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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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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56)
随着出租车的“轰鸣”声远去。
江砚往面前的旧仓库走去,伸手提拉卷帘门。
卷帘门卡住时发出的金属扭曲声,在凌晨的死寂里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
江砚抬脚踹在门板下半截,靴底撞击铁皮的闷响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门颤了颤,往上卷了十公分,又卡住了。
他“啧”了一声,弯腰抓住门底边缘,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在手背上凸起。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门终于不情不愿地向上滑动,在离地半米的位置停下。
他侧身钻进去,顺手将小警员送到门口的物证拿了进去。
里面冷空气像等待已久的活物,瞬间裹上来。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混杂着陈年灰尘、受潮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草药余味。
仓库很大,挑高至少五米,四壁是裸露的红砖,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或霉菌的领地。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那盏老式吊灯,四十瓦的灯泡蒙着厚厚的灰,光线昏黄得勉强能看清五步内的东西。
工作台在仓库中央,一张厚重的实木板,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发黑。江砚把证物袋扔上去,帆布袋底撞击木头的闷响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他没开主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的折叠灯。LED冷白光束刺破昏暗,精确地打在证物袋上。
金簪在透明塑料袋里躺着,凤凰的眼睛在强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微光——那不是宝石原有的色泽,更像是浸透了什么液体后沉淀下来的污浊。
掌心的疤又开始发烫。
这次不是隐约的温热,是明确的灼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针沿着疤痕的纹路细细描摹。
江砚摊开右手,那道淡银色的旧疤在灯光下微微凸起,边缘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七年来,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从抽屉里取出乳胶手套戴上。指尖触碰到证物袋拉链的瞬间,一股电流的酥麻感窜上来。
不是物理上的静电,更像是某种……共鸣。塑料袋窸窣作响,他小心地取出金簪,金属入手冰凉,但那凉意只持续了半秒,就转化成一种诡异的温吞,像是刚从活人体内抽出来的温度。
放大镜的金属边框在灯光下反光。他俯身,镜片几乎贴到簪子表面。
内壁的苗文咒痕在二十倍放大下显露真容,不是雕刻,也不是镶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从金属内部生长出来的,与簪身浑然一体。
纹路的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植物的根系,又像血管末梢。他调整角度,光从侧面打过来,咒痕竟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最深处近乎黑色,浅处则是暗红,仿佛这些文字是用不同浓度的血液一遍遍描画上去的。
江砚屏住呼吸。
他记得妈说过:真正的咒文是有生命的,会呼吸,会生长,甚至会根据周围的环境改变形态。
活咒用血养,死咒用魂镇,半死不活的咒最麻烦,因为它不知道自己该归哪边。
这支簪子上的咒,还在呼吸。
他把放大镜移开一点,凑近去闻。金属的冷腥味底下,果然藏着极淡的草药气。
引梦藤干燥后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是腐败前的花朵最后散发的香气。不会错,是引梦藤开花的味道。
妈带他上山那次,指着一丛开花的藤蔓说:你看,它开花的时候最美,也最毒。香气能让人做三天三夜的梦,醒不过来那种。
手机在裤袋里第三次震动。
这次不是连续震动,是那种间隔规律的、一下接一下的震颤,像是某种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江砚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得刺眼。未接来电的提示一条条跳出来,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尾号0914。
他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回拨。仓库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工作台上的折叠灯突然闪了一下。
光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光源前快速掠过。
江砚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仓库四角。阴影在砖墙上缓慢蠕动,随着灯光的晃动改变形状。什么都没有,但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短信。简短的白色气泡浮在黑色背景上:“城南纺织厂后巷,往生典当行天亮前……”
发送时间显示三分钟前。而他的手机在这三分钟里,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的提示音或震动。
江砚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摩挲。
纺织厂后巷……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止知道,他还去过。三年前跟老赵出现场,一具无名女尸蜷缩在典当行后门的垃圾堆旁,死因是过量注射□□,但尸体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当票,上面用毛笔写着:典当“童年记忆”三十年,抵押物“灵魂”。
老赵当时盯着那张当票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案子别深挖。
三个月后,老赵疯了。
江砚打开抽屉最底层,手指在杂物的缝隙里摸索,触到一个冰凉的小铁盒。他把它拿出来,盒盖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
(打开)里面是半盒暗红色的粉末,细腻得像最上等的胭脂,但气味截然不同——清苦中带着辛辣,像晒干的艾草混着某种陌生根茎的涩味。
引梦藤粉,掺了三成朱砂。
妈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阿砚,这东西能救人,也能杀人。怎么用,看你的心。
他用指尖蘸起一小撮,粉末在指腹留下暗红的痕迹。他轻轻把粉末抹在金簪的凤凰眼睛上,那颗米粒大的红宝石表面有细微的刻痕,是眼瞳的纹路。
粉末接触宝石的瞬间,嗤地冒起一缕青烟。
烟很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气味瞬间炸开。
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合欢花香,混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还有底层那种熟悉的、腐烂前的花朵香气。就是婚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青烟没有散开,而是在簪子上方盘旋,凝聚成一小团翻滚的雾。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被惊扰的萤火虫群。
江砚凑近去看,那些光点竟然在雾中排列组合,隐约形成一个扭曲的人脸轮廓——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嘴巴咧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只持续了两秒,雾就散了。
江砚后退半步,呼吸有些急促。他从墙角的保险柜里取出那只巴掌大的青铜炉。
炉身冰凉,上面密密麻麻的咒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有些笔画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手指抚过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像是这些文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金属内部长出来的。
寻踪炉——司忆巫女一脉的三件传承法器之一。妈交给他时说:这东西认主,用一次,耗你三年阳寿。不到万不得已,别碰。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炉底还剩一层薄薄的香灰,灰白色,细腻得像骨粉。
江砚从铁盒里又取了一小撮引梦藤粉,混进香灰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火苗窜起的瞬间,不是常见的橙黄色,而是诡异的青白色,安静地燃烧,没有烟,只有一股清苦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他屏息等待。
三秒后,炉口升起一缕极细的烟,笔直如线,在静止的空气里没有丝毫晃动。烟是银白色的,在昏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通过它经过时空气微微的扭曲来判断它的轨迹。烟线在空中延伸,指向东南方向——和短信里的地址完全一致。
江砚盯着那缕烟,直到它自然消散。他掐灭炉中的余烬,把炉子收回保险柜。锁扣合上的咔哒声在仓库中回荡。
他走到仓库角落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方便行动的款式。
他取出一件旧夹克,帆布料,洗得发白,肘部有细微的磨损。
夹克内衬缝着几个隐蔽的暗袋,他逐一检查:左侧内袋插着把军刀,刀鞘是磨砂黑,刀柄缠着防滑布;右侧内袋里是强光手电,只有拇指大小,但标称亮度五百流明;胸口位置的暗袋塞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巴掌大,捏上去有粉末的质感。
符灰。妈留下的最后一包。她说: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撒出去,能挡一阵。
他把夹克穿上,拉链拉到下巴。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中窸窣作响。
转身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金簪。
凤凰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那光不是反射,而是从宝石内部透出来的,像有团微弱的火在深处燃烧。
簪身的影子投在木桌上,被灯光拉得很长,扭曲变形,看起来不像凤凰,倒像某种张牙舞爪的怪物。
江砚关掉工作灯,将簪子装进证物袋揣进兜中。
仓库瞬间沉入昏暗,只有墙角那盏蒙灰的吊灯还散发着奄奄一息的光。
他穿过空旷的场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灰尘。
卷帘门还卡在半米高的位置。他弯腰钻出去,外面凌晨的空气更冷,带着浓重的湿气,像是要下雨了。
他反手把门拉下来,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最后砰地一声撞在地面,震起一小片灰尘。
巷子里光线昏黄,只能勉强能看清脚下,仅此而已。两侧的墙壁是老式红砖,潮湿的水汽让砖面泛起深色的水渍,像蔓延的霉菌。墙根堆着垃圾袋、碎玻璃和不知谁丢的破家具,轮廓在昏暗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江砚打开手电,冷白光束切开黑暗。光柱所及之处,灰尘和飞虫疯狂舞动。
他刻意放轻脚步,但鞋底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脆弱的骨头上。
越往巷子深处走,空气里的味道越复杂。垃圾腐烂的酸臭、潮湿的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檀香?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记忆深处翻上来的错觉。
纺织厂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那是一座三层的旧厂房,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在黑暗中像无数张开的嘴。
墙面上“安全生产”的标语已经褪色剥落,只剩支离破碎的笔画。厂房侧面有道锈蚀的铁梯,通向楼顶,梯子下半截已经断了,歪斜地挂在墙上,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呻吟。
江砚侧身通过,肩膀蹭到潮湿的砖墙,布料立刻浸上一片深色。
墙面上大多数涂鸦已经褪色,但有一处格外新鲜的血红色喷漆,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三个圆圈交错,中间一点。江砚认得这个符号,在妈的笔记里见过,标注是“记忆封印,三重锁”。
他停下脚步,用手电照了照。喷漆还没完全干透,在光线下泛着黏腻的光泽。旁边有一行小字,同样用红漆喷的:“七月十七,月圆,债清。”
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喷上去的。
今天七月十五。还有两天。
江砚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往生典当行的招牌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招牌是木制的,原本可能漆成黑色,现在大部分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木色。
“往生”两个字是浮雕,但“往”字少了一点,“生”字缺了一横,看起来像“王主”。招牌一角挂着蜘蛛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网上粘着几只飞虫的干尸。
铁门锈成了深褐色,门板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的锈蚀痕迹,像是被酸液腐蚀过。门把手是一只铜制的兽首,造型怪异,不像龙也不像狮,嘴巴大张,露出细密的牙齿。兽首的眼睛原本可能嵌着宝石,现在只剩下两个黑洞。
江砚伸手推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而是像早就等着他一样,轻轻一碰就向里滑开,顺滑得没有一丝阻力,也没有任何声响。
门轴没有发出吱呀声,门板没有刮擦地面,就连门后的铃铛一动不动。
仿佛这扇门只在他的世界里存在声音。
里面一片漆黑。
这种黑是浓稠的,手电的光束照进去,只能前进两米就被吞噬,光与暗的边界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吸收了。
江砚站在门口,能感觉到从门内涌出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陈年灰尘、旧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草药余味。
还有檀香,这次更清晰了。
他迈步走进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放大,每一步都激起空旷的回声。
手电光柱在黑暗中移动,照亮了局部。满地都是散落的账本,纸张泛黄发脆,有些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碎玻璃在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散落的钻石。桌椅翻倒,一支钢笔滚在角落,笔尖已经生锈。
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像无数微小的生命。
江砚用手电扫过墙壁,墙纸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纹,但已经褪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墙面。墙上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他继续往里走,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低头用手电照,是个玻璃瓶的碎片。瓶身原本应该是圆柱形,现在碎成七八片,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上还贴着标签。
江砚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地捏起那片玻璃。
标签是手写的毛笔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寄存物:丧子之痛(王李氏)”
“典当期:二十年”
“抵押物:银镯一对(三弯九转草叶纹)”
“取回条件:血亲之泪三滴,或等价记忆”
字迹工整,但笔画间透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不像人在书写,更像某种程序在运行。
江砚把碎片放回原地,站起身。
手电光扫过四周,更多的玻璃碎片散落在灰尘里,每一个都曾经装着某个人的痛苦记忆。
这个空间里飘荡的不仅是灰尘,还有那些被剥离、被典当、被遗忘的情感碎片,它们无处不在,像是融入了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吸进一点别人的悲伤。
“江警官挺准时。”
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像是说话的人就贴在耳边低语。
江砚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划过黑暗。
柜台出现在光束里。
那是张老式的红木柜台,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但木头已经失去光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男的,穿深灰长衫,布料看起来很旧,但干净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相貌普通,但气质特别——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坐在那里仿佛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戴着单片眼镜,金丝边框,镜片在黑暗中反着冷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他手里拿着把银镊子,正在拨弄面前一盏油灯的灯芯。
油灯是青铜的,造型古朴,灯座雕成莲花的形状。
灯芯很短,火苗只有豆大,是诡异的青白色,安静地燃烧,没有烟,也没有寻常灯油的焦味。
火光随着银镊子的拨弄轻轻跳跃,映得男人下巴的线条棱角分明,也把他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照得惨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
“砚青?”江砚问,声音在空旷中有些发干。
男人抬起头。
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终于显露出来。瞳孔颜色浅得近乎透明,虹膜是极淡的灰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
“是我。”砚青放下银镊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优雅,像是在表演一套古老的礼仪。“请坐。”
柜台前有一张椅子,也是红木的,雕花和柜台是同一风格。
椅子上没有灰尘,像是经常有人坐。
江砚没动。
他保持着手电照向柜台的姿势,光束在砚青脸上投下强烈的明暗对比,让那张脸显得更加不真实。
“你说要换答案。”江砚把证物袋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塑料袋在红木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答案呢?”
砚青的目光落在证物袋上。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看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过了大约五秒,他才伸出那只惨白的手,隔着塑料袋点了点金簪上的凤凰纹。
他的指尖没有真正触碰到塑料袋,但在距离一公分的位置停下,然后沿着凤凰的轮廓描摹。
随着他的动作,金簪上的暗红色微光突然明亮了一瞬,像是被唤醒了。
“喜簪。”砚青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喜簪没有喜,但有一种混杂着赞叹和惋惜的复杂情感。
“司忆巫女三信物之一。另外两支是怒簪和哀簪。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见到这东西。”
“三簪合一,能打开忘川之源。”江砚接话,目光紧盯着砚青的脸。
“传说中能让人彻底遗忘,也能让人记起一切的地方。”
砚青抬眼看他,眼镜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了然。
“你母亲告诉你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提过这个词。”江砚说,“但没说具体是什么。”
“因为她也不知道。”砚青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
“忘川之源是司忆一脉最大的秘密,只有历代巫女首领才知道确切位置和开启方法。你母亲虽然天赋异禀,但年纪太轻就离开了寨子,很多传承她没来得及学完。”
“那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砚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册子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翻到某一页,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文物,然后把账册推到江砚面前。
“看看。”
江砚凑过去。
账页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小洞。上面用毛笔工整地记录着交易信息,字迹和刚才那个玻璃瓶标签上的如出一辙:
“甲申年五月初七,收周李氏‘丧子之痛’记忆一段,典当期二十年。
抵押物:银镯一对(纹样:三弯九转草叶纹)。
经手人:砚青。”
“乙酉年腊月十三,收张氏‘初恋之吻’记忆,典当期十五年。
抵押物:玉簪一支(刻字:喜)。
经手人:砚青。”
“丙戌年三月廿一,收王氏‘冤屈之愤’记忆,典当期二十五年。
抵押物:金锁片(纹样:双凤衔草)。
经手人:砚青。”
他一页页翻下去,从2004年开始,几乎每年都有类似的记录,有时一年两三起,有时一年只有一起。
典当的记忆大多是痛苦类的——丧亲之痛、背叛之恨、冤屈之愤;抵押物清一色是首饰,而且全部带有苗寨特有的纹样。
交易人姓名不同,但经手人永远只有一个:砚青。
翻到2015年时,江砚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记录只有一条:
“乙未年六月廿八,收黎晚意‘七年母子记忆’,典当期:永久。
抵押物:银饰半片(凤凰衔草纹)。
经手人:砚青。”
字迹比其他记录更加用力,墨迹渗透纸背,在下一页留下了淡淡的印痕。
“永久”两个字写得尤其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
江砚盯着那行字,呼吸变得沉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冲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七年母子记忆——从他出生到七岁,妈把他带在身边,教他走路、说话、认字,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的那些年。
那些记忆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有草药熬煮的苦香,有妈哼唱的苗语歌谣,还有她指尖抚摸额头时的温度。
“为什么……是永久?”话没说完,声音却已经抖起来了。
砚青沉默了几秒。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光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因为那是她唯一能给出的、足够贵重的抵押。”
砚青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记忆的价值,取决于它对持有者的重要性。你母亲最珍贵的记忆,就是和你在一起的七年。她用这个做抵押,换我出手,保你平安离开寨子。”
“那场火……不是意外?”
“不是。”砚青摇头。
“有人要你们母子的命。具体是谁,又为什么,她没告诉我。记忆猎人有规矩——不问客人典当记忆的缘由,不探客人的隐私。我收了抵押,做了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江砚的拳头在身侧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那疼痛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愤怒和茫然。
七年来,他一直以为那场火是意外,是寨子老旧电线短路引发的悲剧。他甚至为此自责过。如果当时他没有贪玩跑远,如果他能早点发现不对劲,也许妈就不会死。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是谋杀。
而妈用他们之间最珍贵的记忆做交换,只为了让他活下来。
“她现在……”江砚深吸一口气,“还活着吗?”
砚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柜台左侧的墙壁前。
江砚这才注意到,那面墙上不是普通的墙面,而是密密麻麻的烛台由青铜铸造,造型古朴,每一个烛台上都插着一支蜡烛,蜡烛的颜色各异:白的、红的、蓝的、金的、紫的……粗略估计至少有上千盏。
更诡异的是,这些蜡烛全部在燃烧。
没有声音,没有烟,只有安静的火焰在跳动。每一盏火苗的颜色都和蜡烛的颜色一致,白蜡烛烧出白色的火,红蜡烛烧出红色的火……无数颜色的火焰在墙上静静燃烧,把这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江砚看见,每个烛台下都贴着小标签,上面写着人名和日期。
砚青在墙前站定,伸手指向中间偏下的位置。
那里有一盏银白色的蜡烛,火苗也是银白色,燃烧得很稳,但光芒很冷,像是月光凝结成的火焰。
烛台下的标签上写着:“黎晚意,司忆巫女。寄存物:七年母子记忆。典当日期:2015年7月14日。”
“记忆还在燃烧,人就还没死。”
砚青说,声音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缥缈。
“但她在哪里,是生是死,我不知道。也许在某个地方藏着,也许……已经成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东西’?”江砚捕捉到这个词,“什么东西?”
砚青转身走回柜台。
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拉得很长,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扭曲的投影。
“一个‘记忆的怨念聚合体’。”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双手再次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那种刻意的优雅姿态。
“不是人,也不是鬼。是许多人的痛苦记忆堆积在一起,时间长了,产生了自己的意识。它在找东西,找那些被典当出去的记忆,找那些该还的债。”
债?
“记忆是债。”砚青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教授某种重要的真理。
“你忘了,它替你记着。你丢了,它替你收着。你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其实那些被你抛弃的记忆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等时机成熟,等条件满足,它们就会回来,连本带利,讨回该讨的东西。”
墙上的烛火随着他的话语轻轻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动,那些扭曲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在舞蹈,又像是在挣扎。
“周景明。”江砚问。
“他欠了什么债?”
砚青从柜台下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巴掌大小,里面装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不透明,像是混入了什么杂质。江砚凑近看,发现瓶底沉着一些细小的颗粒,颜色比液体更深,像是某种虫蜕的碎片。
“噬忆蛊的虫蜕,泡在引梦藤汁液里。”砚青说。
“周景明死前,被人下了这种蛊。蛊虫钻进脑子,吃掉他最幸福的记忆——可能是和新婚妻子有关的片段,也可能是童年某个特别快乐的瞬间。然后,蛊虫会把那段记忆无限放大,放大到他愿意为了留住那种幸福感,做任何事。”
“包括自杀?”
“对。”
砚青点头“幸福是毒,尝过一次就戒不掉。而最残忍的刑罚,就是让你在极乐中死去,死的时候还笑着,以为自己在天堂,其实正在坠入地狱。”
江砚想起周景明的脸。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凝固着温柔的笑意,眼睛半睁,眼神涣散,像是在凝视某个遥远而美好的幻象。
而太阳穴上,那支金簪深深没入,簪尾的金凤嵌在头皮里,像某种残酷的装饰。
“谁下的蛊?”他问,“那个‘东西’?”
“是……也不是。”砚青伸手,用指尖虚虚点了点玻璃瓶,“那个东西没有实体,它需要依附在活人身上行动。可能是任何人,甚至可以是你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它会找到那些心中有强烈怨恨、又刚好懂得基本蛊术的人,和他们做交易:我帮你复仇,你帮我收集记忆。”
“收集记忆做什么?”
“喂它自己。”
砚青说“记忆聚合体靠痛苦记忆为食。吃得越多,它就越强大,能影响的范围就越大。一开始可能只能影响一个人,慢慢地能影响一栋楼,一个街区,甚至……一座城。”
江砚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一城人做着相同的噩梦。
“金陵最近那些怪梦,”他盯着砚青“也是它在搞鬼?”
“它在筛选。”砚青说,“通过梦境寻找合适的目标。那些做噩梦的人,都是心中有未解之结、未偿之债的人。它在测试,看谁的痛苦最强烈,看谁最适合成为下一个……宿主,或者祭品。”
“宿主和祭品有区别?”
“宿主是它暂时依附的身体,祭品是它彻底吃掉的对象。”砚青的声音压低了些。
“周景明是祭品。他被吃掉了最幸福的记忆,然后被诱导自杀。而那个依附在他身上的东西,现在可能已经找到了下一个宿主,正在准备下一场‘祭祀’。”
墙上的烛火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动,而是毫无规律的、疯狂的摇曳,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搅动火焰。
各种颜色的火苗疯狂跳动,光影在墙壁上乱舞,把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场景。
江砚本能地后退一步,手按在了后腰的军刀柄上。
砚青却依然坐着,神色平静,仿佛对眼前的异象司空见惯。他只是抬起手,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嗒……嗒……嗒……
三声轻响,节奏均匀,听着却很深沉。
疯狂的烛火瞬间恢复了平静,安静地燃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它感应到了。”砚青说,目光落在江砚脸上。
“你身上有你母亲的气息,还有……那支簪子的气息。它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在查这件事。”
“那又怎样?”江砚握紧刀柄。
“它会来找你。”砚青语气平淡。
“或者,它会通过你,找到你母亲留下的其他东西。三支簪子,它已经拿到了喜簪,怒簪和哀簪的下落,很可能就藏在你的记忆里,或者你母亲留给你的某样东西里。”
江砚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画面:妈留下的铁盒,里面的引梦藤粉;保险柜里的寻踪炉;夹克内袋里的符灰;还有……掌心的这道疤。
这道疤,是妈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七年前那场火,他逃出来时,掌心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流不止。妈用一块碎布给他包扎,布是从她裙摆上撕下来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绣花。
包扎的时候,妈握着他的手,低声念了一段他听不懂的咒语。后来伤口愈合了,留下了这道淡银色的疤,形状像一片弯曲的叶子。
三弯九转草叶纹。
司忆巫女的标志。
“我该怎么做?”江砚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砚青看着他,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难测。过了很久,他才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老地图,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残破银饰。
地图的纸张很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手绘着金陵老城区的街道,笔法精细,每栋建筑都标出了轮廓和门牌号。其中一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用小字标注:“沈宅,梧桐路七号”。
银饰只有半片,是凤凰的造型,嘴里衔着草叶。
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扯断的。红绳已经褪色,但绳结打得很讲究,是苗寨特有的“同心结”。
“沈秋棠的故居。”砚青把地图推过来,“她是你母亲的挚友,三年前去世。那栋别墅里封存着她死前最强烈的记忆,那个东西很可能会去那里。沈秋棠的记忆里,有你母亲留下的线索,关于第三支簪子,哀簪的下落。”
江砚接过银饰。金属入手冰凉,但只持续了一瞬,就和他掌心的疤产生了共鸣,而银饰随之变得温热,像是在回应。
“这银饰……”
“是你母亲的旧物。”砚青说。
“当年她典当记忆时留下的信物。现在,物归原主。靠近同源的记忆波动时,它会发烫;如果遇到危险,握紧它,也许能保你一命。”
江砚把银饰攥在掌心。
温热透过手套传来,那种温度很舒服,像是握住了一只熟悉的手。
“条件呢?”他问,目光紧盯着砚青。
他知道记忆猎人的规矩——没有免费的帮助,每一次交易都要付出代价。
砚青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要你从金簪上读到的记忆片段。”他说。
“那些碎片里可能有关键信息,关于喜簪是怎么落到凶手手里的,关于下一个目标是谁。”
江砚没有犹豫:“可以。”
砚青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要你三分钟的童年记忆——七岁那年,你母亲教你辨记忆味道的那个雨夜。那段时间里,她说过的每句话,你闻到的每种味道,你看到的每个画面。三分钟,完整的。”
江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个雨夜是他和妈最后的亲密时光,三天后寨子就起火了。
那段记忆里有妈温柔的声音,有她身上清苦的檀香味,有她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辨认记忆碎片的耐心,还有雨声打在瓦片上的节奏,那种让人心安的白噪音。
如果把那段记忆交出去……
他看向墙上那盏银白色的烛火。记忆还在燃烧,妈可能还活着。而他需要线索,需要方向,需要在两天内阻止下一场谋杀。
“你可以拒绝。”砚青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
“但拒绝的话,地图和银饰我不能给你。规矩就是规矩。”
墙上的烛火静静燃烧。
各种颜色的火焰映照在砚青脸上,让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不真实。
他安静地等待着,不急不躁,像是早已预知了江砚的选择。
江砚盯着那盏银白色的烛火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给?”
砚青从柜台深处端出一盏青铜灯,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灯和墙上的烛台是同一种风格,但更精致。
灯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有些江砚认得,是苗文里关于“记忆”“封印”“交换”的字符,更多的他不认识,笔画扭曲诡异,像是某种更古老的语言。
灯盏里没有油,只有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没有温度,也没有烟。
“手悬在火焰上方,大概三寸。”砚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然后,回忆那个雨夜。越详细越好。火焰会抽取那段记忆,过程……可能会有点不适。”
江砚摘下手套,把手悬在火焰上方。
幽蓝的火苗安静地燃烧,他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吸引力,而是精神层面的拉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脑子里钻出来,投入那簇火焰中。
他闭上眼。
雨声先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夏季常见的暴雨,噼里啪啦砸在吊脚楼的瓦片上,密集得像是无数小石子从天而降。
接着就是闷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声音低沉,震得楼板微微发颤。
他能感觉到妈的手臂收紧,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是那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清苦的檀香,掺着艾草,还有她常年摆弄草药留在指尖的微涩。那是他从小就熟悉的气味,刻进了DNA里,只要闻到,就知道是安全的地方。
妈把他抱起来,放在膝头。
她的手臂很瘦,但搂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声音软软的,却带着某种他当时听不懂的沉重:
“阿砚看,空气里飘着好多东西呢。”
他睁开眼——真的看到了。
昏黄的油灯光里,有细碎的光点在飞舞,像夏夜的萤火虫,但更小,更密集。有的光点是金色的,暖洋洋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有的是灰扑扑的,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很重的东西;还有的是暗红色,粘稠得像血,在空气中缓慢蠕动。
“这是记忆。”妈握着他的小手,指向那些光点。
“人活一辈子,经历的事,见过的人,开心难过,爱恨情仇——都会变成记忆,留在空气里。有些人死了,记忆就散了;有些人执念深,记忆就会一直飘着,等人来收。”
“怎么收?”他听见七岁的自己问,声音稚嫩。
“用这里。”妈点了点他的鼻子。
“还有这里。”又点了点他的心口。
“司忆巫女一脉,生来就能闻记忆的味道,能看记忆的颜色。这是天赋,也是……”
她没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小江砚吓坏了,抓着她的衣角:“阿娘?”
妈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她低头看他,眼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阿砚要记住,”她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刻进他脑子里。
“这世上最毒的东西,不是砒霜,不是鹤顶红,是记忆。好的记忆能让人醉生梦死,坏的记忆能让人生不如死。而最残忍的,是把好的记忆变成刀子,插进人心里。”
“为什么要把好的变成刀子?”
“因为……”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雨声吞没。
“有些债,得用最珍贵的东西来还。用快乐还痛苦,用爱还恨,用生……还死。”
记忆到这里,开始变得模糊了。
江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脑子里被抽走。飞舞的记忆光点的颜色——都开始褪色,变得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下想。
妈点了支香。特制的,香体是淡紫色的,点燃后烟雾也是淡紫色的,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盘旋。
她让他闻,问他闻到什么。他说,甜的,像野莓。妈摇头,说再仔细闻。他又闻,这次闻到了——甜底下藏着苦,像药,又像眼泪的咸涩。
“这是‘求不得’的记忆。”妈说,“想要,得不到,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这种味道。阿砚要记住,以后如果闻到这种味道,要离远点。沾上了,甩不掉的。”
还有呢?
还有妈教他分辨“爱别离”的酸,那种像是陈醋混着铁锈的味道;“怨憎会”的辣,刺鼻得让人想打喷嚏;“五阴炽盛”的涩,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舌头都麻了。
那些味道,那些颜色,那些飘在空气里、承载着人类悲欢离合的记忆碎片,在那个雨夜,一股脑塞进他七岁的脑海里。太多,太复杂,他记不住全部,只记住了妈最后的那句话:
“阿砚,如果有一天阿娘不在了,你要记住。记忆是债,欠了就要还。但如果还不起,那就忘了它……彻底地忘。”
然后她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他的颈窝,滚烫的,像烧熔的蜡。
“对不起。”他听见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哽咽。
“阿娘对不起你。”
记忆到这里,断了。
江砚猛地睁开眼。
青铜灯里的幽蓝火焰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火苗中心,有一团旋转的光点,像缩小的星云,缓缓转动着,散发出柔和的光。
那就是他被抽走的三分钟记忆,现在被封存在火焰里,成了这间典当行又一件藏品。
而他的脑子里,空了那么一块。
那个雨夜的细节变得模糊不清。他记得有雨,记得妈抱着他,记得她说了些关于记忆的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她的表情是怎样的,那些记忆碎片长什么样……全模糊了。像是看一部严重失焦的老电影,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和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重的悲伤感。
“感觉如何?”砚青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江砚撑着柜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甩了甩头,那种空洞感还在,像是脑子里某块区域突然变成了真空,但至少不晕了。
“答案。”他哑着嗓子说。
砚青满意地点点头,把地图和银饰推到他面前:“梧桐路七号,沈宅。那栋别墅三年没人住了,但里面有些东西……还在活动。去的时候小心,尤其是镜子。”
“镜子?”
“那个东西喜欢躲在镜子里。”砚青说。
“镜子能反射现实,也能扭曲现实。对记忆聚合体来说,镜面是最佳的藏身之所和狩猎场。它在镜子里能看到猎物的记忆,能制造幻象,甚至能通过镜面直接影响到现实。”
江砚想起婚房里那面铜镜,镜子里周景明给女人簪发的幻象。
“有办法对付吗?”
“有。”砚青从柜台下又取出一个小布袋,只有巴掌大,扎口用的是红绳,“这里面是磨碎的明矾和朱砂,掺了点黑狗血粉。遇到镜子不对劲,撒上去,能暂时封住镜面。但只能维持几分钟,抓紧时间离开。”
江砚接过布袋,塞进夹克内袋。
“还有一件事。”他盯着砚青,“那个东西的弱点,到底是什么?”
墙上的烛火再次晃动起来,这次是规律的摇曳,像是被风吹动,但这里根本没有风。
砚青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在计算什么。
最后,他抬眼看向江砚,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
“爱。”他说,一个字,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极致的爱,或者极致的恨。这两种强烈的情感都能冲散记忆聚合体,让它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爱比恨更有效,因为恨本身也是痛苦记忆的一种,可能会反过来滋养它。”
“具体怎么做?”
“找到它依附的宿主,唤醒宿主心中最强烈的爱——对某人的爱,对生命的爱,甚至是对自己的爱。那种纯粹的情感能量会像强光一样,刺穿记忆聚合体制造的黑暗。”
砚青顿了顿“但很难。因为能被它选中的人,通常都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或者……忘记了怎么去爱。”
江砚想起周景明。一个刚结婚的年轻人,本该沉浸在幸福中,却被诱导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生命。
那个依附在他身上的东西,是怎么说服他的?是怎么让他相信,死亡是留住幸福的唯一方式?
“最后一个问题。”江砚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司忆巫女,关于三支簪子,关于忘川之源……这些应该是巫女一脉的秘密。”
砚青笑了。
那是江砚进来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完整的、带着某种怀念和悲伤的笑容。
“因为很多年前……”砚青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爱过一个司忆巫女。她教了我很多东西,包括如何分辨记忆的味道,如何封印痛苦的过往,还有……如何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拂过单片眼镜的边缘。
“这只眼睛,”他说“就是代价。”
江砚这才注意到,砚青戴单片眼镜的那只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另一只更浅,几乎是完全透明的。而且那只眼睛从来不眨,始终保持着同一个焦距,像是……假眼。
“她挖走了我的记忆,也挖走了我的眼睛。”砚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用我的记忆做成了这间典当行的基石,用我的眼睛做成了这盏能抽取记忆的灯。她说,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记她,也永远不会……再爱上别人。”
墙上的烛火同时暗了一瞬。
整个空间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柜台上的青铜灯还散发着幽蓝的光。那一瞬间,江砚在砚青脸上看到了某种深刻入骨的痛苦,但转瞬即逝,灯光恢复时,那张脸又变回了平静无波的模样。
“交易结束。”砚青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门在那里,祝你好运……”
江砚收起地图和银饰,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砚青还站在柜台后,在阴影下嘴角笑的弧度,非比常人。
而他母亲的那盏银白色烛火,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安静地燃烧着,光芒很冷,但很坚定。
记忆还在燃烧,人就还没死。
江砚攥紧掌心的银饰,推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铁门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深蓝色的天幕边缘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
而在铁门后真正的砚青借着柜台的遮掩躺在后方的地上,刚才的砚青从房间中走出,现在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她提着携有江砚记忆的那盏灯。踩着高跟鞋。
“哒哒哒”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顺着他的胳膊一只蛊虫爬到她的指尖。
“要不是这‘窥心蛊’,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完成任务”她笑得张扬。
“有了这东西我的计划一定会顺利完成”说罢,女人迅速走出门去,朝巷子的更深处走去,避开了江砚。
走到大街上的江砚,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江砚掏出来一看,是李伯庸。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急吼吼的,还夹着电流杂音和背景里隐约的警笛声:
“江砚?江砚你他妈听着没?!苏婉醒了,但她状态不对劲——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下一个目标穿旗袍,七月十七月圆夜,在老别墅……还说什么镜子、镜子里的女人……操,信号怎么这么差!江砚你别单干,等我过来!把位置发我!”
电话中断……
江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重新按亮,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距离七月十七月圆夜,还有整整两天。
他低头看手里的地图,泛黄的纸张上,红笔圈出的位置清晰可见:梧桐路七号,沈宅。
而掌心的银饰,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在警告他。
远处的鸡鸣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江砚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银饰握在掌心,朝巷子外走去。
江砚总感觉后方有人,转头一看只有往生典当行的招牌在天光里泛着惨白的光。铁门紧闭,像从未打开过。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而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必须要还。
用记忆还,用血还,或者用命还。
他走出巷口,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问:“去哪?”
“梧桐路七号。”
江砚拉开车门坐进去“开快点。”
车子发动,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江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掌心的银饰持续发烫,那道疤也在呼应,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像是在他身体里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他想起妈最后那句话,那个雨夜里,她抱着他说的:
“记忆是债,欠了就要还。但如果还不起,那就忘了它。彻底地忘。”
可是有些东西,忘不掉。
有些人,始终放不下。
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车灯划破黑暗。
江砚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商店的卷帘门紧闭,路灯昏黄,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疲惫。
这个城市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江砚知道,在那些紧闭的门后,在那些沉睡的梦里,有些东西正在醒来。
车子拐进梧桐路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这是一条老街,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凌晨的微光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路边的建筑大多是老式的别墅或洋房,有些维护得很好,有些已经破败不堪。
七号在路的尽头。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别墅,外墙长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几乎把整个建筑都覆盖了。
铁门是雕花的,但已经锈迹斑斑,门上的锁链垂下来,锈成了一整块。
院子里杂草丛生,有半人高,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别墅的窗户大多破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只有二楼中间那扇窗,玻璃还完好,但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
江砚付钱下车。
出租车司机见到狮子座房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小伙子,这地方邪性,早点出来啊。”
说完就一脚油门开走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江砚站在铁门前。
掌心的银饰烫得厉害,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把银饰掏出来,发现那半片凤凰的眼睛,那颗小米粒大的红宝石,正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在呼吸。
而在二楼的窗户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的变化,是真切的移动。
一个人形的轮廓,在灰尘覆盖的玻璃后一闪而过,消失在房间深处。
江砚握紧银饰,推开铁门。
生锈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呻吟,在黎明前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杂草擦过裤腿,露水打湿了布料。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植物腐烂的气息。
他拨开杂草往前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砖或石块,发出咔嚓的声响。
走到别墅正门前时,他停下了。
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
很新,鲜艳的红色,在灰败的环境里扎眼得诡异。
绳结的样式他认得——是苗寨里常用的“同心结”,是恋人互赠的,寓意永结同心。
但系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江砚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红绳,突然听见二楼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头。
二楼的窗户后,有烛光亮起来了。
昏黄的,摇曳的光,透过脏污的玻璃映出来,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
他盯着那扇窗,心脏开始狂跳。
银饰在口袋里烫得像是要烧穿布料。
他摸出银饰,发现那半片凤凰的眼睛。
那颗红宝石,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而在二楼的窗玻璃上,烛光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穿旗袍的女人,侧身站着,像是在照镜子。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江砚的呼吸停了。
手机就在这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跳出来:
“你母亲的簪子,不该沾血。江砚,你也在还债的路上。”
发信人:未知。
发送时间:刚刚。
他抬头再看二楼时,烛光已经灭了。
窗玻璃上的轮廓也消失了。
只有那根红绳还系在门把手上,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招手。
鸡鸣一声接一声地从远处传来,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天……彻底亮了。
江砚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握着发烫的银饰,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疯狂。
檐角的乌鸦被惊飞了,扑棱棱地掠过天空,黑色的羽毛飘下来,落在他脚边。
羽毛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
江砚蹲下身,捡起那片羽毛,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鸟类的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甜得发腻的香气。
和婚房里的合欢花香,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把羽毛塞进证物袋,然后伸手,握住了门把手上的红绳。
轻轻一拽。
绳结散开,红绳落在他掌心,还带着体温的余热。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江砚摸出手电,按下开关。
强光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条积满灰尘的走廊。
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混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檀香。
和他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
手电光扫过墙壁,照出一幅幅泛黄的旧照片。
都是同一个女人——穿各式旗袍,眉眼温婉,笑容端庄。
沈秋棠!
照片里的她,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而现实里的她,已经死了三年。
江砚一张张看过去,走到走廊尽头时,手电光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不一样。
沈秋棠没穿旗袍,而是穿着一身苗服,站在龙脊苗寨的吊脚楼前。
她身边还站着个女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那身段,那发髻——
江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是妈。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与晚意摄于壬午年秋。”
“她说,今生姐妹,来世还要做姐妹。我说,好。”
壬午2002年。
妈带他离开苗寨的前一年。
江砚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发颤。所以妈和沈秋棠认识,而且是挚友。那沈秋棠的死……和妈有关吗?和那场火有关吗?
他正想着,二楼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重物落地,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一下,一下,从楼梯的方向传来。
有人下来了。
江砚关掉手电,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房间。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往外看。
黑暗里,先看到的是一角旗袍的下摆。
月白色的,绣着淡雅的兰草。然后是绣花鞋,缎面的,鞋尖上绣着并蒂莲。和他在窗外看到的鞋印,一模一样。
女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楼梯上下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但身段窈窕,长发披散着。
她走到走廊中间,停下了。
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江砚藏身的房间。
江砚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银饰在口袋里烫得像块烙铁,掌心的疤也开始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女人看了很久。
久到江砚以为她发现了。
准备拔刀。
但她最终转回头,继续朝前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黑暗里。
江砚等了几分钟,确定脚步声远了,才轻轻推开门,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烛光。
他凑近,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很大,像是书房。
四壁都是书架,摆满了旧书。
中央有张红木书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女人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
她低着头,正在看那本册子。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江砚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银镯。
三弯九转的草叶纹,中间嵌着红宝石。
和妈的那只……一样。
他的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
“晚意,你儿子来了。”
“你说,我该告诉他真相吗?”
“还是说……让他继续蒙在鼓里,会比较幸福?”
江砚的手按在了门板上。
用力一推。
门开了。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亮了她的脸。
江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
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