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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舅父竟是陆半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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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月光和门内的油灯,将陆清辞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自称是“多年在外游历的舅舅”,言辞恳切得令人动容。说起早逝的姐姐时,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竟真能泛起些许水光,演技精湛得让沈星晚这个前舞台剧台柱子都暗自挑眉。
“你娘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陆清辞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个灰扑扑的布袋,轻轻放在桌上,“舅舅回来得迟了,让你们受苦。这些先拿着应应急。”
布袋口松着,能看见里面小半袋糙米,还有几十个磨损的铜板堆在米上。
沈大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挣扎着要从草席上起来行礼:“陆、陆先生……这怎么使得……”
“叫舅舅。”陆清辞伸手虚扶,笑容温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星晚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穿来这几日,她和沈大贵是真的山穷水尽了。米缸彻底见底,昨日她厚着脸皮去隔壁王婶家借了半碗杂粮,回来掺着野菜熬了粥,父女俩勉强果腹。沈大贵的腿伤需要换药,郎中说再不换恐会恶化,可抓药的钱还不知在哪儿。
这半袋米和几十文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
她看着陆清辞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又看看沈大贵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那点警惕终究被生存的压力压下去几分。或许……真是原身娘亲的弟弟?记忆中似乎隐约有过“舅舅”的模糊影子,只是年岁久远,记不真切了。
“多谢……舅舅。”沈星晚垂下眼,声音低低地道谢。
陆清辞摆摆手,又关切地问了沈大贵的伤势,说了些“好生将养”的话,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沈星晚,笑意深了深:“晚丫头脸色还差,得多吃点。明日舅舅再送些补身子的来。”
门重新合上。
沈大贵摩挲着那袋米,眼泪吧嗒掉下来:“你舅舅……是个好人啊……”
沈星晚没接话,默默将米袋收好,数了铜板。三十五文,不多,但能买几副便宜的药,再撑几天。
那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晃着陆清辞那双含笑的眼,还有他说话时不经意间轻叩扇骨的动作——太从容,太滴水不漏,反倒让人不安。
次日清晨,沈星晚被隔壁的说话声吵醒。
她披衣起身,透过门缝看见陆清辞又来了,手里果真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正坐在沈大贵床边嘘寒问暖。
“……大贵兄这腿伤,怕是冲撞了哪路游神。”陆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昨夜替你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你印堂隐有红光,不日当有后福,只是眼下被晦气缠绕,需得破财消灾,打点一二……”
沈星晚的手停在门板上。
她想起昨日陆清辞走后,她去隔壁王婶家还碗时,那位热心的妇人将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的话。
“晚丫头,你那舅舅……”王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婶子多说一句,你防着点。前儿个他还哄得西街赵寡妇相信自家灶台底下埋着前朝金砖,骗了人家五钱银子说什么‘开光做法’呢!赵寡妇后来挖了个底朝天,屁都没有,哭得差点上了吊!这人在咱们县城里有个诨名,叫‘陆半仙’,专靠一张嘴……”
当时沈星晚心中便是一沉。
此刻,看着陆清辞坐在父亲床边,那套“印堂发亮、晦气缠身”的说辞行云流水,她忽然明白了那半袋米和几十文钱的真正用意——不是雪中送炭,是钓鱼的饵。
沈大贵显然已经被说动了,手往怀里摸索着,那里大概藏着昨晚陆清辞“给”的铜板。
沈星晚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陆清辞,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怯生生、却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
用昔日舞台上唱闺门旦的声调,气息平稳,字正腔圆:
“舅舅,巧了。”
陆清辞的话头顿住,抬眼看她。
沈星晚缓步走近,声音清亮柔和,却让屋里两个男人都安静下来。
“昨夜侄女睡得昏沉,忽然梦见天上云雾缭绕,太上老君他老人家驾着云头路过,朝咱家这屋顶瞥了一眼。”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清辞脸上,笑意加深,“老君摇头叹气,说了句话。”
沈大贵瞪大了眼:“老、老君说啥了?”
沈星晚学着记忆中老旦的做派,微微摇头,拖长了调子:
“老君说啊——‘此户有一人,巧舌如簧,能言善道。然口业稍重,近日恐犯小人,有口舌官非之虞。切记,切记,谨言慎行,多积口德,方能免灾啊。’”
屋里一片死寂。
沈大贵张着嘴,看看女儿,又看看陆清辞,显然没反应过来。
陆清辞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站在晨光里的少女。
沈星晚坦然回视,甚至还眨了眨眼。
许久,陆清辞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文尔雅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肩膀微颤的笑声。他放下药碗,用扇子掩了掩唇,眼里的惊疑不定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新奇的光芒。
“大贵兄,”他转头看向还在懵圈的沈大贵,语气轻松,“这补药你先喝着,我跟你家丫头说几句话。”
沈大贵“哦哦”应着,接过药碗,眼神仍有些茫然。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沈星晚面前。他个子高,垂眸看她时,需要微微低头。
“外头说话?”他挑了挑眉。
沈星晚点头,率先走向门外的小院。
晨雾尚未散尽,院角的杂草挂着露水。陆清辞跟出来,顺手带上了屋门,将那点空间与沈大贵隔开。
他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下站定,转过身,重新看向沈星晚。
这一次,他脸上没了那些浮于表面的温润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探究的表情。
“小星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一场大病醒来,倒是变得……有趣得紧。”
沈星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舅舅说什么?侄女听不懂。”
“听不懂?”陆清辞用扇子轻轻敲着掌心,慢悠悠道,“从前见了我,头都不敢抬,说话声比蚊子还小。现在倒好,都能搬出太上老君来堵我的嘴了。”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又低了些:“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只怯生生的小兔子,现在嘛……”
扇尖虚虚点了点沈星晚的眼睛。
“倒像只藏着爪子的小狐狸。”
沈星晚迎着他的目光,忽然也笑了。
这一笑,褪去了刚才故作的怯懦,露出内里清醒锐利的底色。
“那舅舅呢?”她反问,“从前见我,可没送过米和钱。”
陆清辞挑眉。
“开门见山吧,舅舅。”沈星晚不再绕弯子,“您昨日施恩,今日登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爹怀里那几十文钱,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沉默在晨雾里蔓延。
陆清辞看着她,良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里没了试探,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致。
“好,痛快。”他合拢纸扇,在掌心一敲,“那舅舅也不跟你兜圈子。”
“我确实不是你亲舅舅——至少,不完全是。”他坦然道,“你娘早年对我有恩,我欠她一条命。如今她人不在了,我既撞见你们落难,顺手拉一把,也算还点利息。”
沈星晚静静听着。
“至于我想做什么……”陆清辞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笑容里带了点无奈,“原本是看你爹老实,想拉他做点小买卖,三七分账,我七他三。不过现在嘛——”
他视线转回沈星晚脸上,眼神亮得惊人。
“我改主意了。”
“晚丫头,跟你舅舅合作一把,怎么样?”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蛊惑,“我出‘面子’和门路,你出‘里子’和点子。咱们联手,把你家这烂摊子收拾出个样来。”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总比你俩守着空米缸,等着饿死强,你说是不是?”
晨风吹过,槐树枝叶簌簌作响。
沈星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自称“陆半仙”,行骗为生,却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和一张能把谎话说得情真意切的脸。
危险,却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怎么个合作法?”
陆清辞眼底的笑意,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