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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瓠丘血祭 打一小仗 ...


  •   瓠丘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岩壁。

      苍退到这处隐蔽山洞已五日了。洞外是枯黄的衰草,洞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析靠在洞壁最阴暗的角落,左臂软软地垂着,肩头的箭疮结了黑红的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肌肉,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望着洞口那一线天光,嘴唇干裂起皮,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苍就在他对面三尺处磨剑。

      沙——沙——

      磨石划过剑刃的声音,单调而刺耳。苍低着头,额间那道青鸟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他一次也没有抬头看析,仿佛那里坐着的不是曾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而是一块石头,一具尸体。

      恨吗?苍心里的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些死在谷中的青衣同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笑脸……每一张脸都在夜里撕扯着他的心。

      可每当恨意涌到喉头,他又会想起几年前,那个刚入谷、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喊着“苍兄”的少年。那时的析,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恨是真的,旧情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绞杀,让他窒息。所以他选择不说话,只用磨剑声填满这令人发疯的沉默。

      第五日黄昏,山下传来了沉闷的车轮声。

      是战车特有的轮毂撞击声,沉重,威严。

      苍手中的动作停了。他缓缓收剑入鞘,站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青衣。

      “某去去便回。”他的声音清冷无情,“谨守之,其罪未湔。”

      旁边的青衣人低头应诺。

      苍转身向洞口走去。经过析身边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侧头。衣角带起的风,掠过析冰冷的脸颊。

      析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藤蔓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野兽濒死的哀鸣。他想喊一声“苍兄”,可嘴唇动了动,只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

      谷口,几十乘战车列阵如林。

      甲士们身着玄铁甲,手持长戈,肃杀之气让周围的飞鸟都不敢靠近。为首一辆战车上,立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如冠玉,三绺长须,正是赵氏司马也是赵鞅近臣——梁五。

      梁五的脸色尚带病容,那是北行遇袭留下的痕迹,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山谷。

      苍看似脚步轻浮,然几息之间就近在车前,他轻笑抱拳道:“苍,奉谷主之命,恭候司马。”

      梁五跳下车,还了一礼,目光在苍额间的鸟印上停留片刻:“太史之书,主君已览。大母谷内事,某不与闻。唯问一事——范氏之余孽,究竟匿藏几多凶器?”

      苍看了眼身后铜谷,道:“范氏余孽,私铸甲兵,图谋复辟。谷中戍卒百余,皆亡命之徒……”

      梁五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最后的犹疑,但他什么也没问。赵氏要的是结果,不是大母谷的家丑。

      “留二十乘守口,”梁五挥手下令,声音冷冽,“余者,从某入谷。遇阻格杀,勿论!”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百人的队伍,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缓缓涌入这条狭长的铜谷。

      从山丘走向谷地,温度稍暖。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木炭和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味——像血混着铁锈的味道。

      “前面便是。”苍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扣住了剑柄。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甲士倒吸一口凉气。

      豁然开朗的谷地里,十几座土窑正喷吐着赤红的火舌。数百名工匠赤裸着上身,在皮囊鼓风的呼啸声中疯狂劳作。地上堆满了半成品:戈头、矛尖、甲片……

      皆是杀人的利器。

      梁五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随手从架子上抓起一柄刚出炉的长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寒光,刃口薄如蝉翼。

      “好工艺。”梁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范氏蛰伏有年,竟于此练成如许锐士。若使成军,晋国必将血流漂杵。”

      他猛地掷剑于地,剑身插入泥土,嗡嗡作响。

      “动手!一个不留!”

      呐喊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赵氏甲士如虎狼般冲入,工匠们惊恐四散,几个试图反抗的兵卒被长戈瞬间捅穿,鲜血溅在滚烫的铁水上,发出“滋滋”的惨叫。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没有俘虏的仁慈,只有清除隐患的冷酷。

      梁五大步踏入工坊中心,脚下踩着一滩温热的血。他正要下令清点,一名浑身是血的甲士跌跌撞撞跑来:

      “司马!后山密洞发现有人!”

      ————

      后山的洞穴隐蔽在枯藤干草之后,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洞内油灯昏黄,映出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须发纠结成一团,双手被粗麻绳勒得深可见骨,早已血肉模糊。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新伤叠着旧疤,有些还在渗着黄水。

      苍随着梁五进洞,远见地上的人影有些眼熟。

      “季父?!”

      竟是少鵹伯,他曾最敬重的长老,从小教他识字、辨铜、做人的季父。可他不是被囚谷中,怎会在此受尽折磨?

      少鵹伯听到声音,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聚焦在苍的脸上。那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苍……你来了。”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苍扑过去,想要解开绳索,手却抖得厉害:“是谁?是谁把您弄成这样的?!”

      少鵹伯摇了摇头,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片,塞进苍的手里。

      “莫管老朽……看这个。”

      苍展开布片,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用烧焦的木棍蘸着血写成的:

      “范氏非独缮甲,实阴结齐侯,欲据瓠丘,聚粟十万,以俟天时。北三十里有窟,伏甲三千。老朽暗弱,未能早察,今以残躯湔罪。慎之,慎之。”

      苍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布片上,晕开了血迹。

      “季父,君胡为乎在此……”

      “某负谷主之恩,负青鸟之托。”少鵹伯惨然一笑,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苍,记住……青鸟不食腐肉,吾辈……不可同流合污。”

      说完这句话,老人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死死抓着苍的衣袖,仿佛至死都不愿松开。

      苍抱着老人的尸体,喉咙哽咽,身体发颤。

      梁五站在洞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抬手示意甲士们退走。

      “范氏之谋,深于所料。”梁五沉声道,“苍,节哀。此地付之于某,子其奉长老之尸归谷。”

      苍轻轻放下少鵹伯,用衣襟盖住那张苍老的脸。他站起身,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无庸。某欲手刃此獠,以了此局。”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号角划破长空。

      那是范氏集结的信号。

      ————

      谷口,战火重燃。

      数百名范氏死士在一名褐衣人的带领下,如潮水般反扑。此人剑术极高,手中长剑泛着诡异的蓝光,所过之处,赵氏甲士纷纷倒地。

      “赵氏之獒,今日令尔等葬身瓠丘!”褐衣人狂笑着,一剑挑飞了一名什长的头颅。

      梁五提剑迎上,两人瞬间交手十余回合,火星四溅。褐衣人招式阴毒,专攻下盘,受伤未愈的梁五渐渐有些吃力。

      “司马小心!”

      就在褐衣人虚晃一剑,准备给梁五致命一击时,一道瘦削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的岩石后冲出。

      是析。

      他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他手中的弓却拉得满满当当。

      他咬着牙,用左手肘反手撑弓,把弓弦一点点拉开。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微不可闻,但那一箭却快如闪电。

      噗嗤!

      利箭贯穿了褐衣人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那柄泛着蓝光的长剑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泥土中。

      析握着弓,踉跄着后退两步。

      肩头的箭疮在这一刻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青色的衣衫,顺着手臂滴落,在尘土中砸出一朵朵刺眼的红花。他疼得浑身抽搐,却硬生生挺直了腰杆,死死盯着地上的褐衣人。

      梁五抓住机会,剑光一闪,终结了褐衣人的生命。

      “尔……”梁五回头看向析,眼中多了几分敬意,“好箭法。”

      析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不远处,苍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感激,没有宽慰,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和复杂。苍看着析流血的样子,就像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同族,看到了无法挽回的过去。

      析避开了苍的目光,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手捂住肩膀,指缝间全是血。

      他想解释,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

      夕阳如血,将瓠丘染成了一片暗红。

      战场已经打扫完毕。范氏之人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数百具尸体。

      梁五走到苍面前,抱拳道:“范氏阴结齐侯,事体甚重。某当星夜驰返绛都,以告主君。苍兄,汝……"

      “某奉季父归谷。”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梁五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阴影里的析,欲言又止,最终翻身上车。

      “彼少年郎,”梁五临走前低声道,“此行活人无算。有些债,唯生者可偿。”

      车队滚滚而去,扬起漫天尘土。

      山谷重新归于死寂,只有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

      苍走到析的面前。

      析靠着那块冰冷的岩石,左肩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痂,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薄纸。他看着苍,嘴唇翕动,似乎想叫一声“苍兄”。

      苍看着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走。”

      只有一个字。冷硬,不带任何感情。

      析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默默地站起身。

      他跟在苍的身后,脚步虚浮。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铜谷外走去。

      苍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却始终没有回头。

      析右手按压着肩头,低垂着头跟在后面。

      暮色四合,群山如黛。

      看着苍的背影,析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中。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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