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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台柳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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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漏月亭时,雨已经停了,常升只看到几沓黄纸遗落在泥坑中,但老妇已没了踪影。他三天两头都得上山采药,山路的情况已摸清楚。附近寻了好一会,发觉已到三更时分。山野悄悄冥冥,远山传来几声狼嚎,甚是可怖,独有东南方向的台柳庵还高悬着纱灯,殿墙上松影跳跃,似有几分森罗鬼气。
常升心想:“那老妇肯定了解台柳庵的蹊跷,不然不会说:‘莫不是你小子经常来此胡闹,’料必是她与这里的尼姑有来往。”徘徊间,居然鬼使神差得往台柳庵方向走去。
鸡笼山上建有诸多祠庙,功臣庙和关羽庙被天下人熟知,但这个尼姑庵地处偏僻,所以极少有人知道。但来“上香”的人,不是富绅子弟就是内宅美妇,这几个月,常升看到不少穿着华服的人物出入此处,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不愿多想,只知道附近的草药比别处药性强。
“我记得附近有条野路,只需一刻钟的功夫便可直达后殿。”说话间,已走到西角的石头山下,常升将下摆提起固定,展身攀爬,手脚的每一次伸展、扣握、蹬踏,都让身体向岩壁更高处延伸。不一会儿,忽听几声猫叫,鼻下檀香味越来越浓,是台柳庵到了!常升的脑袋从怪石后探出,手臂连着手肘带起上半身,脚掌碾着岩缝借力,腰腹拧转向上,双脚着地后,常升立马弹射跃起,身姿轻盈有劲,拍打尘土之余正往前走,高耸入云的金钱松突然映入眼帘,一楞,记忆陡然涌上心头......他垂首思索道:“台柳庵应该是这两年建的才对。”以前农历九月初九,常升都会和几位挚友都会来这里聚会,也曾设半百余席,在金钱松下鳞次而坐,饮酒赋诗过重阳佳节,想到此处,不仅潸然......
“吧嗒、吧嗒、吧嗒,”石阶处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强行打断了常升的思绪,他侧耳猜测道:“这队伍应不少于五人!”,心下正觉奇怪,声音却越来越近,左右迟疑间,已经迅速矮身钻入附近的灌木丛中。当下,又隐隐约约传来“唰——”“唰——”“嗯——”“哎——”,声音越发高亢,“我去!?”常升不禁咄咄出声。
只闻殿中有琴弦轻拨,和着靡乱的泛泛之音,,咿咿呀呀的幽怨声在女子的唇齿间轻扣,常升遂大惊!冷汗频出。此刻,他正伏在地上屏气凝神,眼瞧着那五人从前殿拐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见这些人都头戴皂隶巾,身着青步衣,外罩赤色背甲,腰束青丝织带,凛然一副高级公差的气派。“县里的捕快?来这作甚 ?难不成真有尼姑幽会?前来捉奸?”常升越想越离谱,又清清楚楚听到几句:
【眼见春如许,寸草心怎报的春光一二~】
常升揶揄道:“尼姑庵里《牡丹亭》,这青灯古佛之地,偏要唱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也不知是超度亡魂,还是撩拨凡心。”为躲避这些捕快,常升只管心里调侃,身体却分寸未动。终于,五人在后殿站定不动。常升瞧准时机避开视线,猫着腰,沿着偏殿的墙角右转直行,靡乱之音越近,身形愈发轻缓,前院金钱松上下通直,树冠冲天,常升此时站西边的墙角下,“滴答”一声,针叶上的雨水正好滑落在他的笠沿上,虽是细微之声,却也吓了一大跳。
常升长呼一口气,心想:“我倒要看看台柳庵里有什么秘密。”环顾四周,没有危险,提气一跃,常升的脑袋从偏殿的红黄琉璃檐后冒出,看见院落中央挺立的金钱松还是十二年前的模样,顿时有些怅惘。
院里头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正断断续续飘着,常升翻墙进院,动作压得极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前后观察,此时大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偏殿。而正殿和普通的庙宇无异,寺内有小师父轮流起夜,焚香念经,直到天明。
殿门吱呀一响,常升立马躲在金钱树后,侧身一看,心想:“这不是白天见到的刁尼么!”此时,了尘出殿门后,正好与杏眼尼姑擦身而过。“嘿!都是熟人。”常升嘀咕。
“智圆!”了尘低喝一声,常升心想:“小师父名如其人。”
“今天人手不够,五更之后你再回去歇息,听清楚了吗?”了尘吩咐道。
智圆小嘴一扁,悻悻地说道:“知道了。”
智圆从右进殿,先在佛前合掌默念佛号,后取下香炉内的燃尽香脚,又重新捻了三根点上,只瞧她双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香杆,拇指托住香脚,将香平举至眉心,鞠躬敬拜插上,插完后又向佛像方向行合十礼。常升腹诽道:“规矩真多。”
正当智圆准备关门诵经时,常升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这不是昨天正午碰见的好心公子吗?来此处作甚!疑惑之余,暗想:“不会是把了尘昨日白天的话听了进去?”,想到此处,又急又气,转而又想起他仗义相助,不好发火,片刻后闷声道:“公子请自重!”说完瞪了他一眼,便要关门赶人。
“不是小师父想的这样,你听我说。”常升急忙解释,余光看到长廊尽处有烛火光亮,墙上好几个人影浮动,便立马从智圆的腋下钻了进去。关门之后预想解释,只听外面有人长啸:“快来人!有刺客——”两人各怀心思得对望了一眼。
紧接着,戏文戛然而止,大雄宝殿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少顷,五名捕快鱼贯而入,皆头戴平顶巾,身着皂盘领衫,系白褡膊、腰带锡牌。
“与后殿那五人服饰不一样?”常升处变不惊道。
旁边的智圆却顿时花容变色,吓个不停,急忙喊:“我是无辜的!这位公子与我素未谋面,我怎知他会到此!”
常升清楚知道自己三更半夜闯入台柳庵连累了她,便原谅了智圆“急中生智”的行为,续想:“自太祖高皇帝起,为辨贵贱、明等威,衣冠服饰管理甚严。《大明律》也明确了对僭越行为的惩罚,对违规使用面料、颜色、纹样者,会按律予以杖刑等处罚,所以一个地方的官差肯定会有统一的服饰,此时却分南北,今夜不简单啊......”
常升眼睛眯成一条缝,心里断定:“这批官差必是两拨人!台柳庵当真是卧虎藏龙。”
剖析空隙,其中两人已将常升按押,绑在了外面的金钱树下,另有两人领着智圆,不知所踪。
当中一位领头的,身形甚状,粗着嗓子对常升说道:“请勿四下观望,扰了大人捉拿嫌凶,你难逃一死!”常升奚落道:“猪鼻子插大葱,装(象)相呢~”
壮捕快见他嘴里嘀咕些什么,又听不清楚。细看,见此人虽衣着简陋不堪,但胜在身段修长,却也耐看,虽满脸风尘,却难掩其出类拔萃之姿,他遇到官差捉拿疑犯,脸上却波澜不惊,丝毫没有半点受怕的样子,心里猜测道:“一个乡野村夫,竟然有这等心态,甚至有故人之姿!此人不简单啊!”遂问:“你刚刚说什么?”
常升看他有些怀疑自己,傻笑了笑,伸袖故作擦汗状,哆嗦道:“官差老爷,草民想起家圈内的猪偷跑出来了,心里着急,进山寻找,不曾想竟误入此地,实在是我的过错!”然后又装作焦心的模样。壮捕快瞧他这副傻样,心中无语:“就他~凡夫俗子罢了!我真是头猪,居然会怀疑此人是当年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壮捕快脸上鄙夷的样子落在常升眼里,没有恼羞,倒自以为是自己伪装甚好,莫不成想是那壮捕快自嘲。
此时,常升在松下不能动弹,正分析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了尘和另外两名男子也陆陆续续被押解在此......其中一名身着宝蓝色暗花稠袍,头顶月白小帽的男子是和了尘一起过来的,最后一位——“噫!”常升惊叫一声,这居然是他们保元堂的小药工!这小子眼睛圆溜溜的甚是讨喜,现在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常升见情形不太方便说话,皱眉暗示:“你怎么会在这里? !”
小药工年纪才十一二岁,完全不清楚现在问题的严重性,他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嚷嚷道:“你稀得意思问!还不是那死老头!”
小药工学着掌柜的语气,老气横秋道:“‘宝禄啊~宝禄啊~天都黑了,常升呢,常升怎么还没回来呀,就你,快找找去罢!’
于是!他就打发我上山找你,也得亏是我来找你,你看换个人值班,人家能乖乖听话?”小药工越讲越委屈,还想继续抱怨,却立即被旁边的壮捕快喝止,小药工老大不愿意,但迫于官家的淫威,不敢造次。他“哼”的一声,便闭眼睡过去了。
常升一听说是来找他的,顿时心一软,看着他舒服的睡去,“小家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说罢,当即眼观六路,细细打量,见眼前的捕快排布如此规整,沉思道:“廊下三步一捕快,共二十名,散布整个前院,剩下五名把守后殿!嚯!这编制居然跟军中的行伍配置如出一辙。不知道前殿有没有人看守,有的话大致也是五名。在军中,这可是将近一个队的人数!别看这人数少,精兵强将可敌百倍之师!
想当年台州大捷,戚家军四千军士大败两万敌军,五战五胜,歼敌五千余人,累计伤亡不足二十余人!小小台柳庵居然一下出现这么多官差,不对啊?正常在职的捕快多是贱役,年薪更是少的可怜,作风懒散,毫无纪律,可是这些官差却令行禁止,行动如一,他们肯定有问题!”常升越想越深,冷汗岑岑。
他又数了数周围被绑的人:“宝禄、智圆、我、了尘、以及角落里穿华服的男子,一共五名,那谁会是刺客呢?宝禄和我肯定排除在外,其他人都有嫌疑!”
琢磨间,壮捕快恭恭敬敬地朝着常升后方拱手作揖,道:“拜见恩相。”
“一般只有亲信才会如此称呼,此人应该是这个队伍的班头。”常升笃定道,正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人物,那人却毫无架子,急匆匆地跑来质问:“你们怎么办事的!居然让一个老妇人遛进来!”常升这才看到,此人身穿藏青色常服,青色鸂鶒补子,花纹径一寸。“才只是个七品知县?”常升更是想不通。
说完,随行的捕快将她扔到了常升身边,一并捆住。
那捕快下手没轻没重,“慢点!你没看到她老人家已到耳顺之年!”吴知县指责道。
常升登时对吴知县另眼相看,转头一瞧,果然是昨天那个山野村妇!
老妇见旁边有道不太和善的目光盯着自己,惊道:“是你!”
没等常升回复,知县老爷便开始发话了:“你们几个老老实实的待着,不许大声喧哗,今日一早便来审问你们。”说罢,打了个哈欠便去后殿歇息了。
“常公子,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