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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币有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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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左脚是人文科学,右脚是自然科学。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的右脚从脚换成了两轮、四轮、轻轨和火箭......而左脚却仅仅刚迈出半步。
这就是人类历史的发展和桎梏。看似飞速发展,实际上总在回到奴隶社会的悬崖边,徘徊。
11月初的帝都,空气冷而不冽,晚霞橘光暖暖,街心花园里大片的杨树叶和草地泛着温柔的黄色。
花园里一家咖啡店的小方桌上,放着份希腊语手稿照片的打印件。
“这是最后一份了。客户很满意你的翻译,说之后还会找你翻译其他文件,可能是古希腊语,就是那种,什么线形文字A?”翻译公司的张姐嘬着卡布奇诺,断断续续地交代工作。
“A?B吧?”余茶摇了摇头,满脸菜色地喝了一小口热红茶,嗓子沙哑地抱怨说:“我可没本事翻译A,B也够呛,水平不够。这批我都想加钱了,他这和线形文字B也没多大差别,时代很接近,字迹还模糊。为了赶时间,我连熬了好几个大夜。”
“还加钱?!薄薄两张纸,不到100字,翻译费涨了4倍,批注字数另收费。”张姐试探着打趣道:“你知道英译中千字多少钱吗?160块是市场上的厚道价!就算你小语种,3年不开张,开张吃3年,千字给个1000块,算大方了。从来没见过翻译几句诗歌,单次要价从2万涨到8万多。我从业20年,在您这儿算是开眼了。你们是不是在做什么秘密交易?出了事可别拖我下水啊。”
扫了眼咖啡厅的大门,余茶面无表情地轻哼,说:“那20%的中介费,你不也收的挺愉快吗?”她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初冬的温差让草地拥有了丰富的色彩,橘红色、枯黄色和褪色的绿色组成了深秋的浓烈,偶尔会有一片发黄的落叶缓缓飘向公园黄色的木椅上。张姐看到余茶对着落叶走神儿,也保持了安静。时间缓慢地走了一会儿,余茶突然开口:“这客户你是怎么认识的?”
张姐皱了一下眉,随后又笑道:“你心也真大,现在才想起问我客户的来历?其实我没见过对方,一直通过邮箱联系。他给的稿件虽短但过于小众,我说不好找人需要押金,他给钱很痛快,所以我才找你这个王牌出马。第一次翻译后,他在邮件里对你大夸特夸,还和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看到余茶抿唇,张姐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几分,她继续说:“我是个守诺的人,答应过不外漏你的信息必然守口如瓶。况且,你那漫天要价的狠劲儿,我担心你挨揍。被拒绝后,他没过多纠缠。”
她沉吟了会儿,叹了口气,带着规劝的语气继续道:“就算这位是事儿少钱多的豪客,几十年来我真的没见过这种活儿,你要小心啊,赚钱也得顾着命。”
余茶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她轻靠椅背盯着张姐说:“拒绝给联系方式?看不上好处费吧。”
张姐把端起的咖啡杯放在桌上,仍然笑眯眯地说:“还是你懂我。他提出加1000块,王牌怎么可能只值这个价?我虽不聪明,但露水情缘和长久饭票,还是分得清的。他也挺有意思,总价那么高不讲价,想要个联系方式却给这么一点点。谁会做亏本生意。”
“我翻译后告诉你总价,定金先收个4万。结束后,我要休息一段时间,有大活儿再叫我。”余茶把桌上那张薄薄的A4纸折了一下放到羊绒大衣口袋里,看到张姐欲言又止,她懒懒地留了句:“好奇心害死猫。”就离开了咖啡店。
挥别张姐,慢慢走向来时的小巷。橘光消散带走了太阳的余温,华灯初上,小风吹起,余茶戴上了兜帽,嘴角微翘,思维散漫地想:“不亏是白手起家的老油条,对危险的气味这么敏感。合作还能继续一段时间。”
从小聪颖又会赚钱,高中毕业时不靠父母支援,在帝都二环和四环全款买了两套80平的房子。金钱和知识,让余茶自信自傲,此外,她还拥有堪比通灵的第六感,每每在危险边缘为她保驾护航。截止目前,她最大的挫折也不过是父母的忽视。这次的翻译活儿不太对劲,在第一次翻译时她就发现了端倪,客人似乎在古老的诗歌里找寻什么东西,从高清照片中看纸张的细纹很像老物件,价格难以估量。而对方也很谨慎,给的是照片的打印件,她觉得里面有大门道,于是把自己翻译时收集的资料和感受也写了进去。
“没想到,竟然这么值钱?”虽然狮子大开口,但对方付款太过痛快,一开始余茶心中也有些忐忑。
“可金钱的芳香实在诱人,”她看着街景,喃喃道:“做最坏的打算,付最狠的代价,获最高的奖励。”在十余年翻译生涯中每每要做风险大的决定时,余茶就会默念这句话。因此,无论是遇到人品低下只想揩油的图书公司编辑,还是坑蒙拐骗的小翻译公司,谁也别想占她便宜。性骚扰的编辑——送他去派出所免费住了几天,骗子公司的老总——花钱买了她盯梢后发现的出轨证据。
派出所的老警察劝她:“几百块钱的事儿,何必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你一个小姑娘,还去偷拍人出轨的照片,万一是个混不吝的,当时你就危险了。和这种糟心的人打交道多了,你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啊。”
她明白对方是好意,但无论谁想占她几百块的便宜,她都会给自己的钱包讨个公道。不过对着警察叔叔,她仍给面子提了下嘴角,说:“人活一世,万事不就求个公道吗?”
正在胡思乱想的余茶,突然眉头一蹙,前面十字路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厚棉服的人蹲着烧纸,而自己正是下风口。她右手掩鼻,一边小心翼翼躲着随风飞舞的灰烬,一边低头看着,避免踩到地上用白粉笔画的圆圈。
老家有种说法,这种烧纸的白圈是地狱大门的缝隙,踩上去晦气,更有可能被鬼跟着。余茶算是个小迷信,自然不想碰晦气。
十字路口的风不着四六,前一秒余灰被吹向北边,后一秒大风突起,灰烬闪烁红光打着旋儿冲向了余茶。余茶撇嘴,左顾右躲走得扭捏,不小心就踩到盲道上,盲道棱子上有个硌脚的东西,余茶踩了寸劲儿,腿一软,双脚陷入一团画在白圈里的灰烬中。
“我的新皮靴!”她恼怒地抬头,张着嘴想骂人,却突然心脏如同被敲打的肉鼓,咚咚咚地响个不停,敲打速度越来越快,胸口像被一双手强硬地撕扯,张着的嘴却只能发出低频嘶哑的呵呵声。
没几秒,余茶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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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醒来的余茶在不住的咳嗽,突然,她惊恐地叫道:“我咳出了什么?!”
余茶伸直了脖子向右转,然而目之所及只有风声和无尽的黑暗,她颤抖着把手举到眼前,不见五指,整个人像被腌入了墨中。
“我应该没瞎......”她试着慢慢伸出双手,想用食指尖轻触周边,下一刻,她恐慌了起来。
“没有触觉?还是,已经没有了,手?”余茶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开始感受四周,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切断了。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那,我还活着吗?”
“呲!”
尽管上一秒还在怀疑自己是否有头,但听到声音的一刻,余茶立刻把头转向破空声来源的方向,可惜仍只有一片漆黑。
“呲!”余茶转向左边,“呲!”右边,“呲”后边,“呲!”
余茶觉得自己的头在360度的旋转,可始终无法捕捉到那声音的来源。
“呲!”下方!
幸运地是,余茶在声音出现的前一秒,正好低头,她看到了!
此时不只是全身筛糠似的抖动,她惊骇到灵魂都在颤抖!
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带着一点点亮光,倏地出现了又消失了。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不难了,之后她又分别看到了自己的手,脚,背,后脑勺,正面,侧面,背面,随着声音出现又消失。
“我被肢解了?可我只是崴了一下,脚踝都没扭到,怎么可能就死了呢?”
余茶的身体分块地不断出现,而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拼命都捕捉不到,到熟能生巧似的每次都能先一步判断出现的方向,捕捉到自己逐渐变形的身体块。
“人死后是这样的吗?”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余茶从不认为人死后有什么天堂地狱,但此刻的她,突然怀疑起来。
漆黑一片的空间,唯一的亮光是时不时冒出的自己的尸体块。这种诡谲的现象,在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地方,一直持续着,持续到余茶开始麻木,她终于在连绵不断的“呲”声中,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