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偏差》南野飞枝

2、又欠钱了

　　一阵急促的下课铃将许妄从梦中唤醒。

　　午休结束了。

　　许妄下意识站了起来，眼前突然一阵黑。

　　说来今天早上胡乱吃了两个包子后，就再没吃过别的东西了。许妄原地缓了一会儿，决定去小卖部看看能不能买到什么吃的。

　　刚走出后门，就被三个人堵住了。

　　那三人虽说也穿着校服，但偏生给人一种地痞流氓的视感——拉链敞到肚脐眼，裤腿挽得一边高一边低。为首那个顶着一头枯草似的黄毛，正斜着眼打量他。

　　“你就是许妄？”黄毛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痞气。

　　许妄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入学第一天，他不想惹事。

　　“听说你把自己老子逼着跳楼了？”黄毛凑近了些，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可以啊哥们儿，够狠。”

　　许妄看着他，像看一滩烂在路边的泥。

　　每个学校都有这么几个货色，聚在一起就觉得自己能横行霸道。许妄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在七中，他们效率这么高——他转学过来统共不到半天。

　　“你有事吗？”许妄问，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那种不耐烦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唐玖那家伙果然没说错，”黄毛回头跟身后两个跟班挤眉弄眼，“看模样还挺凶，就是这细胳膊细腿的……”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先哈哈笑起来，“风一吹就折了吧？”

　　唐玖。

　　许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在温南的学校打过架，为什么打、怎么打的，记不清了。这一年他打过太多架，多到那些对手的脸都糊成一片。

　　比起回忆唐玖是何方神圣，他现在更想知道面前这三个傻缺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个机会，细狗，”黄毛突然往前一步，胳膊抬起来，居然想去揽许妄的脖子，“要不要跟着哥混？包你——”

　　他话没说完，手也没碰到许妄。

　　因为另一只手从许妄脖颈后伸了出来，五指扣住黄毛的手腕。

　　“他不要。”

　　裴麟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许妄耳后响起的，很近，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许妄愣了下，侧过头。裴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板着一张脸，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比在教室里时更明显。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黄毛的脸色变了。

　　刚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腕还被裴麟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表情从挑衅变成了某种……忌惮：“裴、裴神？”

　　许妄没说话，目光在裴麟和黄毛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这画面实在太不和谐了——一边是穿着整齐、连校服拉链都拉到顶的优等生，一边是歪歪扭扭、站没站相的混混，这两种人似乎怎么看也八竿子打不着。

　　可黄毛眼里的那种“敬畏”，却又很明显。

　　裴麟在这个学校，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许妄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的一个画面：裴麟被附近邻居家的大孩子抢了玩具，蹲在楼道里哭，鼻涕泡都哭出来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就把那孩子揍了一顿，把玩具抢回来塞回裴麟手里。

　　那时候裴麟仰着脸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记忆中的“小哭包”和现在这个冷着脸攥着别人手腕的“裴神”，实在对不上号。

　　“裴神，你和许妄……”黄毛讪笑着，还想挣扎一下，“认识？”

　　“他现在是我同桌。”裴麟松开手，话是对黄毛说的，眼睛却看着许妄。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握住了许妄的手。

　　“走了。”

　　说完，他拉着许妄就往楼梯口走，留下三个在原地面面相觑的混混。

　　黄毛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真心实意地发问：“……同桌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吗？”

　　身后两个跟班整齐地摇头。

　　“那他刚才摆出一副‘这人我罩了’的架势？”黄毛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后脑勺。

　　“……可能，”其中一个犹豫着说，“因为他本来就比较拽吧？”

　　黄毛：“操。”

　　他们走远后，高二（十一）班压抑了一中午的八卦之魂终于炸了。

　　“我靠——”班长刘佳第一个拍桌子，声音都劈了，“新来的插班生怎么这么帅！”

　　坐在她斜前方的张简一听不乐意了，转过身来敲她桌子：“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不是说了吗？我没说吗？你怎么早没反应！”

　　刘佳挂着三分歉意的笑：“哎呀，这不是想着班里已经有个裴麟了嘛，就以为再怎么帅也不稀奇了。谁能想到——”她压低声音，眼睛发亮，“这俩长得这么……势均力敌！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哎哎哎，”坐在许妄前面的朱佩铮也扭过头来，加入了群聊，“新来的什么来历啊？他坐我后面我都没敢跟他说话，但看着就不太好惹的样子。”

　　张简一看大伙都凑过来了，反而端起架子，不说话了。刘佳在几度追问无果后，给了他胳膊一拳：“说不说？”

　　张简“嗷”一声，揉着胳膊躲，刚挪开半步，又被朱佩铮一拳打了回来。

　　“我说我说！”张简举手投降，脸上却写着“还不是得靠我”的得意。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他好像是从温南那边转来的，具体原因么……”

　　“别卖关子！”刘佳又举起了拳头。

　　“别打别打！”张简缩了缩脖子，“听说好像是家里的事，挺严重的那种。我就路过沸羊羊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对着许妄苦口婆心地说，‘你家里的事我都了解清楚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他模仿着教导主任费源源那种刻意放柔的语调，学得惟妙惟肖，“讲真，我就没听沸羊羊这么温柔地说过话。”

　　“家庭有困难？”刘佳愣了一下。作为班长，她对帮扶困难同学责无旁贷，但许妄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实在太强，贸然上前会不会适得其反？

　　坐在刘佳旁边的陈小樱举了举手，把话题带向了另一个方向：“说起来，我怎么感觉裴神好像和他很熟？”

　　“没有的事，”朱佩铮立刻反驳，“刚才他俩在后面坐了一中午，一句话都没说。”

　　一直安静做作业的学习委员贾文良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插话：“那可不一定。我在裴神前面坐了一个月了，就没见他主动和我说过话。但刚才，他可是主动出去给许妄解围的。”

　　“那他俩……”朱佩铮看向身后那两个空着的位置，“算了，我不敢问。一个裴神就已经够冷死我了，现在又来个许妄。”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张简身上。

　　张简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领，一副“关键时刻还得看我”的模样，镇定地摆了摆手：

　　“小问题。”

　　裴麟拉着许妄一路往远离教学楼的方向走，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一直走到绍宁七中那座著名的石板桥中央，他才松开手。

　　绍宁七中的校园以两座桥为界。东边这座紧挨着校门，西边那座连着操场。两座桥的功能相似，都像一道分水岭，桥这边是教学区和实验楼，那边是宿舍和食堂。

　　东桥离食堂近，只要不是晚自习回寝时段，教导主任费源源总爱杵在桥头，专逮迟到早退的学生。久而久之，这座桥就被学生戏称为“沸羊羊出没地”。

　　初来乍到的许妄当然不知道这桥的凶险。他只是觉得裴麟拽着他走了太远，远到胃里的饥饿感都变得迟钝。如果不是低血糖搅得脑子发懵，他大概不会这么迷迷糊糊地跟了一路。

　　好在他现在反应过来了。

　　“喂，”许妄把手腕抽回来，皮肤上还残留着对方手指的温度，“你要拉到什么时候？”

　　刚才他们穿过两栋教学楼的场面一定很诡异。两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一个冷着脸在前头拽，一个皱着眉在后头跟，引得沿途几个学生侧目。

　　“抱歉。”裴麟松开手，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扭捏到不行的表情。那模样活像是被许妄骂了一顿才放的手。

　　不是，哥们儿，你刚才对那三个混混可不是这态度。

　　“算了，”许妄发现和裴麟待在一起还是浑身别扭，并不想和他计较，“你回去吧。”

　　管他刚才哪根筋搭错了，离远点就清净了。

　　“你去哪？”裴麟本想说什么，见许妄转身往桥另一头走，又快步跟了上来。

　　“我，”许妄顿了下，不习惯在新环境里向不熟的人问路，“去趟便利店。你们……我们学校的便利店在哪儿？”

　　“食堂一楼。”裴麟只思考了一秒，就走到许妄前面，“我带你去。”

　　许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这么殷勤？

　　想起班主任临走前那句“多照顾照顾新同学”，再联系裴麟刚才对混混说的“他现在是我同桌”，难不成这家伙真把老师的话当圣旨了？

　　诡异。

　　许妄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午休刚结束的校园比其他时段安静，他们越走离教学楼越远。饶是许妄这种向来不在意旁人眼光的人，也被这股尴尬压得有点喘不过气。

　　不过想想好歹是要和裴麟做一阵子同桌的，关系搞得太僵也没必要。

　　许妄清了清嗓子，决定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刚才那三个，”他问，“干什么的？”

　　其实不问也能猜到，无非是学校里游手好闲的角色。严格来说，其实这也是他以前在温南学校的角色。

　　“不重要。”裴麟答。

　　话题就这么断了。

　　许妄闭上嘴，心想我真是多余开这个口。

　　那段路突然变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到看见食堂边上的小卖部招牌，许妄如释重负。

　　“我看见了，”他加快脚步，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客气，“我自己去就行，麻烦你了。”

　　谁知边上那人完全没接收到他“请勿跟随”的信号，只淡淡说了句：“没关系，我正好也有东西要买。”

　　许妄没再接话，径直走进小卖部。货架上东西不少，他扫了两眼，随手拿了两包看起来最普通的饼干走到柜台。

　　“二十。”老板拿起扫码器。

　　许妄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两包饼干这么贵。但东西已经拿到柜台，再放回去显得太窘迫，他只好硬着头皮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

　　老板扫了一下。

　　许妄熟练地输入密码。

　　屏幕弹出提示：余额不足。

　　他皱了皱眉，切换另一个支付方式，发现同样没钱。他知道自己手机里没多少钱，但也没想到连二十块都拿不出。更不巧的是，他还把零钱包塞在了书包内侧，这会儿没有带在身上。

　　“刷我的吧。”

　　裴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校卡。没等许妄反应，“嘀”一声轻响，支付已经完成。

　　老板把饼干装进塑料袋，推过来。

　　许妄盯着那个塑料袋，没立刻去拿。胃里空荡荡的疼忽然变得清晰，连带着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一起翻上来——不是感激，是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

　　他想起他妈在面临催债人洗劫一空的家时，最常念叨的那句“欠人家的总是要还”。二十块钱不多，但此刻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狼狈和无力。

　　为了掩饰，他飞快地抓起袋子，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谢谢，”声音干巴巴的，“我一会儿还你。”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没给裴麟接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