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关系》恹過

1、大巴车上 九月的盐

　　九月的盐城还没彻底褪去暑气，晨间的风裹着淡淡的温热，吹在人脸上温吞吞的，却压不住心底刚升学的茫然与细碎躁动。

　　学校统一租的几辆大巴整整齐齐停在职高校门口的柏油路上，车身被晒得微微发烫，车窗玻璃映着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拂得轻轻晃落，铺了薄薄一层在地面。按照年级排队上车的人挤挤攘攘，校服白蓝相间，黑压压的一片人声嘈杂，说话声、打闹声、老师的叮嘱声揉在一起，嗡嗡地灌进耳朵里。

　　许眠跟着人流慢慢挪着步子，指尖无意识攥着身前的书包带。她天生怕热闹，这种人声鼎沸的场面，总让她下意识地局促不安。额前的齐刘海是前几天母亲随手剪的，参差不齐地盖在眉眼上，遮住了大半视线，也恰好替她挡住了周遭纷乱的目光。她皮肤很白，是常年不爱出门、不爱争抢养出来的冷白，微微垂着眼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股安安静静、与世无关的腼腆怯懦。

　　这次是学校组织的新生体验活动，全体高一学生要去市区的职高校区体验半个月寄宿生活，算是正式开学前的过渡。

　　她没和班上喧闹的同学扎堆，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前方那个高挑的身影上。

　　是林听。

　　林听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身形清瘦挺拔，乌黑的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发丝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明明年纪更小，性子却比许眠外放沉稳许多，不怯生，也不爱凑无谓的热闹，只是安安静静跟着队伍往前走。

　　许眠轻轻快走两步，追上她的脚步，小声开口，语气带着习惯性的随意：“你坐哪儿？”

　　林听侧过头看她，眼底盛着晨间浅浅的光亮，眉眼清浅柔和。她习惯性放轻了声音，迁就着许眠的步调：“随便，靠边就行，靠窗风舒服。”

　　两人默契地一起上了最后一辆大巴。车上空位不少，零星坐着几个提前上来的学生。她们径直走到车厢靠后的双人座位，林听利落落座，随即往里面挪了挪，留出外侧宽敞的位置给许眠，是长久以来下意识的迁就。

　　许眠弯腰坐下，刚靠上柔软的椅背，胃里就先泛起了熟悉的翻涌感。

　　她从小晕车，体质偏弱，肠胃更是常年不适，短距离走路还好，但凡坐车超过十分钟，必然头晕恶心。清晨出门匆匆吃的几口白粥，此刻正闷在胃里，沉甸甸地往上顶，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蹙起眉，脊背轻轻弓着，脑袋昏沉地往下垂。

　　林听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两个人从幼儿园就相识，十几年的交情，彼此的小毛病、小习惯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她不用许眠多说一句话，就清楚这是老毛病犯了。

　　林听随手把肩上的书包放到腿上，快速翻找起来，指尖在纸巾、口罩、备用橡皮之间拨了几遍，最后摸出一小袋密封的话梅。是酸甜口的古法话梅，不齁人，最是压晕车的恶心感。

　　她拆开包装袋，捏出一颗果肉饱满的话梅，递到许眠唇边，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含着，别硬撑。”

　　许眠没力气客套，微微张嘴含住。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一点点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许。她含糊地道了声谢，眼皮越来越沉，浑身的力气都被眩晕感抽走，再也撑不住挺直的身子。

　　车子缓缓发动，引擎的轰鸣声低沉又沉闷，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车身微微颠簸起来。窗外的梧桐树、街边的商铺、路口的行人，全都开始匀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许眠彻底没了精神，脑袋不受控制地偏过去，轻轻靠在了林听单薄的肩膀上。

　　少女的肩头清瘦，却格外安稳，带着干净的洗发水清香，混着晨间微风的凉意，让人莫名安心。

　　林听的动作瞬间放得极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生怕一动就惊扰了靠着自己的人。她微微侧头，看着肩头闭着眼小憩的许眠。

　　女孩的刘海软软贴在额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平日里偶尔带着茫然的眉眼此刻彻底舒展，褪去了所有拘谨，只剩下纯粹的乖巧安静。阳光透过车窗缝隙落进来，细碎地洒在她的侧脸、鼻尖，把她冷白的皮肤衬得愈发通透。

　　林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前排的学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天，讨论着未知的职高生活，猜测着宿舍环境、食堂饭菜，打闹的笑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戴着耳机听歌，小声跟着哼唱，细碎的声响填满了整个车厢。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坐在她们前排，回头看了两眼昏昏欲睡的许眠，又看了看格外安静的林听，相视一笑，没敢出声打扰，只悄悄递了个打趣的眼神，便转回头继续说笑。

　　许眠全程半睡半醒，意识朦朦胧胧的。

　　颠簸的车厢像一个温柔的摇篮，所有的喧嚣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隐隐约约传进耳朵里，不吵不闹，反而更催人睡意。晕车的眩晕还在，却因为靠着熟悉的人，多了一份踏实的底气，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慌乱无措。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零零散散的片段在脑海里翻涌。

　　刚结束的初中生活平平淡淡，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枯燥刷题和父母严苛的叮嘱。她性子内向，不爱争抢，不善交际，三年下来，交心的人寥寥无几，唯有林听，始终岁岁年年陪在身边。

　　从幼儿园的同桌，到小学、初中的同路伙伴，她们的人生轨迹好像一直紧紧缠绕在一起。

　　那时候的许眠不懂长久，也不懂离别，对感情向来迟钝，不信什么岁岁年年，更不信旁人口中热烈的爱意。可此刻靠在林听肩头，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肩头稳稳的支撑，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格外幼稚、格外真切的念头。

　　好像这样也很好。

　　好像窗外倒退的风景不会停，车厢里温柔的风不会散，身边陪着的人不会走。

　　好像这段平平淡淡的日子，会安安稳稳地，一直这么继续下去，没有分叉，没有离别，没有后来的裂痕与遗憾。

　　大巴车一路向前，穿过盐城初秋的街道，穿过连绵的梧桐荫，载着满车少年懵懂的期许与茫然，朝着未知的新校区缓缓前行。

　　许眠埋着头，任由意识沉沉浮浮。胃里的不适感慢慢消散，周身只剩安稳的暖意。她懒得睁眼，就这么靠着林听，在颠簸的车流声中，悄悄守住了这一刻简单又安稳的温柔。