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删的对话框，两难的心动》南加仑的凌微微

2、未说出口的隐瞒

　　车子还停在林晚星小区楼下，引擎早已熄灭，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冷光，在漆黑的车厢里勾勒出陆时衍紧绷的侧脸。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安静，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那行短暂出现又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像一根细细的弦，轻轻绷在陆时衍的心上，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心跳跟着乱上一拍。他靠在座椅上，后背没有完全放松，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压不住心底渐渐翻涌上来的燥热与慌乱。

　　路灯在远处明明灭灭，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将他眼底那点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藏得深了些，却又无处可逃。

　　他等了不过短短几秒，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下一秒，苏清颜的消息，再一次稳稳地跳了出来。

　　【我和江亦辰分手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毫无预兆地砸进他平静已久的心湖，瞬间激起一圈又一圈慌乱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陆时衍的指尖猛地一顿，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江亦辰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那是苏清颜在和他分手之后，正式交往过的男生。他从共同朋友口中零星听过几句，知道对方条件不错，也知道苏清颜曾经很认真地对待过这段感情。他一直刻意避开所有与她相关的话题，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敢在意——他早已开始新的生活，身边有了林晚星，有了安稳踏实、温柔明亮的感情，任何与过去纠缠不清的人和事，都应该被远远推开。

　　分手，本就是苏清颜自己的私事。
　　伤心也好，难过也罢，都不该在这样深的夜里，以这样突兀的方式，出现在他的对话框里。

　　可消息已经发来，避无可避。

　　陆时衍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涌上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唏嘘，有淡淡的无奈，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敢深究的愧疚。那点愧疚很轻，却很清晰，像是在提醒他，曾经他也让这个女生，在深夜里这样无助、这样难过过。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缓缓敲下了回复。

　　【怎么回事？】

　　消息发送的那一瞬间，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问得太多，界限就模糊了。
　　管得太宽，关系就越界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林晚星的男朋友，不是苏清颜的前任，更不是她随时可以依靠倾诉的旧人。他们早已分开一年，各自有了新的轨迹，不打扰、不纠缠、保持距离，才是最体面、最负责任的选择。

　　可人心偏偏不是道理可以完全控制的。

　　回忆一旦被掀开一角，就会不受控制地涌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撤回，苏清颜的消息已经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带着深夜独有的脆弱、委屈与无助，一字一句，直直撞进他的心里。

　　【他从来没有真心待过我，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今天无意间翻到他的手机，才发现我在他那里，不过是众多选择里的一个备选。】
　　【他藏着别的女生，聊天记录比跟我还要亲密，备注都比我用心。】
　　【我站在原地，突然就觉得特别可笑，也特别累。】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就想起了以前，想起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那些文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不吵不闹，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陆时衍逐字逐句地看着，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早已被他刻意尘封的画面。

　　有一起走过的街头，有一起吃过的小馆子，有争吵后的沉默，有和好时的拥抱，有年少气盛的不懂珍惜，也有分开时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算了吧”。那些好与不好、甜与伤，在这一刻齐齐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他不是不心疼。
　　只是不敢心疼。

　　想安慰几句，又怕一开口，就给了对方不该有的希望；想冷漠无视，彻底划清界限，可看着那一行行带着哭腔似的文字，他又做不到那么绝情。

　　人性的柔软、旧情的余温、愧疚的拉扯，在他心底缠成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被这股情绪淹没的时候，手机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提示，干净温柔的头像，让他整个人瞬间一僵。

　　是林晚星。

　　【到家啦，你也早点开车回去，路上一定要小心。】

　　短短一句话，语气平稳、体贴、温柔，没有丝毫怀疑，没有半点试探，全然是信任与牵挂，像一束温和却清晰的光，猛地照进他此刻混乱阴暗的情绪里，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瞬间羞愧。

　　他刚刚在做什么？
　　在和前任深夜长聊，听她倾诉分手委屈，任由回忆拉扯，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刚刚才把最在意他的人送回家。

　　陆时衍心口猛地一紧，密密麻麻的愧疚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立刻定了定神，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给林晚星回了一条语气轻松、让她安心的消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退出和林晚星的对话框，再切回苏清颜那一页时，他的语气已经明显淡了许多，也冷了许多，刻意拉开距离，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结束这场不该开始的深夜对话。

　　【很晚了，先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他以为这样的提醒，足够明显，也足够客气。
　　他以为，对方会懂，会停下，会不再继续纠缠。

　　可苏清颜显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不肯松手，也不愿放手。

　　【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全是这些事，心里真的好乱。】
　　【我没有别人可以说，也不敢跟朋友说，就只想跟你说说话。】
　　【陆时衍，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示弱、委屈、依赖、低声恳求。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他最心软、最不忍拒绝的地方。

　　陆时衍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微微出汗。车厢里安静得可怕，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一边，是林晚星毫无保留的温柔与信任，是他想要珍惜、想要守护的现在。
　　一边，是苏清颜深夜崩溃的脆弱与求助，是他无法彻底割断、也无法完全无视的过去。

　　一边是安稳明亮，一边是混乱灰暗。
　　一边是应该坚守的底线，一边是难以克制的心软。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个并排存在的对话框，一个温暖明亮，满是安心与牵挂；一个暗沉压抑，全是委屈与纠缠。

　　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陆时衍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什么叫作进退两难。

　　什么叫作，一步踏错，就可能毁掉所有。

　　他没有再回复，却也没有彻底关掉对话框。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犹豫。
　　犹豫，本身就是一种松动。

　　而他并不知道，这一夜短暂的迟疑、隐瞒与摇摆，已经在他和林晚星之间，悄悄埋下了第一道细小、却再也无法彻底抹去的裂痕。

　　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与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