手里提着的那纸包着的酥饼递给他了,转身往药师殿走了去。
贺江生跟在后面,也不作声,一只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拾在身后,算是把之前在房内设的禁制给收了。反正已经被撞见了,走不走窗户已经无甚要紧的了。
直到弥愿快走到药师殿门口,才将将开口。
“贺施主,下次记得走门,莫要翻窗了。”
贺江生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只觉得刚才没疼的脑袋这下是真开始疼了。
也没回话,径直进了房屋,把门给带上。
越想越觉得恼火,索性把纸袋解开来,拿出一块酥饼送到嘴里。
冰糖芝麻馅的。
行吧,看在这零嘴的面子上,他水伯大人有大量,也不与这和尚一般计较了。
雨声渐渐大了些,淅淅沥沥的砸在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