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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秘闻秘藏 姮娥不悔 ...

  •   翌日清晨,谷主再次遣人来请。

      余茶和莫姮跟着那青衣女子,穿过桑林,绕过那口巨鼎,来到谷主所居的茅屋前。

      茅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前种着几丛杜鹃,花开正艳,花瓣上挂着晨露,晶莹剔透。

      谷主坐在屋中,面前案上摆着的浅金色铜鬲里微微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三个黑色陶杯。见二人进来,她抬手示意她们坐下。

      “昨日你已见过西母石像,收下璃的遗物。今日某有一事相告。”

      莫姮点头,却先将那枚北宫彝的铜扣取出,放在案上。

      “谷主见谅,这是某不小心拿到的北宫彝铜扣,之前见面匆忙,未曾还他,我听苍说,这铜扣是冢人出生后由西母所赐之物,终身不离,请您帮我还他吧。”

      此时的余茶却在低头走神,她从入谷后一直对谷中人所用铜器觉得眼熟,今早在摆弄早饭之器时,突然灵光一闪:谷中铜器与谷外王室诸侯所铸铜器在颜色上大不相同,谷外公卿所用之铜器,与纯金相似,据莫姮说,铜为吉金,本就因其与纯金颜色一样而备受推崇。可大母谷所用铜器,颜色浅而亮,倒是和她在克里特岛见过的古老青铜器色泽有相似之处,只不过克里特岛的铜器色泽为亮银色。

      谷主见余茶走神,并未点破,她拿起铜扣,细细端详,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正铜板,上面横竖笔直的刻画了很多小方格,方格内有圆形花纹。

      “吾所说之事,与此相关。昨日命苍取来此代命盘。经比对,析扣上的符号被人动了手脚。”

      莫姮凑近细看谷主在铜板的所指之处,余茶被她动静一激,看到了谷主手上的精致铜板,也来了兴趣,一同上前。

      析所属方格里铜扣花纹上的“母”字确实有些异样——多了一笔,少了一划,像是故意刻成那样。

      谷主道:“此字已改,但在人为。能改此字者,必精通大母秘术,且对冢人内情了如指掌。”

      余茶诧异道:“有人改了这铜板上析的刻纹?但少鵹析的确让北宫彝身受重伤......”

      谷主面色沉重道:“吾还从析的命盘上,感受到了齐地之铜气。”

      余茶心中一动:“谷主的意思是,齐国也参与其中?”

      谷主摇头:“暂难判断。”

      莫姮握紧袖中铜镜,只觉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

      ---

      谷主收起铜板,为二人斟了两杯浆水。

      “某今日还有一事相告。”

      她饮了一口浆,缓缓道:

      “青鸟守西母,西母掌死,故有秘药,可续命治病,可炼玄金,可通神鬼。但生死之限,不可轻越。欲得西母之赐,必以西母之规为偿。”

      莫姮道:“祖母在信中曾提及‘代价’二字。这代价,究竟为何?”

      谷主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凡求西母者,必有所献。而献出的东西,永远不再属于自己。”

      她顿了顿,说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汝等可知姮娥?”

      余茶一怔,嫦娥奔月,她当然知道,随即点头看向谷主。

      谷主道:“世人皆传,姮娥偷了大羿的长生药,独自飞升月宫。纯属无稽之谈。”

      莫姮睁大了眼睛。

      谷主缓缓道:“姮本是昆仑墟一擅歌舞的女子,因美貌,备受骚扰,昆仑墟王室公子欲强迫于她。为避免父母受累,她渡过弱水之渊,闯过炎火之山,终到昆仑丘,求到了西母座下。”

      “西母以为她也是为长生而来,便问:‘汝愿以何物换长生?’”

      “姮未曾言明始终,仅道:‘愿以终身,永侍西母。’”

      “西母喜歌舞,便收其祭品,赐她长生药,允其永驻悬圃,而悬圃不存人,所以姮最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余茶奇道:“托身于月?不是悬圃吗?”

      谷主点头:“昆仑神域第十层名悬圃,内有宝矿。而悬圃从此处看,正是月。矿中所产之金银玉石,可纳月光之精,乃是西母至宝。姮从此镇守月矿,再未踏出一步。”

      莫姮喃喃道:“她为保自身求助于西母,献祭了美貌歌喉舞姿,却变成了一只蟾蜍,而那逼迫她的人却继续逍遥,何其不公!”

      余茶也愤然:“后世还编排她偷了丈夫的不死神药,抛夫弃家,偷偷成仙!”

      谷主轻叹:“西母无情,言出法随,后巡悬圃得知前因后果,见姮尽职尽责,曾问姮悔否。”

      她看着莫姮和余茶望向她的三只亮晶晶的眼睛,目光深邃,却抬头轻啜一口浆,不再继续。

      沉默了一会儿,莫姮终是忍不住,问道:“姮娥怎么说?”

      “不悔!”

      ---

      谷主起身,引二人来到屋后。

      屋后有一间石室,石门紧闭。谷主按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石室不大,中央立着一口小鼎,高不过三尺,通体漆黑,泛着幽幽的光。鼎身上铸满了纹饰,密密麻麻,与谷中那口巨鼎如出一辙,只是小了无数倍。

      “此乃玄金鼎。”谷主道,“以此鼎炼出的玄金,可铸无坚不摧之兵。西母赐此鼎于青鸟,已逾千年。”

      莫姮走近那鼎,伸出手,轻轻抚摸。鼎身冰凉,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谷主继续道:“每炼一次玄金,需付出一次代价。或折寿,或失忆,或以至亲之命为祭。这代价,无人能逃。”

      余茶问:“可有人炼成过?”

      谷主点头:“有。五百年前,有一匠师炼成一柄玄金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但他炼成之后,便忘记了所有往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她看着那鼎,目光中带着敬畏。

      “西母之力,不可轻用。”

      ---

      从石室出来,谷主引二人来到另一处秘洞。

      洞中堆满了竹简、帛书、陶片、铜片,密密麻麻,从地上堆到屋顶。余茶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古籍,一时怔住了。

      “此乃谷中藏库。”谷主道,“千年来,大母血脉留下的典籍,尽在于此。”

      她走到一处石案前,案上放着一卷巨大的帛书。那帛书展开来,足有一丈见方,上面画满了山川河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便是吉玄金图。”

      莫姮凑近细看。那图上,晋国、齐国、楚国、秦国、郑国、卫国……各国的山川脉络,清晰可见。每一处矿藏,都用朱砂标出,旁边注着古篆。

      余茶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处问道:“这是何处?”

      那处标注,与其他地方不同——不是朱砂,而是墨笔,字迹也略新一些。

      谷主看了一眼,道:“那是某后来加上去的。此处是瓠丘。”

      莫姮一怔:“瓠丘,晋公邑?但某在莫氏时,未曾听说公邑出铜料......”

      谷主颇为自傲地点点头:“这是北宫一族出巡时所探,瓠丘山中有一处秘矿,所产之铜,质地上佳。晋公室不知此矿。”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而此处离魏氏封邑不远。”

      ---

      莫姮正看着那吉玄金图,怀中的铜镜忽然剧烈震颤。

      她取出铜镜,只见镜面上的刻纹之间,有光在流动——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水波,又像烟雾。

      “它说,”莫姮闭上眼睛,“有人在靠近。很多人。”

      余茶问:“是谁?”

      莫姮听了一会儿,睁开眼,脸色苍白。

      “是析。他带人来了。还有……还有一股陌生的气息,很强。”

      谷主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

      “某已料到。少鵹析既已逆奔,必会铤而走险。”

      她看向莫姮,目光郑重。

      “姮,吉玄金图不可落于外人之手。然西母所示,此图需留世间。你既是璃之孙,又是大巫之后,某将此图托付于汝。”

      莫姮一怔:“某?”

      谷主点头。

      “你将此图带离大母谷后,可托,可毁。但切记大母之物,不可亵渎。”

      她将矿图卷起,郑重放入一只浅金铜匣中,交给莫姮。

      铜匣因是大母谷所铸,十分轻盈,但莫姮接过,只觉千钧之重。

      ---

      苍从外面匆匆进来,躬身道:“谷主,析的人已破外谷,正向内谷逼近。”

      谷主点头,对余茶和莫姮道:“你二人随苍从后山撤走。快。”

      莫姮握着那铜匣,犹豫道:“可谷主您……”

      谷主笑了,即使她脸上皱纹密布,那笑容仍像雨后初晴的杜鹃花。

      “孩子,祖母当年把一切托付给某,某这把老骨头,也该为你们挡一挡了。”

      她看向苍,道:“带她们走。”

      苍躬身领命,引着余茶和莫姮从秘洞后门离开。

      穿过狭窄的甬道,攀过陡峭的山壁,终于来到后山。站在山崖上,回望谷中,只见那口巨鼎依旧立在谷中,沉默如昔。杜鹃花开得烂漫,花朵摇弋,如夕阳霞帛。

      远处传来隐隐的喊杀声。

      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谷主有令:无论谷中发生何事,都莫回头。”

      莫姮咬着嘴唇,握紧铜匣,跟着苍继续前行。

      走了不知多久,喊杀声渐渐远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平缓的山坡。山坡下,隐约能看见来时的路。

      “此处已出大母谷地界。”苍道,“某只能送到这里。二位保重。”

      他向二人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余茶和莫姮站在山坡上,回望那来时的方向。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那道山谷,已经看不见了。

      莫姮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镜面上的刻纹,此刻正泛着幽幽的光。

      “它说,”她轻声道,“咱们还会回来的。”

      余茶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北方云雾深处。

      随后收回目光,扶着莫姮,向山下走去。

      ---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莫姮抱着铜匣,余茶扶着她,两人一步一步往前挪。荆棘划破了衣裳,尖石硌疼了脚底,谁也没有停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夜色里。

      莫姮忽然开口:“余茶,你说谷主会赢么?”

      余茶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莫姮低下头,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一点火光。走近一看,是一座茅屋——竟是那老猎户的住处。

      老猎户正在院中坐着,见她们来,站起身。

      “回来了?”

      莫姮点了点头。

      老猎户看了看她们,目光落在莫姮怀中的铜匣上,没有多问。

      “进来歇歇罢。里头有吃食。”

      余茶扶着莫姮进了屋。老猎户端来热汤、干饼,两人默默吃着。

      吃完,莫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余茶走到院中,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老猎户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浊酒。

      “喝点。暖暖身子。”

      余茶接过,饮了一口。

      老猎户望着北方,沉默良久,忽然道:

      “某年轻时,也见过那谷中的光。那时某还年轻,还能爬山。后来老了,爬不动了。”

      他顿了顿,叹道:“那谷中的人,都是好人。可惜好人总不长命。”

      余茶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声。

      她握紧那酒杯,望着北方,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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